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沈姨娘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她抬起手来，轻柔的抚摸了下孩子白嫩嫩的小脸。
看着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似乎是好奇的盯着自己，心里瞬间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般，只觉得身上的痛苦仿佛都不存在了。
不过脸上的笑容只持续了一瞬，很快，沈姨娘的眼神就黯淡了下来，林家的第一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怕是都不会留给自己抚养的。
“冬儿，你刚刚说……小少爷，我生得……是个男孩……”
这话沈姨娘说得有些艰难，望向冬儿的目光中甚至带了些隐晦的期盼，她很想是自己刚刚醒来，所以听错了。
男孩，若是女孩，她还能有一丝期盼，孩子不会被太太抱走，可林家唯一的少爷，她怕是连一丝希望也没有了。
虽然她知道，对她来说，生下个少爷是最好的，可为人母者，十月怀胎，又承受了分娩时巨大的痛快，哪里能舍得骨肉分离，相比之下，什么前程利益反倒是不重要了。
说起这事，冬儿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欣喜，声音中更是带了些激动：“是啊，姨娘，您生了个小少爷，这下在林府，除了老爷太太，便没有人能越过您了！”
想起往日里被那得宠的梅姨娘欺负的场景，冬儿心里别提多痛快了，那梅姨娘仗着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又得老爷宠爱，别提多嚣张了。
上次还陷害姨娘砸坏了老爷的东西，硬生生害得姨娘在院子里被罚跪了两个时辰，病了整整三天才能勉强下床。
这回姨娘生了个小少爷，可是林家大大的功臣，那梅姨娘就算再得宠又能怎么样，若是还敢来欺负她们家姨娘，她们可不会再忍气吞声了。
“冬儿，太太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把小少爷抱走？”
冬儿的激动和喜悦，沈姨娘却并没有感受到，她贪恋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努力忍住眼中的泪水，虽然很不想主动的去问这句话，可却还是不得不问。
孩子是留不住的，这从当初怀孕的时候，沈姨娘便清楚了，这几个月来她不断的安慰着自己，说这是为了孩子好，跟在太太身边才会更有前程。
生产的时候，她甚至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平静的接受了，可现在看到孩子她才发现，她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听到沈姨娘的问话，冬儿不禁愣了一下，可瞅清楚沈姨娘的神情，她才恍然明白，自己刚刚说得话，姨娘并没有听到，见此冬儿连忙又说了一遍：
“姨娘放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冬儿瞧着，太太并没有抱走小少爷的意思，要不然那奶娘和伺候的丫鬟婆子，不可能都放到咱们翠云阁来……”
本来正强忍悲伤，想要再趁着分别前多看几眼孩子的沈姨娘闻言一愣，呆呆的看着冬儿，有些不敢置信又有些激动的问道：
“真的吗，冬儿你没有骗我吧，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说这话的时候，沈姨娘的神情都有些恍惚，她虽然无比希望能够自己抚养孩子，可理智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这可是林家唯一的少爷啊。
见姨娘不信，冬儿连忙说道：
“是真的，姨娘，冬儿怎么可能在这种事情上骗您呢，太太都说了，等您出了月子，就搬去秋水阁……”
“您也知道那地方，比咱们这翠云阁可好太多了，若不是让您带着小少爷，哪里可能把那地方给咱们呢……”
说这话的时候，冬儿脸上还露出了些沮丧，显然是想起了往日里那些不好的回忆。
不过很快，她便恢复了过来，不管以前她们主仆在林府生活的如何，那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有了小少爷，她们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任人欺辱了。
“秋水阁？”
沈姨娘喃喃了一句，心头压着的大石却并未放下，反而更深了一些。
不过望着那站在不远处的奶娘和丫鬟，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来，在冬儿的帮助下，把孩子虚虚的抱在怀里，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丝笑容。
握着那胖乎乎肉嘟嘟的小手，沈姨娘努力放松心情的同时，也终于想起了什么，她忙抬起头看向冬儿：“小少爷可有名字了？”
“有了，老爷说了，叫子轩，林子轩……”
想起老爷为少爷取名时折腾的那模样，冬儿便有些想笑，在她们穷人家里，哪里为取个名字费那么大劲的。
不过这也可见，老爷对少爷的重视，要不然也不会折腾了好几个月，才定下这么一个名字。
虽然她听着，并没有觉得好在哪里，但老爷的心意却是毋庸置疑的。
咀嚼了下这个名字，沈姨娘看着怀中忽闪着大眼睛，嘟着小嘴胖乎乎的奶娃娃，眼睛不禁有些发红，脸上却是笑着的，但那话中总有种莫名的哀伤：
“子轩，林子轩，好名字，姨娘的小轩儿啊，只要您能平平安安长大，姨娘便就没有任何奢求了……”
沈姨娘在林老太太身边多年，见识自然不是冬儿能比的，在冬儿看来，小少爷不被抱走便是最好的了。
可她却清楚，这一切的安静只是暂时的。
太太现在应是还抱有希望，想要生一个自己的孩子，怕多出个养在嫡母身边的庶长子，将来会影响了自己孩子的地位，所以才放弃抱养。
可只要再过几年，太太若是还没有孩子，那就必定会把她的孩子抱走，要说这还是最好的情况。
若是太太有了自己的嫡子，那她会怎么对付这个庶长子，沈姨娘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她现在也只能期望，太太不要有自己的孩子，那样哪怕她会被迫与自己的孩子分离，甚至她很可能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起码她的孩子会是安全的。
“姨娘，您该累了吧，把小少爷给我吧，您这次生产，亏损了元气，大夫说了您要好好调养，要不然会有损寿数的！”
见沈姨娘眼帘微垂，神色似有些哀伤，冬儿虽然不知道姨娘是怎么了，但想起大夫的交代，还是连忙说道。
“我不累，我想多看看孩子……”
沈姨娘摇了摇头，避开了冬儿要抱走孩子的手，虽然身体确定已经感觉有些疲乏了，但心中的忧虑却让她无法安心的歇下。
太太虽说现在不把孩子抱走，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改变了主意，她怕她睡下了，醒来就见不到孩子了。
见沈姨娘如此，冬儿正想再劝劝，可还没等她开口，便听到外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个儒雅威严的男子声音：
“看孩子不急于一时，你还是好好休息，这样才有精力养孩子！”
听到这话，冬儿心中一惊，仔细想了想刚刚自己与姨娘所说的话，确定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这才放下心来。
微微抬头与姨娘对视了一眼，冬儿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对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行了一礼，道了声老爷。
林如海容貌清俊，眼眸清亮，身着一件天青色的长袍，上面绣着几根翠竹，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儒雅之气，他现在这个年纪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时候。
不过不管是沈姨娘也好，还是冬儿也好，面上却都只有恭敬，并无半分倾慕，在林府这些年，她们很清楚面前男子的性格，不会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第3章 3.3
林如海是极为传统的士大夫性格，他敬重嫡妻，从不会让任何一个妾室压到贾敏的头上，这本并没有什么不好的，甚至可以说是很正常的。
若是不这么做，反而有违这个时代的道德标准，会被别人唾弃耻笑。
可他在重视嫡妻的同时，对于伺候过他的女人却未免太过冷漠，别的不说，沈姨娘跟了他好歹也有六年多了。
但在一开始的宠爱过后，便好似被彻底的遗忘了，任由她在后院中任人欺辱，被人肆意践踏，却毫不关心。
这样的行为，于这个时代而言，或许是正常的，妾室本就是那般卑微的存在，没有人会觉得林如海凉薄。
可于当事人而言，那岂是心寒二字可以形容的。
若是当初没有被珍视过，一直如此也就罢了，但听过那些许诺，有过一段美好的过往，再落到这般境地，痛苦往往会是加倍的。
六年了，沈姨娘在这小小的翠云阁中生活了六年多，林如海也有整整六年没有踏入过这个小院子。
若不是上次醉酒，太太不在，梅姨娘也被带着出去赏花，诸多巧合之下，她怕是永远都得不来这个孩子。
这般想着，沈姨娘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嘲讽，不过低头瞅见怀中白嫩嫩的小包子，感受到这软软的小小的生命，神色又变得无比温柔。
过往种种都已经过去了，曾经的倾慕也好，怨恨也罢，那无尽的绝望，都已经不再重要了，现在她的人生里，便只有这个孩子。
见沈姨娘抱着孩子，叫了声老爷后便没有说话，就连屋里的下人也显得很是冷淡，林如海皱了皱眉，心中略有些许不满，这府里，可没哪个妾室敢这般冷待他。
就连最近正得宠的梅姨娘，那也丝毫不敢在他面前耍小性子，哪回他过去，不是欢天喜地的。
正想说两句，可瞅见那咿咿呀呀挥舞着小手，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停乱转，显得极有活力的儿子，林如海原本皱起的眉头又平复了下来。
算了，这沈姨娘虽然不会来事，但到底是给他生了儿子，也算是他林家的功臣了，他理当包容一些。
这般想着，林如海上前一步，在床头坐下，伸手逗弄着宝贝儿子的同时，也抬头瞅了眼一脸温柔，浑身都散发着母性光辉的沈姨娘。
眼眸微闪，想起昨日与敏儿的谈话，林如海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眼白白嫩嫩的小包子，这才说道：
“轩儿是我的长子，按理来说是应该抱给太太养的，不过敏儿说了，你怀胎不易，不忍让你们母子分离，轩儿仍由你来抚养，这是敏儿的善心，你要记得感恩才是！”
初为人父，林如海其实是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自己的儿子，在沈姨娘生产之前，他便打算，让敏儿抚养孩子，这样将来也好把孩子记为嫡出。
而且这也不只是单纯为了孩子的前程，同样也是为了敏儿，毕竟都已经十年了，老实说，林如海对自己的嫡子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虽然说不管嫡庶，林家的孩子都得管敏儿叫一声母亲，但这亲疏远近到底是不同的。
把孩子记到敏儿的名下，由敏儿从小养大，再让府里的下人都封口，这孩子将来就会变成是敏儿亲生的一般，这也是最好的选择了。
可他的打算虽然好，但无奈敏儿并不同意，她仍旧还抱着有自己亲生骨肉的期望，对此，林如海却也不忍多说什么。
反正就算是再过两年三年，孩子应该也还不会记事，到时候再抱过去也没什么，想来那个时候，敏儿若是再没有孩子，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固执了。
当然，若是敏儿能够生下嫡子，那自然是最好的，他虽然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但同样也是希望能有嫡子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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