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靠着墙，双臂抱起于胸前，继续追问：“你做‘仆人’的时候也是这样伶牙俐齿的吗？”
梅林轻轻哼笑了一下，“等你恢复了记忆，你会意识到，现在这个时候的我已经是最温和的我了。”
亚瑟将嘴巴张成一个O型，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
梅林的笑意未退，转身继续理他的书去。
“无意冒犯，不过我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失忆前的我会看上你这样一个貌不惊人的家伙了。”亚瑟合上嘴，试图在语言上赚回点什么，同时，他也由衷地喜欢现在这样的感觉——一种迅速形成的亲近感和安全感。
这是之前和自称照顾他三年的莫德雷德相见时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也许正是因为和梅林之间不需要培养或吹嘘什么，有些感觉或者说感情自然而然地就这么产生了。正如他从酒吧里见到梅林的“第一面”起，他就自内而外地止不住地紧张。如果不是因为曾经刻骨铭心地爱过，面对一个只在朋友的口中和照片中听过见过的“陌生朋友”，他又怎么会像一个动不动就一见钟情的青春期男孩一样说紧张就紧张呢？
如果没有事先排演过的话，旁人一定难以想象才第二次见面的他们是怎么做到如此这般相辅相成的。但事实如此，他们之间刚才那番对话从未提前排练，却就像是一对历久弥新的情侣一样默契十足。亚瑟现在甚至能想象得到背对自己的梅林是什么表情——他含蓄的微笑中一定蕴藏着小小的得意。
思及此处，亚瑟的嘴角不禁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脑神经却毫无征兆地刺痛了一下，仿佛汪洋大海中某个生活片段的重要记忆点就要呼之欲出。他调整着呼吸，按压着太阳穴，努力搜刮着那个片段，脚却往厕所的方向偷偷移动，以防自己突然想吐。
可就在这时，门铃响了。亚瑟所有美好与痛苦的感觉一下子被打断了。
梅林放好书，回过头，和揉了揉脑袋的亚瑟对视了一眼，再次笑道：“让我猜猜，是外卖？”
亚瑟不置可否，走到猫眼前探望了一下，然后装作无奈地打开门，从外卖小哥手里接下一大袋香气袭人的食物，给了一张价值不菲的钞票作为小费，转头迎接梅林微微侧着的笑脸。
“瞧，事实胜于雄辩。”梅林走过来，帮着亚瑟在桌上打开食物袋，开始准备丰盛的晚餐。
“什么事实？”亚瑟要单手取出一盒还烫手的奶油蘑菇汤。
梅林眼明手快地双手去接，动作迅捷得显然是怕他失手撒了。两人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一起，心中掀起一阵波澜，眼睛却各自处变不惊地瞄向别处。
“你是个家务盲、烹饪盲的事实。除了叫外卖，我想不出你会用什么煮熟的东西来招待我。”梅林抬眼，正好对上亚瑟深沉的注视，他立刻垂下眼，继续摆上食物，“我记得这家实行环保经营，不给餐具。”
他走到厨柜前，熟稔地拉开靠近电炉灶的第一格抽屉，取出两副刀叉，又伸手从上方的厨柜里取出两个大圆盘，然后在亚瑟若有所思的目光中摆好餐具。
亚瑟撇撇嘴一笑，“想必你也知道我们家的红酒都放在哪儿？”
梅林听到他用了“我们家”这个主语，心头不禁一暖，但双眉一皱假意不满地说，“这算是……一种考验吗？”然后指了指亚瑟故意用身体挡住的一个与厨柜同色系的开放式酒柜说，“我不知道你失忆后的习惯，但你以前其实不怎么喝酒，因为我们工作日通常各忙各的，只有周末才会搞一顿像样的正餐，因此酒柜常年空着，有时候我去超市买菜时才会顺手捎一瓶回家。”
梅林说完静静地看着亚瑟，亚瑟也静静地回望着他。梅林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他知道亚瑟其实一直都在试图搜寻着他所说的这些生活琐事，但他也很清楚，就算他再怎么努力地挥出解说的魔法杖，亚瑟也不可能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晃一下脑袋后就能唤起所有的记忆……
“我们从没有分过手，对吧？”亚瑟忽然问。
梅林稍稍一愣，坚定地回道，“不，我们从没分开过。”他说完低下头去摆弄桌上的食品袋，用杂七杂八的声音来掩饰自己的一声叹息。
亚瑟慢慢地走近他，淡淡的男士香水味迫使梅林再次抬起头来。
“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吗？”亚瑟继续追问。
梅林停下手上无谓的动作，点点头，用心感受着亚瑟的近在咫尺，感受着他眼中的不太确定和诚心诚意，心跳得就像两人初次在学院楼顶平台上互诉衷肠时那么快，脸上晕出微醺的红光。
“我……我姐姐从我醒来后就开始欺骗我，她把……那个陌生人塞到我的身边，塞进我们的家里，混淆我的视听，阻碍我记忆恢复的进程……”亚瑟哽咽着，像一个委屈的孩子。
梅林的心抽紧了，一只手自然而然地举起来想要拂上亚瑟的脸颊，但当手指快要触到柔软的肌肤时他还是犹豫了，毕竟现在的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即使他再渴望触碰也必须以礼相待。
但就在他缩起手指想要放下时，亚瑟微一倾身，一偏头，把半边脸主动贴在了他干燥温热的掌心上。
在那一刹那，梅林体内的血液就像平静清澈的青绿色湖水缓缓流淌，胸中的暖意犹如被海边初生的金太阳温柔照拂——一场粗糙暗沉的黑白色旧梦终于迎来了色彩亮丽的梦醒时分，就连梦中独自徘徊的那条无尽的路都洒满了春光下粉红色的花瓣，不再让人感到孤独与彷徨。
“我可以抱抱你吗？”亚瑟再近一步，用极轻柔的声音询问。
梅林没有听清他的问题，他恍恍惚惚地点着头，不想分辨自己身处虚幻还是现实。
但亚瑟接下来的动作让他彻底地认识到了：这是个有温度的人，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是他在最艰难的时刻依然全心全意记挂的人。
亚瑟试探地握住梅林的双手，将它们围到自己的腰上，然后用自己的双臂把他整个人拥入怀中，胸膛贴上胸膛，下巴轻轻地搁在对方的肩膀上。
“谢谢你。”亚瑟的声音熟悉而温暖。
梅林心里一震，闭上了眼睛，一滴苦尽甘来的眼泪滑落到亚瑟的肩头。
两人的拥抱纯粹而悠长，像是两个在寒冷中互相取暖的人，谁也不舍得先推开对方，直到其中一个人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咕噜”起来。
第20章
二
吃饭时除了偶尔互相偷看一眼，亚瑟和梅林都出奇一致地保持着微妙的沉默。当然，他们的沉默中没有了焦虑和尴尬，有的只是默契和庆幸。
吃完饭，梅林主动承担起了整理餐桌的工作。
亚瑟也想帮点什么，但梅林却说：“看看我帮你重新整理过的书柜有什么不一样。”
亚瑟充满好奇地来到书柜前。
书柜被莫德雷德起底翻动过一次，原因不言而喻，他不想让亚瑟看到任何有可能促使记忆恢复的日记、信件、书签或是作为礼物赠予的限量版等等。虽然亚瑟也曾运气很好地发现了隐藏版的梅林菜谱，但整体上，他把每一本书都仔细检查过了，再也没找到第二件有关梅林的纸制品。
但是刚才梅林一进门就开始整理书柜，显然是因为他对这一片看似归纳有序的书籍重新恢复原状有极大的信心。
“所以，”亚瑟忍不住大声询问在厨房里忙活的梅林，“它们现在是回到最原始的位子了？”
厨房传来一声“是的”。
直到梅林忙完所有事，拿着几页纸走过来，眼拙的亚瑟才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点书柜的异样，他的手指点在几本书上，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个系列被拆开放了？”
梅林微笑中有一点点狡黠：“你快要找到真正的答案了，还差一点点，不过，我得走了，兰斯洛特来接我了，一会儿就到。”
亚瑟活跃的表情立时一垮，变成失望。
梅林赶紧递上手中的几页纸：“我理了下厨房，这个，是在烤箱里发现的。”
亚瑟接过一看，正是那天被莫德雷德迷晕后签下的股权转让书，想来是那人还没仔细处理好这份原件就被警察上门带走了，没想到自己从来不开炉灶烤箱，竟然从没有发现烤箱里还有这个。虽然现在这份东西毫无用处，但他十分感谢梅林帮他找到了源文件。
“谢谢你。”亚瑟刚一开口，脑子就像被什么锐器猛地一击，闪过一个清晰的镜头。
那是他上大一的时候，那天的天气格外晴朗，他和已经混熟了的几个同学走在去足球场的路上。高文边走边练习带球，亚瑟在他身边不停地拦截，不幸一脚踢偏，足球掉入路边的下沉式广场中，滚了四十级台阶后砸到了一个黑发男孩的背上。正在看书的男孩反应倒是灵敏，伸出长臂反手一捞，及时止住了足球的继续下落，他捧起球转过身，仰脸朝台阶上望去。
温柔的夕阳照在一张隔老远也不能忽视的漂亮面孔上。
亚瑟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愣住了，以至于忘记了要球。于是高文在他的身边粗鲁地大喊一声：“喂，扔上来！”
那男孩看了看手中的球，很认真地往上一抛，球在距离五个台阶处再次自由落体。
“书呆子，用点力！”亚瑟身边的朋友们纷纷笑起来。
那男孩接到球，又朝上望了一眼，干脆蹲下身去收拾了摊在身边的书本和背包，然后缓步走了上来。
他每往上走一级，亚瑟的心就加速跳动一拍，直到男孩安安静静地把球送到高文手里。
高文嘲笑道：“现在是周六下午，是运动时间。看你埋头苦读的样子就知道你是个呆头。”
强壮的小伙子们毫无节制地哈哈大笑，但不包括亚瑟。
黑发男孩懒得理会，只是习惯性地抿紧嘴唇，无奈地摇摇头，没说什么就走了，但是走出四步后，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谢谢你。”
男孩转头，看到那个他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却没再敢多看两眼的金发帅哥对着他昂了昂下巴，佯装随随便便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无意中记起二人初遇的亚瑟把那几张纸猛地往梅林手里一塞，转身冲向卫生间，抱着马桶就是一阵狂吐。
梅林虽然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看到亚瑟毫无征兆地突然发愣又突然扶额再到突然呕吐，多少还是被震惊到了一点，尤其是听到亚瑟在卫生间里发出一声又一声掏空五脏的声音，梅林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难受起来。
痛苦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收拾好自己的亚瑟脸上还带着清洗后的水珠，有点蔫蔫地走出卫生间，见梅林迎面递来一杯清水，顿时舒心了不少。
“每次都要这样吐吗？”梅林心疼地看着他。
“盖伊斯配的药疗效比较缓慢，但不会伤身。我也不是每次都吐得那么厉害，有几次想起些不重要的事，恶心一下也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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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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