美国不近不远地走在亚瑟身侧,看见他的这幅表情,忽然轻笑着停了下来,拿食指戳了戳他鼓起的腮帮子: “也没有这么难喝吧,你这表情也太过分啦!” “味道还是其次的。我是在计算,自己距离糖尿病还差多少杯这种柠檬水。” 亚瑟撇着嘴说完后,看到美国夸张地拍着胸口笑了两声,而后在旁边树荫下的草地上坐了下来。他也立刻跟了上去,在美国的身旁坐下。 此刻,公园里已经几乎没什么游客了。 亚瑟趁着黄昏最后的光亮眺望着远处。越过几座他叫不出名字的美国名人的铜像,他依稀可以看见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还有湖边的几只野鸭与加拿大鹅。 波士顿夏季的晚风拂过他的周身,让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惬意,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躺在了草地上。他用力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青草的芬芳,还混着些远处面包店飘来的肉桂苹果派的香气。 (如果能一直这样……) 亚瑟刚冒出这个想法,昨天惊心动魄的那一幕,就突然又闪过他的眼前。 但当他的指尖触碰到身旁美国青年的手指骨节时,却又忽然觉得在叙利亚的那段惊险时光恍如隔世。甚至,似乎他从出生起所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大梦一场,唯有身旁这个人的存在可以为他的人生冠上“真实”之名。 这种过于浪漫主义的念头,让亚瑟忍不住在心底嗤笑起了自己。 他翻了个身,出神地凝视着美国青年挺拔宽阔的脊背、线条分明的臂膀、灿烂耀眼的金发……闭上双眼,他在心中一遍遍回想着那人英俊标志的五官,特别是那双足以摄人心魄的蓝眼睛。
他继续深呼吸,独属于那人的甜香气息忽然间占据了他的嗅觉感官。下一秒钟,睁开双眼,他在心中暗自描摹了无数次的蓝眸就贴在他面前。 “在想什么呢?(What’s in your mind?)” 美国稀疏平常的语气,毫无半丝进攻性,甚至都不带一点挑逗的意味,但却让亚瑟疯狂地想要夺去他的双唇。 (你,还有你的眼睛!我在想,你究竟是什么人……) 亚瑟无法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口,但他一时却也难以找出什么合理体面的借口。 “我……”他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线嘶哑得厉害,“我在想你刚才在飞机上,被电影吓得哭嚎的样子。” “我没有嚎!更没有哭!!!” 美国嚷嚷着噘起了嘴,还恼羞成怒地揪了下亚瑟的鼻尖。 “你明明就有!你被吓得惨叫着上蹿下跳,还钻进了沙发底下不敢出来!” 亚瑟气急败坏地说完,一使劲抓住了美国刚才捏自己鼻尖那只手的手腕,将他也拽倒在了草地上。 “我、我就是没有!就算我有,也都怪那部天杀的恐怖片太吓人了……” 美国四仰八叉地倒在草坪上,很没底气地抱怨了起来,但却立刻收到了亚瑟的反驳: “那压根儿就不是恐怖片,它只是个感人的动画片!动画片!甚至都不是真人演的!” “我不管!反正它给我留下心理阴影了!” 美国摇晃着亚瑟的右臂,自然而然地朝他撒起了娇, “我要是今天晚上做噩梦了,全都赖你!” “噩梦都是源于你的潜意识,是你非得乐意自己吓唬自己,和我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亚瑟毫不心软地还嘴,脸上却不自觉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那也不行!少拿弗洛伊德*(注)当你的挡箭牌!” 美国捕捉到了亚瑟的表情变化,于是一下子来了精神,幼稚地挠痒起他的腋窝来。 一来二去,他们俩很快就不能更孩子气地嬉闹成了一团。
第23章 章·下 闹够了之后,亚瑟重新仰面躺了回去,而美国则趴在草地上,撑起脑袋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 “八点钟这里应该会有烟火大会,想留下来看么?” 亚瑟瞥了一眼远处街道上正逐渐亮起的街灯,坏笑着怼了下美国的手肘: “我倒是无所谓。但是这附近墓园可多了,只要天黑了之后你不害怕……” “你怎么总是这么坏啊!” 美国想起了之前英国被他反驳了回去的提议,愤愤地掐住了亚瑟的脸颊, “我不害怕!革命先烈们的墓园,就算真的闹鬼我也不害怕!” (不如说我很期盼这里会闹鬼。) 美国收敛起了笑意,自己都被心中的这个想法给吓了一跳。但亚瑟却似乎看穿了他的思绪一般,幽幽地望着他的双眼说道: “有时候我也觉得,如果真有鬼就好了,”亚瑟说着咬了下嘴唇,“至少能证明死亡并不是终结,我们活着的人也不至于过得这么痛苦……” “英——” 美国松开手,在下意识脱口而出那个他更为熟悉的名字的同时,他又恢复了理智, “亚瑟,你觉得活着,很痛苦吗?” “我也不知道。我本来以为人生就应该是这样…苦涩的、孤独的,即便拼尽全力也什么都改变不了。因为反正最后每个人也都是一样,独自离开这个世界,再逐渐被世界所遗忘……” 亚瑟语无伦次地说着,忽然觉得眼眶一阵阵发热,连忙用左手手背盖住了眼窝, “我本来以为成年人就都该是这样活着的,大家的人生都是如此痛苦…即便我和患者们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些话,阳光的、积极的蠢话,但其实也都不过是自欺欺人…没什么,本来这也没什么难以接受的…本、本来我都已经习惯了,但是我却遇见了你,这种买个柠檬水都能傻呵呵地乐半天的笨蛋……” 他停下了叙述,像刚跑完马拉松的运动员一般剧烈喘息着。 美国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攥着他的右手,直到他胸口的起伏渐缓。 “可笑吧,明明我是这样阴沉的一个人,却偏偏在做着一份需要引导他人走出阴影的工作,” 亚瑟移开了左手,美国这才发现他的眼眶内根本没有泪水, “如果,我是像你这样从内到外都充满了阳光的家伙,或许就不会……” “我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好。亚瑟,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好人。” 美国笑着摇了摇头,他双手合十,将亚瑟的手紧紧包在了掌心。 他的眼前,走马灯般闪过残疾老兵们瘦削苍老的脸颊、中东外交官愤慨仇恨的目光、失去独子的女记者泪痕纵横的双颊…甚至还有那位被他毫不犹豫地剥夺了生命权的叙利亚高官,在人生最后时刻所露出的微笑, “正相反,我伤害过很多很多人。我给他们的人生留下了不可填补的缺憾,我让他们被迫承受永失挚爱的痛苦,我把他们的人生变得一团糟……” “有患者在你面前死去,不代表他们是因你而死,尤其是在叙利亚这种地方,”亚瑟说,“你是医生,你拯救的人远比你伤害的人要多。” 没错,我要拯救他们和他们的国家!即便会有牺牲,我也要为他们带去自由和民主——人人生而平等! 美国闭上了双目。 他在用心中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几小时前趴在狙击枪前的自己:他透过自己防弹背心的贴身口袋,看见了缩印的新约圣经和人权法案。 极尽讽刺。 因为当他扣动扳机,击杀威胁到自身和自己所爱之人的那位“目标”时,他所奉为人生准则的这句话,却早就被遗忘在了地狱中受烈火焚烧。不仅如此,他还意识到,自己在频繁地使用“目标”这个词,来代指另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个体——简直就正如当年,他最不耻的希特勒在向纳粹们灌输“犹太人并不算人”的思想一般。 多么聪明,人人生而平等,如若不算人类又何谈平等。 “很多人这么说,我也总是这么标榜自己,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事实是什么来着? 美国想要大笑,但他的咽喉却刺痛得厉害。 正如英国所讽刺的,他将“人人生而平等”挂在嘴边、他自以为高自家上司的现实主义一等、他不惜自残甚至强迫自己一次次以身犯险……他所做的一切“牺牲”,并非因为他真的甘愿做“理想主义的殉道者”,不过都是他为了减轻一点负罪感的手段罢了。 伪善(HYPOCRISY)。 这个单词闪过他的思绪,尖利地划破了他多年来为自己精心搭筑的幻境,露出了在那冒着幼稚的粉红色泡泡的“迪士尼城堡”之后,阴暗丑陋的现实——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 没有任何人强迫他,是他自己选择的让这双手沾满鲜血。 “恐怖的是,我对自己所不能接受的事实,也已经越来越麻木了,” 他的理智在催促着自己停下叙述,但却无济于事,于是他只得绝望地将额头抵在了亚瑟同样冰冷的指节之上, “或早或晚,我会完全相信自己所说的那些屁话,就像是…就像把自己给洗脑了。这不是好兆头,终有一天,我会搞砸一切……” “时间确实会改变一个人。连你这种级别的胆小鬼,经年累月下来,都能冷静地面对尸体,” 亚瑟说着发出一声嗤笑,美国也跟着笑了一下,他知道他并非是恶意, “可是,时间不能完全操纵一个人,至少不能完全操纵每一个人。阿尔弗雷德,我知道,你不是那种甘于被时间改变的人。 “ 你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坏,我觉得你未来也不会变得那么差劲。毕竟至少你还会自责,至少你还在反思,而且……” 亚瑟停顿了片刻,他抿了抿嘴唇,用左手指节抵住了美国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那双碧蓝通透的眼瞳,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却变成了黯淡的青灰色。 亚瑟因此怔了一下,而后直起身子,将大男孩深金色的脑袋揽入了怀中。 “你绝对不会搞砸一切,至少你就没法搞砸我的人生,” 他抽出右手,试探地抚摸着美国的脖颈,正如几小时前这个人对他做的那样, “就像我对你说的,我的人生本来就已经糟糕到不能更糟糕了——家人、朋友、恋人,我什么都没有。那些温馨美好的东西,即便我曾经一度拥有过,现在也早就已经失去了。每次回过神来,我都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有的人羡慕我,年纪轻轻就拥有PhD学位,他们说,期望拥有像我一样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但他们不知道,记忆对我而言其实是个负担。说来也挺傻的,最近,我甚至开始幻想自己人生的这二十几年全都是虚构的,恨不能像删除数据一样,把那些倒霉的回忆全都删除掉。” “对不起……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我真的很抱歉。” 感觉到怀中人身体的颤抖,亚瑟笑了笑,将脸埋进了他的发间。 这个看似无忧无虑的美国青年此刻向自己袒露出的脆弱性,对亚瑟而言远胜过世间的一切珍宝。 [阿尔弗雷德是信任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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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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