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这样说,他却还是听从了大块头的建议停了手,气哼哼地走了。 第二次反抗发生在恢复供应食物后的那一天。 梅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从第一次失败的经历中“清醒”一些。 他装作吃过东西之后就“睡了过去”。 大块头弗雷德照例来检查他的身体状况,就在他背过身去取药箱里的东西时,梅林突然把弗雷德推倒在地跌跌撞撞地冲向牢门。然而经过了这么多天的身心折磨,他实在要比他自己想象中脆弱得多。 这一次的失败除了又挨了一顿揍以外,还有连续三日的退烧针、营养针续命以及双手双脚都戴上了手铐和脚铐。 没吃没喝的时候,梅林觉得自己的味觉在退化,皮肤在缩水,精神在崩溃。现在的他胡子拉碴、牙龈肿胀、咽喉灼痛、皮肤过敏、肠胃虚弱、排泄困难,身上旧伤未愈再添新伤,从里到外臭不可闻。身体状况的急剧下降让他无力再反抗第三次,心底的绝望更是令他在清醒时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的心境早已越过千山万水,在失智的悬崖边和麻木的深渊中苦苦挣扎。 但他未曾真正放弃。 有力气的时候,他会靠摸索地上的东西来打发时间。他曾经摸到过一把塑料扫帚、一个竹篮、一块破布、一盒卷纸、一块肥皂等等,有一次,他甚至摸到了一只想要爬上他胳膊的大蜘蛛。他也曾想要寻找一些尖利的物品藏起来,但收效甚微,这里所有的绳索、电线、铁锹之类的“显性武器”都被人收了起来,不见影踪。 没力气的时候,也就是绝大多数时间,他都在想着要不要绝食,要不要用塑料袋闷死自己……但一想到自己还没有跟亚瑟说声对不起,还不知道他到底伤得怎么样,心脏的血液就会加速流动,柔肠百转的思念就又会带给他一点触不可及的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他已经出现了幻听和幻视的症状。他甚至开始自言自语,和想象中的爸爸妈妈,想象中的亚瑟,想象中的老鼠和蚂蚁还有想象中不锈钢水龙头上自己的射影碎碎叨叨,气若游丝。 他把这叫做“黑暗独白”,又叫“生存独白”,如果哪一天独白消失了,那他就是疯了,不,也许现在的他已疯了。直到有一天,那个年轻男子又来了。 他和弗雷德一起来的,两人对着坐在墙边神情呆滞的梅林,指指点点地讨论了一会儿他的伤情和病情,仿佛对着一头会听懂人话却不会说的猩猩。 “嘿?你听见我问的了吗?你还记得亚瑟吗?”年轻男子朝着梅林的方向问。 见他没有反应,想了想,就蹲了下来,观察着梅林半闭的眼睛,随意地说:“你的亚瑟醒了。昏迷了一个多月,他终于醒了。”
第8章 梅林并非无动于衷,他不回答,不是因为看淡了,也不是因为麻木了,而是因为他无法再继续清醒下去了。如今不分昼夜的所见所闻哪一样不是自己幻想所得?亚瑟?亚瑟不过是他梦中的爱人罢了。 他无精打采地睁开眼来,正好与莫德雷德露在大口罩外的两只灰蓝色眼睛相对。 “你不信我?”莫德雷德以为自己读出了他的想法,取出了手机拨弄了两下,举到梅林的面前。 梅林的瞳孔睁大了一点。屏幕上那个半躺在床上慢慢喝水的男人,他瘦了。他的头上依旧绑着纱布,金发被掩藏了光芒,眼神看起来伤感又呆滞。但这是货真价实的亚瑟。 “你的亚瑟醒了。昏迷了一个多月,他终于醒了。”梅林重新回味了一下刚才听到的那句话。 这么说他是脑部受伤了,然后昏迷了,现在他还活着。活着就好。他活着就好。 “信了?”莫德雷德收起手机。 梅林依然保持沉默。他看到手机上显示着:3月26日,圣安医院。是这个视频的拍摄时间和地点。他记得媒体酒会是2月29日,四年一次的日子。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莫德雷德又开始问,他能觉察到梅林眼中显现的微光:“你和亚瑟认识多久了?第一次认识是在哪里?我要确切的时间和地点。” 发呆。梅林继续发呆。 莫德雷德跟着他发了一会儿呆,站起身转过头问弗雷德:“我说,他现在清醒吗?” “不知道。”弗雷德老实说,“如果把你关在这样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你能撑几天?” 莫德雷德皱了皱眉:“那要不要开始给他上药?” “呃……”弗雷德犹豫着:“你说过他没有家族病史,他父母是死于意外事故,所以作为一个正常人,关健看他的心境障碍变化如何,从他目前的睡眠障碍、食欲减退、体重下降、出现幻觉、企图自杀……” “简单点说。” “还不行。”弗雷德看了眼不耐烦的莫德雷德:“超级……”他顿了顿,改口道:“你听听这个药的名字,发明这款药的目的就是要治疗最严重的那一类病人,相信我,他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这小子挺能熬的。如果想要达到最好的实验效果,就不能操之过急。” 莫德雷德摇了摇头,拉着弗雷德走远了一点,压低声音说道:“收起你的职业病,弗雷德,我看你是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了。你我现在都是罪犯,特别是,我们俩可都是有前科的。你以为我们现在所作所为真的是为了什么学术研究吗?开玩笑,你自己也干过这行,靠这一个非法禁锢的病例能得出屁个学术结论!” 弗雷德有些尴尬,但他知道莫德雷德说得没错。 “所以,别再想着什么不着边际的私人实验室了,八字没一撇的事,相信我,就算八百年后有这回事了,他们也绝不会请一个有犯罪经验的家伙。现在开始听我的吧兄弟,我有个不错的主意,足够你干完这一票就可以金盆洗手,滚得远远的。” 弗雷德从鼻腔里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你要瞒着她单干了是吗?” “我们和这些有钱人永远是两个世界的人,我需要的是你这样的朋友,真正的朋友。” “……好吧,你想怎么做?” 圣安医院顶楼豪华病房外,盖伊斯正手拿一份报告和乌瑟做着解释:“最大的可能性是大脑组织记忆中枢损伤导致的这种症状,通常是属于一种不可逆性的损伤。乐观地说,应该可以通过系统的康复治疗训练来恢复,比如,通过认知障碍功能的训练来恢复记忆功能等等。不过,要做好不能彻底恢复的思想准备。” 乌瑟一脸愁容地问:“告诉我最坏的情况。” “抱歉,我还不能完全判断,他刚才不认识我也很正常。记忆缺失有多种可能,顺行失忆、逆行失忆、断层失忆甚至人格分裂或者严重的健忘症都有可能是脑部损伤的后遗症。”盖伊斯说完,拍了拍乌瑟的肩膀,“但从他能记得莫嘉娜这一点来判断,多半也应该还记得你这个老父亲。进去吧。” 乌瑟第一次用如此紧张的心情面对可能完全不认识自己的儿子。 他深呼吸了一下,推门而入。病床上的亚瑟眼窝深陷,瘦削憔悴,但他的眼中还是掠过一道惊喜,轻轻地叫了声:“父亲。” 乌瑟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他跑上去紧紧抱住亚瑟的身体,激动得连声音都颤抖起来:“你记得我,你还记得我。” “莫嘉娜。”亚瑟又是轻轻的一声。 乌瑟拭去眼角的泪滴,转过头,看见莫嘉娜也泪光莹动地站在门口。他情不自禁地向莫嘉娜招招手,让她走近些。 莫嘉娜走到床前,乌瑟忽然抓住她的手放到自己和亚瑟的手中,柔声说道:“一家人都要平平安安的,我爱你们两个,知道吗?非常爱。” 莫嘉娜笑了,带着还未渗出的泪花,她暗自用力握了一下乌瑟的手回道:“你去忙吧,尼玫在楼下等急了。” 乌瑟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轻轻拍了拍亚瑟的腿:“好好休养,别多想,需要什么可以跟盖伊斯说,他是你教父,也是你康复期的私人医生,你完全可以信任他。” “乌瑟,我还是他姐姐呢,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跟我提啊。”莫嘉娜假意嗔怪。 乌瑟点点头:“当然了。你常来看看他,可以帮助他回忆一下往事。” 莫嘉娜点点头,与亚瑟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想到了早上那一幕。
其实在这日一早,值班医生刚做完例行检查离开亚瑟病房的时候,莫嘉娜就带着莫德雷德悄然进了房门。 莫德雷德早就想来看一看未来的备选金主到底如何了?莫嘉娜也不可能无限制地豢养几个人,其中还包括一个早已成为警方登记在册的失踪人口。她虽嘴上不说,心中却一定是早已盘算过最后的期限。 说来运气不错,当时的亚瑟虽然仍在沉睡,但不知是因为今天的阳光特别灿烂,还是因为晨间音乐中响起了某一支熟悉的曲目,亚瑟的眼皮开始微微颤动,他的心率监测数据也有所异常,这让莫嘉娜欣喜万分,她和莫德雷德不约而同地凑到亚瑟身边,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蠕动的嘴唇。 莫嘉娜侧过头倾听弟弟口中零零碎碎、断断续续的气声,直到她渐渐听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梅林。 莫嘉娜的脸色变得阴沉沉的,不想再继续听下去,她直起身想要走开,却惊奇地看到莫德雷德握住了亚瑟的四根手指,嘴唇贴到他的耳边,温柔地说道:“我在这儿,亚瑟,我在这儿,快醒醒,醒醒吧。” 莫嘉娜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莫德雷德,莫德雷德却只是朝她挤了一下眼,信心十足地点点头。 就像是得到了某个重要的召唤或者说是提示,亚瑟居然就这么悠悠地,悠悠地睁开了双眼! 那一天醒来的亚瑟,仿佛身处一片混沌初开的天地,一切皆有起因根源,一切却又凭空出现;又仿佛身处一台老旧的时光机中,记忆交错纵横,现实朦朦胧胧。就连他的脑袋也好像脱离了主人的掌控,在反反复复的疼痛中不断涌现出过往的片段,只不过,他所记得的事情有一些对上了号,有一些却出了偏差。 比如说,他记得自己已经上了大学,他记得校园里有一条曲径通幽的林间小道,他还记得有一门药理学的课他十分讨厌因为总有那么多生僻词要背,但他完全想不起他的同学、他的老师、他的朋友。他们的脸都是如此模糊,以至于他在努力回忆时头痛得如同被人用铁锤一遍又一遍敲打似的。 又比如他一睁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养姐莫嘉娜,后来又认出了父亲乌瑟,顺便也想起了已故的母亲伊格莱恩,但对家人的记忆似乎都停留在了上大学之前,以至于他完全认不出大学期间才交的男朋友:莫德雷德。 他非常清楚自己是呼唤着一个叫“梅林”的名字醒过来的。当然,莫嘉娜说他醒之前也呼唤了“莫德雷德”,还有“父亲”、“莫嘉娜”。莫嘉娜说,这正是他出车祸前最在乎的四个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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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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