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九站在原地，半晌，他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沈清秋低头看着他，呐呐道：“你居然会在意那个世界的存活。”
沈九盯着地面上的砂石，表情呆滞地重复道：“……我居然会在意那个世界的存活。”
他像是一个用完了全身力气的沙漠旅人，枯坐在原地，精疲力尽，气息微弱。
“可能是……”他看着自己满是伤口与脏污的手：“那个世界是我仅剩的一点东西了。”
沈清秋：“这话有点不太符合你厌世的人设。”
“我还是很讨厌那个世界。”沈九语调平淡：“但那是我的世界，我要毁了，要救了，要走还是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的决定，容不得他人去作践糟蹋。”
沈清秋突然就有些哑然。
沈九是坏人吗？
毋庸置疑的yes，他恃强凌弱，心胸狭窄，冷漠刻薄。对女弟子有非分之想，对有才华的弟子身心虐待，对同门师兄弟阴阳怪气。虐杀尚清华，重伤沈清秋，控制苍穹山派，虐待清静峰弟子，企图一统仙魔两界。
沈九是人渣吗？
模棱两可的yes，他是坏，坏透了。脾气臭，性格还固执。但他也是个硬骨头，有自己的底线和坚持。他有试图在灵溪洞救下柳清歌，他有为了岳清源的入魔症去无间深渊采花，他有给自己喜欢的女弟子留下一片净土。
沈九他该死吗？
……
一瓶灵药被放在了地上。
“可以恢复灵气的药。”沈清秋道：“我还会给你留下一件可以防身的法宝，待会儿这里会很危险，但是它可以保你一命。如果你足够幸运能够活下来，那么你就回去苍穹山派，向掌门师兄忏悔你的罪过吧。”
沈九缓缓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对方：“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或者让我在这里等死？”
“我不恨你，我不需要向你复仇。”沈清秋一本正经道：“你的罪是在苍穹山派，你应该向掌门师兄还有被你伤害的弟子们谢罪，由他们共同决定你的惩罚。无论是我，龙傲天，还是你自己，都不应该这样简单的让你死去。”
沈九的瞳孔倏然放大，他掩饰一般地低下头，握住那瓶灵药，踌躇片刻，一饮而尽。
“你这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他低声嘟哝着：“心肠软到不可思议，对于自己的敌人都这般……难怪岳清源和你关系好……”
沈清秋从袖子中又抽出一件铃铛，指尖一点，那铃铛就飞入了沈九的胸膛中，不见了踪影：“金铃护体，遇到危险会自动展开，可挡一次龙傲天的致命攻击。而且……”
沈清秋微微一笑：“金铃对我的攻击无效，而且你此后再也不能对我进行任何攻击。”
沈九闭了嘴，想把之前说沈清秋心肠软的自己给抽死。
沈清秋还想和沈九再说些什么，突然眼神一动，落在了沈九身边的一个黑色的物体上。沈九顺着他的眼神看去，眉头一皱：“这是什么玩意？”
沈清秋走上前去，蹲下身查看：“这是……黑猫警长的手办？”
沈九：“什么？”
沈清秋捡起手办：“这种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啊，沈清秋上钩了。”黑猫警长说。
沈清秋瞳孔一缩，用力捏住黑猫警长：“你是谁？”
“别捏，捏坏了你还要想办法收集我的灵魂碎片。”黑猫警长嚷嚷着：“洛冰河是碎碎冰，那我大概是就碎碎婴？”
沈清秋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把黑猫警长翻了个面，只见一个纸叠的小人紧紧地贴在黑猫警长身后，见沈清秋看见他了，还友好的挥了挥手：“沈峰主！”
沈清秋嘴唇动了动，他后退一步，意识到什么，迅速回头，只见花城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肩头两三只银蝶扇动着翅膀。
“一百多个玩偶身上都留了魏无羡的纸人，只要沈峰主碰到纸人，他的灵魂就会直接转移过来。”花城缓缓道：“抓着你不放。”
“嘿，这话可别给蓝湛听见。”纸人魏无羡费劲的爬上沈清秋的肩头：“本来我用这个就已经会让他生气了，到时候你们几个可别出卖我！”
沈清秋面色一沉：“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这里不是你们应该来的地方！”
花城则直截了当道：“四方法阵可毁此界，我们几人一起联手结界，可以杀死龙傲天。”
“乱来！”沈清秋道：“杀死龙傲天我一人足矣！你们来添什么乱子！”
“我们知道你同归于尽的打算啦！”纸人魏无羡道：“但是我们现在眼前有一个你不用死也能解决事情的方法！沈兄！试一试吧！”
沈清秋抿了抿唇，似乎有些动摇。魏无羡再接再厉，直接在沈清秋耳边道：“洛冰河也成功复活了，你不是想见见他吗？只要我们一起搞定了龙傲天，我亲自骑着小苹果把你送到他身边！”
沈清秋微微侧目，看着自己肩膀上的小纸人，伸手，轻轻将他从肩膀上拿下。
“谢谢，”他看着纸人：“但是抱歉。”
沈清秋手指一点纸人头顶，在纸人中的魏无羡顿时只觉得头顶一麻，一阵天旋地转后，数百米开外的魏无羡倏然睁开眼睛：“妈的，他居然强行把我踢回来！”
失去灵魂的纸人只是一张轻飘飘的纸张，沈清秋面无表情地用灵力将纸张震碎，然后抬眸看向花城：“我再说一遍，回去。”
花城双手抱臂，俊美邪肆的脸上面无表情：“就算你这么说，现在这个空间已经被龙傲天完全封闭。任何的空间阵法都无法传送到外界，我们几人根本也……”
“洛冰河不是手上有心魔剑吗？”沈清秋淡淡道：“让他开条口子将你们带出去。”
“心魔剑的力量被最高主角光环压制，只能在此间传送。”花城顿了顿，又道：“而且除了我们三人，还有一人也被传送了过来。”
沈清秋微微蹙眉：“何人？”
花城抬起手，举起食指，指了指头顶橘色的天空。
沈清秋抬起头，只见橘红色渐变的无云天空中，突兀地打开了一条漆黑的裂口。他眉头一挑：“洛……”
一个明显比成年男子娇小的身影径直从裂缝中落下，没有任何道具，没有任何法术防护，就是直接而突兀地从数百米的高空径直落下——
沈清秋的瞳孔倏然缩小，他一个瞬身就飞到了空中，一把揽住空中不断坠落的人影，然后稳稳地下落：“沈萱？！”
怀里的女孩紧紧地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而脆弱。沈清秋双手颤抖着将手指按在她脖子附近的动脉处，脉搏正常，他又低头看去，看见女孩颜色青紫右腿。
他感觉自己一瞬间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然而下一秒，刚刚还在昏迷的女孩迅速睁眼，没等沈清秋反应过来，便将一条白棱甩向了沈清秋的身体，白绫像是活物自动将男人缠了个严严实实。饶是沈清秋也懵逼了一瞬：“啥？”
“抓住啦！”沈萱双手搂住沈清秋的脖子，兴奋地喊道：“师尊捕捉计划作战成功！”
“等等，等等！”沈清秋被绑了个严实，倒在地上一动不能动，他瞪起眼睛，看向沈萱：“你他妈怎么在这里？我不是叫你回家老实呆着的吗？”
沈萱回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哥哥，眨了眨水润的眼睛，习惯性地勾起嘴角，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个马蜂窝，又干又疼。
她闭上了嘴，看着沈清秋，眼前的视野却渐渐模糊了。她又揉了揉眼睛，用脏兮兮的袖子挤去眼中的水分，放下手，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清秋也突然不说话了。
“我……”沈萱的声音颤抖着：“对不起，哥哥，我没有听你的话跑出来了……”
她这句话才说了一半，大滴大滴的泪珠就顺着苍白的脸颊落了了下来，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沈萱终于压不住自己的哭腔，双手胡乱地在脸上揉擦着：“对不起哥哥！对不起呜呜呜呜……”
沈清秋紧紧地抿着嘴唇，转过头，没去看她。
“我……我今天摔断了腿……右腿直接摔在地上断了……”
“腿上的伤口感染了……我发烧……高烧……”
“哥哥，哥哥我好难受啊……我好疼啊……”
“怎么会这样呢？”她用力抹着脸上的泪水，整张脸都擦红了：“我平时都不……不哭的……今天就突然……”
沈清秋握紧了拳头，头依然转向别处，没有回头看沈萱一眼。
“哥哥，哥哥，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她哭得稀里哗啦：“你骂我吧！你打我吧！你不要不理我！”
“别说了。”沉默许久的沈清秋转过头来，眼眶微红：“是我没脸见你。”
兄妹二人的情绪过了许久才缓和下来，花城上前，勾了勾手，沈清秋身上的白绫自动调整，解放了沈清秋的双腿，但依旧紧紧地缩着他的双臂。花城道：“这是哥哥的法宝，白绫若邪。我知道你有能力挣脱这件宝物，但是若邪一旦被毁坏，哥哥也会神魂受损。”
沈清秋慢慢从地上站起身：“你会让谢怜冒这个险吗？”
花城笑道：“我相信沈峰主不会挣脱的。”
“哦？”
“我在你的道侣，洛冰河的丹田处留下了一只死灵蝶。”花城悠悠道：“若是你有挣脱若邪的迹象，我会立刻让死灵蝶撕碎洛冰河的金丹。”
沈清秋沉默了片刻：“你是让他吞蝴蝶了吗？”
花城：“……”
沈清秋：“是生吞吗？就是那种活的蝴蝶还在扭动然后洛冰河放到嘴里吞……”
花城打断道：“不是真的蝴蝶，是一股鬼气。”
沈清秋：“……哦。”
现场沉默片刻，花城又道：“四方法阵中，我去北方阵眼，魏无羡去西方，你去南方，洛冰河去东方。魏无羡和洛冰河已经出发，事不宜迟，我们也要即刻出发前往南方。”
“哦。”沈清秋看向南方：“等等……我们？你也和我们一起去？”
“花城是专门来看着你的，这不是怕老哥你跑掉吗？”沈萱补充了一句，声音还哑着。
沈清秋“啊”了一声，道：“这活居然不是洛冰河来干。”
“你们不能见面。”花城语气淡淡：“你和同归于尽系统签约的时候就是用命换了与他见一面，若是你们二人现在见面，很可能触发同归于尽。”
沈清秋又“啊”了一声，这回倒是没说话了。
花城弯下腰，背起沈萱，牵着若邪的一端，拉着沈清秋，向南走去。出发的时候沈清秋回头看了看，之前沈九的位置已经不见人影，这人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但至少留给沈九的法宝可以保他在四方法阵中活下来。
沈萱还发着烧，虽然之前史蒂夫给她涂了药膏，但是刚刚大哭一场，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热度似乎又烧了起来。她脸色通红，神志不清，但还是坚持着时不时回头，看看被若邪拴住的沈清秋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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