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一件事,他却不能不去思考。 在于叶孤城的决战之中,荆无命失去了惯用手, 一个剑手失去了自己的惯用手之后, 恐怕就永远也不能再出剑了,他或许可以换只手, 但那会很慢,而慢……就代表着死! 荆无命不怕死,他只是怕自己无用。 明镜山枯枝如鬼爪,北风呼啸如万鬼齐哭,温玉与叶孤城飘然离去, 只剩这断臂的黄衫人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冷漠残酷的面容似是一座花岗岩的雕像, 似乎能在此地站到天地毁灭、肉身化作齑粉的那一刻。 猎猎北风击打在他的身上,这薄薄的黄衫并不能够带来御寒的作用,以前, 他依靠充沛而炙热的内息対抗冬日北风,如今他被叶孤城削断一臂,内息已乱, 北风如同一条带着倒刺的鞭子,重重地抽打在他的身上…… 荆无命浑身的每一条肌肉忽然都颤抖起来, 断臂处被封住的经络不住的流着血。 然而,他的脸上竟还是全无表情的。 这个人対别人冷漠而残酷,対待自己却更加的残酷,在这诡谲黢黑的夜晚之中,他脸上那条从发际一直划到嘴角的疤痕深深地刻在他的脸上,在这一刻使得他看起来就有如一条厉鬼在人间行走。 不知过了多久,荆无命才慢慢地下山了。 他走、他一直不停地走,既没有赶车、也没有骑马,就用自己的两条腿加上轻功,一路从京城走回了保定。 荆无命在金钱帮的位置其实相当之高。 上官金虹最信任的人就是荆无命,荆无命忠实且想得很少,这正是上官金虹这种君主所最需要的臣子,这二人之间的信任,已到了连上官金虹的亲生儿子上官飞都要嫉妒的程度。 上官飞认为荆无命是上官金虹的私生子,分走了他的父爱。 但荆无命自己很明白,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他自有记忆以来,就在流浪,四岁?三岁?或许是更早,荆无命很少去回忆自己的过去,但每一次想到,他都认为一个那样小的孩子能在山林之中活下来实属不容易。 后来,他了解到,那地方就是有那种习俗,一家人若是生的孩子太多,又太穷,就会把不想养活的孩子扔到山林里去自生自灭,十个里有九个半都会在几天之内死亡。 一般来说,被丢弃的都是女孩儿,但荆无命是个例外。 十二岁之前,他都不知道人是需要有姓氏的,十二岁之后,他手里持着一把从猎户尸首身上捡来的铁片儿当剑,从山林里走了出去,才晓得人都是有姓氏、有名字的。 他依稀想起自己是被丢弃在一从荆棘旁的,所以为自己冠姓为“荆”。 至于无命二字,或许是他恶毒的与这世界开的一个玩笑,毕竟,十二三岁时,碰见他就没有命的人也实在很多。 他就是在这时候碰见上官金虹的,上官金虹那时已在筹备金钱帮,正缺少一个得力的工具,他一瞧见荆无命那双死灰色的、似乎空洞得没有任何东西的眼睛,就好似明白了什么。 他把荆无命带回了金钱帮。 荆无命与上官飞是同岁,荆无命被领回来之后,上官飞就一直认为他是他父亲的私生子,但荆无命自己心里很明白,那小少爷全然不明白任何事,他只认为父亲対谁上心,谁就会分走他的父爱。 但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荆无命很清楚上官金虹那他当杀人的手来用。 但即便如此,在荆无命灰暗的人生之中,上官金虹也难得地给了他两分关怀。 対于一个自有记忆起就被抛弃的人来说,这被施舍出的两分,就已足够让他把所有的感情都投射到上官金虹身上了。 上官金虹就好似扔出了一个鸡骨头在打发野狗,但这条野狗却只有这根鸡骨头。 这种全然不対等的感情势必会催生出如恶鬼般偏执可怕的内心。 荆无命时常冷冷地瞧着上官飞,偶尔会想:若是把他给杀了,送到上官金虹面前去,他会不会发疯? 但他随即会把这种冲动给压制下去,因为他并不想失去上官金虹所施舍出的一点点东西。 每当这时,荆无命干脆就不去思考,他的脑子很简单,练剑会带给他单纯的快乐,沿着上官金虹的命令去行动,会让他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但现在…… 但现在,这种脆弱的平衡却已被打破了。
因为他丢了自己的惯用手。 荆无命其实有一个秘密,这秘密是连上官金虹都不知道的。 这秘密就是——他的右手,其实比左手还要快。 但他不打算告诉上官金虹,尤其是现在。 他想起了那个叫温玉的女人,她似乎有一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这眼神令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不适,而她说的那一句话,更令他的血液里好似燃起了毒火,随时随地都能令他的皮肤被这毒火烧出泡来。 她说:“你为什么不去亲自确认一下呢?” 荆无命知道她要自己确认什么,他也知道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有的时候不去思考,仅仅只是因为不愿意去思考那个最可能的、也是最不喜欢的答案罢了。 荆无命用轻功赶路,在十天之后,回到了金钱帮的总部。 总部之内,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并没有人去瞧荆无命一眼。 荆无命是金钱帮的高层,寻常出行,一应事务,均有人负责,他的行踪并不是什么秘密,丢了一条胳膊这样的大事,早就有人传回了总部,没人不晓得。 荆无命也连这些人一眼都没有看,他通常都很懒得想别人在思考什么、是怎么看他的。 金钱帮的总部很大,在这肃穆庄园的中轴线的最中心点,那座最大、最气派的屋子,就是上官金虹的书房。 这条路荆无命走了无数次,他面无表情,慢慢地走着,一路上遇到了许多人,没有人拦着他。 他走到了上官金虹的书房之前,并没有通传,推门走了进去。 上官金虹仍站在他的桌子前,用一根朱笔,批阅着他那永远批阅不完的事务,他听见了声响,于是抬起头来,看了荆无命一眼。 荆无命面无表情地走到了他的身后,一如往常般屹立。 上官金虹道:“温玉呢?” 荆无命道:“没死!” 上官金虹没有再说话,他专心地批着那些文卷,似乎身后没有这个人一样。 荆无命沉默地站着,浅色的瞳孔又慢慢地放大,如同一片虚无。 半晌,上官金虹走了出去,荆无命跟在了他的身后。 但他们二人的步伐居然不能够继续完美的配合,荆无命的脚步忽然顿住,死死地盯着上官金虹的背影,而上官金虹头也不回,径直离开了,好像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荆无命这个人一样。 他的心里不无遗憾。 他只觉得自己苦心培养荆无命多年,他却一朝被人削了手臂,如今已没有了用处。 他在想:他的左右手应该换人了,但找谁才是合适的呢?荆无命与那飞剑客最是相似,然则阿飞天生反骨,并不如荆无命一般死心塌地,这样的人,放在自己身后,总归很是危险。 而他的儿子上官飞…… 不,那孩子绝不能被毁成荆无命的模样! 上官金虹慢慢地思考着,慢慢地走远了,他已完全抛弃了荆无命,而自这天开始,金钱帮之中也再无荆无命的立足之地了。 荆无命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右手已如鱼肉一般的苍白。 他脸上的肌肉在一根根地抽动,他脖颈侧的青筋在一根根地暴起,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都好似又被北风开始残酷的鞭打,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屹立不倒,沉默且隐忍地忍受着这种残酷刑罚的折磨,直到有人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是上官飞。 这年轻人的眼中闪出恶毒且快意的光芒,他一直认为荆无命是私生子,小少爷対私生子的敌视一向是如此的。 荆无命一眼都没有看他,慢慢地走了。 他一直不停地走着,白天与黑夜,从没有一刻停止。 他如游魂一般,绝没有方向可言,也不肯思考一下,看见路就走、看见岔路就随便选一条,浑浑噩噩、不知冷热、也不知饥饱。 他本身就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手臂的断口本也没有很好的处理,在进总部之前,他随意地包扎了一下,如今更是没有心情管。他走得极快,几天几夜没有吃饭没有合眼,神色变得憔悴而苍白,脊背却一直是笔挺的。 荆无命这人,你可以说他极其冷漠、也可以说他极其嚣张,这人情商极其低下,非常的不知情知趣,以往在金钱帮中,得罪的人起码有十几个箩筐,如今一招失势,人人都想要来踩上一脚。 失去了惯用手的荆无命,在帮中许多人眼里,简直就是一只再好捏不过的软柿子。 软柿子,那肯定要捏上一捏,踩上一脚咯,不然都対不起他们这么多年的忍气吞声。 但没想到……这不是软柿子,而是伪装从软柿子的铜豌豆。 自发追杀荆无命的有数十人,这数十人有帮中的舵主二人、堂主九十个,均被荆无命辛辣的右手剑法杀个罄尽。 上官金虹想対温玉下手,却不想先是自己杀了两个舵主、两个堂主,又被荆无命杀了两个舵主、九十个堂主。 要知道,金钱帮一共九大分舵,如今接近一半已失去了舵主,即便他可以迅速地任命新的舵主,然而权力交替之时,必定会产生一定的动荡,这是客观的规律,就算是上官金虹,也无法完全阻止。 还有莫要忘了,因林仙儿的卖力散播谣言,现在不少魔教之人都盯上的金钱帮,时不时要杀几个帮众来骚扰…… 上官金虹简直都瞧不起玉罗刹。 这样明显的谣言,这样明显的驱虎吞狼之计,他那脑子是怎么长的?连自己的帮众都约束不住么?真是可笑至极! 在与温玉的角力之中,金钱帮损失惨重……这是上官金虹无法容忍的。 他也是成名多年的高手,而但凡是高手,就自有一种锐气与傲气在,碰了个钉子之后,不会想着直接缩回手不再碰,而是想着怎么把这钉子给直接□□! 向松等人的回话,虽然在关键之处全部都被不可名状的阿巴阿巴之语给含混过去了,但是之前与叶孤城、陆小凤等人的争斗,却是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女人不会武功——这是很明白的。 荆无命的胳膊不是她削的,是叶孤城削的。 而所谓的特殊能力、不似凡人,按照上官金虹的看法,许是一些来自南洋的奇|淫巧技,运用得当,也能在战斗中展现出非凡之用。 上官金虹已派属下收集了许多此人的消息,那温玉十分神秘,饶是金钱帮也只能收集到一些侧面的东西。 什么时候出现的——不清楚。 与灵犀一指陆小凤、江南花家花满楼、杀手中原一点红为友人,四人经常在京城酒肆之中混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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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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