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多言,只是淡淡道了谢,又去了燕家。 燕家的事情就不宜去问那富户了,还是问家里的丫鬟下人会好些。 燕家世代单传,燕少爷可是独苗。 此时此刻的世代单传,指的乃是世代都只有一个儿子,至于女儿,是不算在“传宗接代”的列表之中的。所以世代单传,也有可能会有女儿。 但令展昭没想到的是,燕家从来没有过小姐。 燕家是庆平县的世家大户,几代以来,一直都没有过女儿出生! 从概率上来说,这简直太奇怪、太诡异了。 但问题的答案往往也很简单,因为这一家不喜欢女儿,一生出女儿,就要把她们杀掉!! 而杀死女婴的方法,也实在是令人遍体生寒。 ——先杀死,再把女婴埋到大街之下,令万人践踏,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震慑这些投胎的女鬼,叫她们不敢投胎到他们燕家! 展昭听了,已说不出话来了。 就连琥珀都已吓到了,她瞪着眼睛,盯着那个被他们抓来问话的燕家老嬷嬷。只不可置信……这世上的人,就如此痛恨女儿么? 她其实一直不明白,定娘的死是为了什么。 在她看来,那只是很小的一件事情而已,不喜欢在这个地方住着,那就换一个地方去住就好了,为什么只这么简单的事情,却可以让她们费劲了周折,最后还赔上了她们的两条命呢? 即使是她在最后去质问那杜家老太太的时候,她也实在没有明白,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现在,她好似稍微有点明白了。 两个人沉默地从燕家出来,沉默地走在大街之上,琥珀看着满街的男男女女,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世界。 平静而安宁的外表之下,却不知隐藏了多少污垢与腐朽。 半晌,她忽然问展昭:“展昭,世人是不是皆以男子为贵、女子为贱?” 展昭也沉默了。 他侧头看了琥珀一眼,道:“是。” 琥珀又道:“……为什么呢?” 展昭道:“我也不明白。” 穷人是原罪么?生来就受苦;女人是原罪么?……甚至有那么多的女孩子,连出生都成了一种奢侈。 琥珀道:“……这世上竟也有你不明白的事情?” 展昭苦笑。 半晌,他道:“琥珀,这世上我不明白的事情,也有很多很多的。” 从燕家出来之后,二人又去了那个住在山脚之下的猎户家中,果不其然,那猎户家里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女儿,猎户不喜女儿,所以就把婴儿带到山里去扔了,自生自灭。 ……所以他的死法也是被困在山里活活饿死。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 结合那从王家村方向飞向鬼衣的那一团怨气,再结合那一团怨气出现的时间,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那的确是一团刚出生就被弄死的女婴们的怨气。 只是这一团怨气最初的愿望,是重新出生,它是混混沌沌的,只有生的愿望,所以它就进了一个男童的肚子里,这就是王姓夫妇的儿子怪病的由来。 这个五岁男童怀了一团怨气,这其中,有他的父母曾经造下的孽。 稚子固然是无辜,但他的父母却不无辜,这团怨气很难说没有嫉妒……我死去了,你却出生了,你出生的如此理所当然,我死去的却也如此理所当然…… 但结果自然是不好的,一团怨气而已,毫无生气,又是在一个男童的体内寄生,它是绝不可能再出生的,于是十月怀胎之期一到,怨气破体而出,却仍没有获得新生。 不仅如此,无辜的稚子也因此而惨死,王姓夫妇伤心欲绝。 怨气在因缘巧合之下,附着在了鬼衣之上。 然后,它就开始报复。 报复所有的那些……不让她们活着的人。 报复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那对正伤心欲绝的王姓夫妇。 而这几个月来,每一个死去的人,其实手上都沾着这些女婴的血,只是比起杀死一个大人,杀死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实在是太容易,也完全不用见血,丢弃起来也是如此的方便,故而没有惨烈的场面、也没有哭着喊着不想死的人。 这一切都是藏在平静安宁日常之下的凶光。 这就是这件事的真相,这件事的真相,就是如此的残酷、如此的令人遍体生寒。 天色已渐渐暗了下去。 落日的余晖,慢慢地消失在了地平线之上,天空的另一侧,一种高远的、幽暗的颜色慢慢地浸染上来、覆盖上来,将天空吞噬,令大地陷入黑暗。 夜风又在冷冷地吹,他们此时此刻,正在杜宅的门口。
鬼衣……该拿鬼衣如何是好呢? 展昭自己也不知道。 琥珀也不知道。 鬼衣不是定娘,定娘魂飞魄散,什么也没留下来,定娘的一缕怨气,也早就被这些女婴的怨气所裹挟,让她再也认不出了。 可是,难道就要将这鬼衣彻底消灭么? 琥珀是一个很天然的人,她觉得这是不应该的,因为怨气从没有乱杀过人,它……不,是她们,她们只是想要报复曾经杀害过自己的人而已。 冤有头、债有主,这本就是这世上最浅显的道理,也是最容易理解的道理。 可展昭呢……? 他是个恪守正义的正人君子,他就是为了解决这一起案子,才来到庆平县这个小地方的。 此时此刻,他会怎么想呢? 琥珀已不敢细想。 展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已看出了她此时此刻的顾虑,可是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手牵住了琥珀的手,温声道:“天色已晚了,我们回去休息吧,今天你累不累?” 他看起来好似一点事情都没有一样。 琥珀犹豫了一下,嘤了一声,道:“……我没事,我不累。” 二人就打算这样先回客栈了。 回客栈的路上,要经过县衙,二人沉默地走着,却在经过县衙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抹血红色。 血红的衣袂飘飘,只一眨眼,就已从县衙里进去了,二人一惊,立刻明白过来,这是鬼衣又要杀人了! 展昭闪身就要进入县衙去追,可正在这时。琥珀忽然痛呼一声,有些站不稳,要朝地上倒去。 展昭立刻停下,眼疾手快地去扶琥珀,道:“琥珀,你有没有事?” 琥珀的脸色苍白。 她的嘴里,忽然又吐出一口白雾来,这白雾带着一股甜香……展昭曾见过白雾,就在他们刚刚见面的时候。 这是琥珀用来迷倒人的妖雾,这甜甜的雾气,只要吸入一小点儿,就能让人手脚无力,再也没有一战之力了。 琥珀竟在现在又使了出来! 展昭惊道:“琥珀,你做什么……!” 琥珀一言不发,揽住了展昭的腰,将他拖到了旁边的暗巷里。 她的脸色有些惨白,咬着下唇看着展昭,眼角湿润,好似已快要流下眼泪来,她看着展昭,好似不是自己药倒了展昭,而是展昭欺负了她一样。 展昭道:“……琥珀。” 琥珀下定了决心,对展昭道:“……鬼衣杀的是该杀的人,我不能让你阻止它。” 说完这句话,她就头也不回地跑了,跟着鬼衣一起进了县衙。 她已无法面对展昭了。 展昭是这世上最难得一见的好人,他温柔至此、又正义至此,其实,琥珀觉得,能认识他,已是她这二十多年来,最幸运、最快乐的事情了。 可如今,她却在阻碍展昭办案。 展昭不会再喜欢她了,也不会再给她阳气了,他一定会很生气,说好要带她离开庆平县,也一定不会做了,她会回到杜宅,继续在那一间鬼宅之中躲着,浑浑噩噩的过日子,或许哪一天她会灰飞烟灭……谁知道呢,反正她早已经死了,再死一次有什么大不了的。 即使如此,她也要选择阻止展昭办案,因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些可恶的人杀死了弱小的女婴,如今女婴便成鬼前来索命,有什么不对?凭什么要阻止她们?难道有人有法子去给她们伸冤么? ……不会的,所有的衙门都不会提她们伸冤的,因为这种事千百年来都在发生,心照不宣,有人说出来,有人敢反抗,那才是大逆不道。 就像定娘的“大逆不道”一样。 展昭的剑可斩妖鬼,琥珀却见不得鬼衣被斩。 她一溜烟就跑了,跑进了县衙之内,苍白的脸上却不断地流下了眼泪,她一抹眼泪,跟着鬼衣的气息,一路来到了一处小院。 院子里的人已被鬼衣缠绕了起来,那是个四五十岁的老书生,留着花白的胡子,穿着一件里衣。 他的胡子和头发都很整洁,衣裳也十分干净,一看就是个体面人,可此时此刻,这体面人却被血红色的鬼衣缠绕起来,他的面前是一盆水,鬼衣正在慢慢、慢慢地将他的头杵进水盆之中,老书生面色狰狞,眼睛已快从眼眶之中瞪出来了,似乎想要挣扎,可是他浑身都被怨气所缠绕,完全没法子动。 正在这时,他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琥珀。 琥珀带着帷帽,脸被轻纱所遮挡,所以这老书生看不见琥珀的脸。 这大半夜的,一个轻衫女子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很不正常的,可是老书生此时此刻还顾得上什么呢?他分明已什么都顾不上了,只听他嘶声喊道:“姑娘!姑娘!救救老朽!救救老朽!!” 琥珀歪了歪头,没有动静。 老书生的头被摁进了水盆之中,他拼命挣扎,这挣扎却也被怨气所牢牢控制,不叫他打翻水盆。他惊恐至极,张嘴想要惨叫,但是嘴里却拥入了无数的水。 鬼衣放松了力道,让他一下子抬起了头,老书生疯狂地咳嗽着,眼睛里已满是红血丝。 他见琥珀仍然围观,一边咳嗽一边恳求:“姑娘、姑娘……求求你……!救救我,我乃是县衙的师爷,姑娘救我,我必有重谢……!” 一阵风吹了过来,吹起了琥珀帷帽之上的轻纱,露出了她苍白的面容,她刚刚哭过一场,眼角通红,鲜艳的唇色却愈发的娇艳欲滴,眼角那一抹血红色的眼线,利落得像是一把刀子。 心里没鬼的人只会觉得美丽妖异,心里有鬼的人却会被吓得两腿战战。 这老书生看到了琥珀的脸之后,忽然遍体生寒,脸色慢慢地变化,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连脸上的肌肉都在不停地抽动,他忽然失声道:“你……你……是狐妖,是狐妖!不可能、不可能!你明明已经死透了!!怎么会……怎么会……” 琥珀歪了歪头,忽然想起了他。 她喃喃地道:“……你是李师爷。” 那个用计把她拖在县衙里的李师爷。 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年后,他已白发苍苍,脸上到处都是皱纹与老年斑,时隔多年,琥珀又怎么会在第一时间认得出来呢? 可是李师爷记琥珀却记得非常清楚,这或许是因为琥珀很美丽,也或许是因为……这件事的结果实在是过于的惨烈,以至于李师爷一直都很害怕她回来复仇,因此才会怂恿县令将她剥皮,尸体剁成块拿去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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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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