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辛苦。”
听了复命，瑟兰迪尔又低下头，手中的羽毛笔唰唰地书写着回信。
“他们还托我转交给您一封短信，是他俩亲手写的，还再三强调我不准偷看。”
林迪尔将一张卷好封口的便条放在了书桌前大绿林纹章的信封旁便退下了。
诶，这两小子这么快就开窍了？
那也不枉自己一阵语重心长，一片良苦用心，以及搭进去一瓶千里迢迢从大绿林送来的多温尼安。
说实话，虽然下手有数，但出手打了埃尔隆德的儿子，瑟兰迪尔心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于是他不惜忍痛割爱祭出了埃尔隆德刚送来的这瓶酒作为关怀和安慰，而自己只留了一小小杯，过个嘴瘾罢了。
他打开了便条，读出了纸上的第一句：
「敬爱的Adar，我们明白您的教诲，会审视自己现在所拥有的，谨慎地对待未来的选择。」
不错嘛，一点就透，孺子可教，不愧是埃尔隆德的孩子。
瑟兰迪尔欣慰地想着，拿起旁边的酒杯满足地啜了一小口。
「但有时候谨慎并不是对待所有选择的态度。选择固然无法后退，无法反悔；但不选则会徘徊原地，悔恨终生。」
嗯？？？
为什么突然来了个转折？
主题好像跑偏了？
「所以，您也应该去牢牢抓住您所拥有的。」
啥？
这俩小子在说什么呢？
纸页继续下卷，露出了最后一句话：
「Adar您勇敢地冲鸭！放心吧，我们是不会像费艾诺那样的！！！」
这杯珍贵的多温尼安就这样被暴殄天物地喷出去大半。
********
“铮——”
羽箭直直地正中红心，锐利的金属箭簇深深地钉入木质的箭靶，巨大的冲击力把后者撞出了一道裂痕。
一个金发的身影立刻跑过来检查箭矢的深度，发出一声赞叹的惊呼：
“太棒了！这个穿透力绝对足够了！要知道我们的战士不是每一次都能准确命中巨蜘蛛的眼睛，有了这种箭矢，无论射中它们身体上的那一部分，都可以穿透坚硬的甲壳对它们造成致命伤害了。”
他将羽箭从箭靶上拔下，又一次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咦，我以为钉入这么深一定会很难拔，结果意外的轻松！回收箭矢也会很方便！Ada，这真的太棒了！”他看向一旁年长的金发精灵，兴奋地重复着赞叹。
看着那双雀跃闪耀的纯蓝色眼眸，埃尔隆德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同时，心下暗暗舒了一口气。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到两日之前，国王的书房，从一封申请书开始说起。
一封自荐南境巡逻队总队长的申请书。
众所周知，南部边境是林地王国内最为危险的区域，那里有最激烈的战斗和最惨烈的牺牲，南境巡逻队的队长自然担负着最艰巨的使命。本任队长塔文尼安（Tawenion）虽出生在第三纪元初，以精灵的标准尚属年轻，但堪称这一辈最英勇的战士之一，然而去年寒冬的一场战斗中他身负重伤，几乎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曼督斯的殿堂，却在昏迷数月之后被奇迹般地拉了回来——这要归功于悉心照料他的医者，一位极具治愈天赋的辛达元老之女。失去了一只手臂，脸部也留下了永久性的疤痕，但塔文尼安并没有选择舍弃这个残破的身躯去曼督斯重生，理由就像他在林中宴会的星光下单膝跪地时所言的那样：是爱情让我的灵魂不愿归去，即使我选择前往彼岸，即使肉身被修复如初，我的灵魂也将不复完整。
精灵王恩准了这对恋人专心筹备婚礼，并祝福他们不久后能够带给阴暗的密林新生的希望，而如此一来，南境巡逻队总队长的职位便空缺了下来，这段时间都由曾经参与过最后联盟的老将费瑞迪尔兼任，但他本身还要负责军队的诸多事宜，不是长久之计。发生交换身体的离奇事件之前，关于这个人选，瑟兰迪尔也尚在权衡之中。
这封申请信就是在两日前送到国王的书桌上的，落款处的名字赫然写着：莱戈拉斯。
埃尔隆德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有资格干预这项任命，凭他对瑟兰迪尔的了解，他不可能将这个重要而危险的职位交给年轻的独子，必定也不会批复。
这封文书就此被搁置下来，埃尔隆德遵从了瑟兰迪尔信上的提议，选择了陶瑞尔辅助费瑞迪尔的工作，这也就意味着莱戈拉斯的申请被彻底否决了。
今日加里安无意间提了一句，王子这两天看起来闷闷不乐的样子，这让埃尔隆德十分在意。就算不谈他本身的怜悯心责任感什么的，单是想想瑟兰迪尔知道儿子不开心了的后果……等换回来他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
申请是不能给批的，但顺毛还是很必要的，虽然埃尔隆德也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是怎样宽慰失望的孩子，庆幸的是，前几日从伊姆拉缀斯带回来的改良武器样品算是派上了大用。
“莱戈拉斯，再试试这个。”
“这是……我的弓？”
依旧是那把他用惯了的紫衫木弓，简洁流畅的深色弓身盘绕着常春藤的纹样，但搭弦口以一种特殊的合金材质加固，这无疑大大增强了这把弓的威力与耐久。
“原本最大的射程是250码左右，增强后我想至少能增加到300码。”
这还是一个保守的估计，埃尔隆德专门了解了莱戈拉斯的射箭技艺，相信以他的能力发挥出更远的射程并不是难事。
“如果我能射中300码之外的那根树枝，你会同意我的申请吗？”
埃尔隆德一怔。
年轻的精灵仰头与他对视：
“Ada，你还记得吗？我一百岁生日那天，你送给我这把弓的时候，就是这样说的。”
埃尔隆德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幸好莱戈拉斯又低下头打量那把弓，沉浸到回忆里去了。
“以前在少年训练营里，我眼见一同训练的同学们一个个加入了卫队成为了战士，来问你什么时候我也可以如此，你说我年纪比他们都小，还不到时候。等到我终于也成年了，你按照西尔凡的传统送了我一把弓，我又一次问了那个问题，这次你没有直接拒绝我，而是反问我：‘你觉得你的能力足以应对真正的战斗了吗？’
“我自然是不太服气的，当初在训练营指导过我们的费瑞迪尔大人都说过我的射箭天赋是最好的，而我的双刀是国王手把手教的，我受到的是森林中最杰出的两位战士的指导，那些没比我大多少的精灵可以，凭什么我不行？你没回答，而是指着250码之外的一根在风中晃动的细枝说，如果射中了它，我就可以加入卫队了。”
“那当然不可能是我第一次接触移动的目标，我跟您一起打过猎，也在黑暗中射中过山雀的眼珠，但那天不知道怎么的，那根树枝晃晃悠悠，我连射三箭，都只是堪堪擦过。”
“我既困惑又不甘，但却不得不承认这一次的失败。直到几个月后，我跟陶瑞尔他们几个在森林河边散步遇到了一群萤火虫，我记得您曾经抱着还是幼精灵的我来过这里，萤火虫随着我的歌声绕着我们俩飞舞，一曲终了还落在我的手上，逗得我咯咯笑，而现在就算我开口清唱它们只是四散在水边的灯芯草叶上……那时候我才明白过来那根永远也射不中的树枝是怎么一回事。”
他突然抬头粲然一笑，“Ada，作弊什么的，也太狡猾了吧。”
埃尔隆德的心情格外复杂，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架巨大的天平之上，一侧是渴望被公正对待的孩子，另一侧则是护子心切、强势而固执的王与父。
偏偏此时站在天平中间的自己只是一个没有资格作出评断的局外之人。
他能理解莱戈拉斯，理解他心中的不甘与无奈，因为他也曾是与他一样年轻的战士，继承了属于祖母的佩剑，行军在蓝底银星的王旗之下，也曾遭遇过非议与质疑；他更理解瑟兰迪尔，因为而今他与他一样，是一位父亲，埃尔拉丹和埃洛希尔第一次离开家去北方旷野游历，头几个晚上他都有些失眠，试想瑟兰迪尔的情况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与瑟兰迪尔的生命中都经历了太多的离别，其中都包括了与各自父亲的分离。与亲生父亲离散时他不过六岁，在那之前埃雅仁迪尔常年出航，父子间的共同记忆只有零星的片段——说实话，埃尔隆德其实有些难以想象未来某日自己西渡，在大海的彼岸再见到亲生父母时会是什么心情，六千年的相离岁月似乎已经注定了某种一时难以消解的尴尬隔阂将共生于骨肉重逢的欢欣；养父玛格洛尔固然给了少年时代的自己与埃尔洛斯那般视如己出的爱，但那种爱中间横亘着宿怨与血泪，夹杂着罪孽与救赎，沉重复杂得无法跟亲情画上一个简单的等于号。
走过的漫长岁月中，埃尔隆德有过无数个身份，其中“儿子”这个身份的分量最为单薄，因为真正意义上的父爱在他的生命里长久缺位；然而瑟兰迪尔不一样，这个身份占据了他迄今生命的一半。欧洛斐尔看上去就是一位威严而冷峻的国王，瑟兰迪尔又是一位独立好胜、极富主见的王子，埃尔隆德不是没有围观过这对脾气同样暴躁、口舌同样犀利的辛达父子意见不一的争执（维拉作证那场面简直火花四溅），但在最后联盟时期的种种细节之中，他能看到一位父亲投射在独子身上的骄傲、宠爱、纵容与庇护，一个看似成熟强势的男性精灵对父亲的敬仰，以及，或许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一种习惯性的任性与依赖。
因为瑟兰迪尔从未流露出一分属于私人的悲伤，更没有落过一滴泪，所以大部分西尔凡精灵或许都低估了欧洛斐尔的猝然离去对他的影响，他们只看到了战场加冕的王子戴上父亲的王冠，闪耀的金发飘扬成一面意志不灭的炽烈战旗。而只有埃尔隆德知道，前一个夜晚，在月色凄清的沼泽边缘，他将绿宝石戒指物归原主的时候，触及的那只手其实在微微颤抖，相贴的皮肤冰凉得令他忧惧。
很久很久之后，在灰山脚下的西尔凡营帐中，他再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那只手乃至那整具被龙焰烧灼得面目全非的躯体都是冰凉的，简直是毫无生气的冷，而他的恐惧更是当年的数倍。后来他从加里安处得知，这一趟差点夺去精灵王性命的灰山之行，起因是一件多年之前为幼子定制的秘银衫。
他是用生命爱着这个孩子的，他的绿叶是他在大海以东唯一的亲人了。
埃尔隆德沉默在百般复杂的思绪中，还不待他说什么，莱戈拉斯突然毫无预兆地引弓搭箭，一个侧身瞄准了黑林的深处。
万万没想到，此时此刻，在埃尔隆德的视野中，一幕虚幻的场景不速而入，与眼前的现实重叠在一起：
虚象中的年轻精灵依然是绿褐相间的猎装，却披着一袭灰色的斗篷，梳着发辫的金发隐没入沉沉夜色；他手里的弓并不是现实中的这把深色的紫衫木弓，木色偏浅，看起来更大更华美。他犹如一株笔直的白桦一般挺立在大河之岸，凝神望向南天一片疾掠而来的巨大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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