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拦住的路人是个大叔，肩膀上还坐着一个雪白可爱的小女孩，大概是他的女儿。大叔在鼎沸的人声中哈哈大笑：“两位是外地来的吧？我们镇长说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让我们好好庆祝庆祝。外地人也一起来玩啊，酒水吃食都免费的！”
“真是一位慷慨的镇长。”沈涵感叹道：“他一定很爱他的媳妇。”
“那可不。”大叔憨憨地笑着：“他媳妇之前好像闹脾气，跑了好多年，人没找着。镇长这几年又悲又悔，脸上都没得笑的。今天他宝贝媳妇可算是找到了，镇长这个高兴的啊……诶，不说了，马上有烟火看，就在前面那片空地呢！要不要一起去见识一下！”
“这倒不用了。”沈清秋道，他和沈涵在现代已经看够了烟花：“我们比较想找那种小吃店，大哥有推荐吗？”
这大叔人倒是真的不错，直接抱着女娃娃把沈清秋他们领到了一家小酒馆里。酒馆不是很大，里面的布置也有些年代了，和旁边那些新开的豪华酒楼一比就有些相形见绌。大叔拍着胸口保证道：“三胞胎这家酒店虽然是老了点，但是是祖传手艺。他们家做的梨花酿和酱牛肉是我们镇里一绝，包好，包好！”
谢过了好心的大叔，兄弟两人挑了个位置坐下。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胖子站在掌柜的位置，好玩的是他们一句话一定要三个人才能说清楚。
老大：“这两位位客官。”
老二：“请问你们想来些什么？”
老三：“我们这里今天所有吃食茶水免单！”
沈涵见状就笑了，他看向沈清秋：“我记得萱萱还不怎么会说话的时候，我们兄弟三个就喜欢这样一句话三个人说完。”
沈清秋也笑：“当时好像是故意逗她玩，我们一这样说话她就咯咯咯笑个不停。”
沈涵哈哈笑了起来，两人点好了吃食，沈涵看向窗外灯火通明的夜市，突然叹了一声：“萱萱都大二了。”
“是啊。”沈清秋轻声道：“我们都长大了。”
沈涵回过头来看着沈清秋，沈清秋和他对视片刻，沈涵突然笑了出来：“我突然想起来一件挺搞笑的事情。”
沈清秋：“什么事？”
“我有一天梦见你死了。”沈涵道，沈清秋心里一惊，佯装讶异道：“我死了？”
沈涵应了一声，然后举起杯中的茶水，喝了一口：“那个梦挺逼真的。咱爸头发都白了，妈哭得直接昏了过去。老二开始酗酒，萱萱那时候还在准备小高考呢……压力本来就不小，那段时间都没去学校……”
大哥絮絮叨叨地讲着过去的事情。沈清秋垂眸听着，正巧这时候小胖子（不知道是老几）把梨花酿送上来了。沈清秋打开罐子，一股扑面而来的梨花清香混合着酒香传来。沈涵不由得停下话头，赞了一声：“好酒。”
沈清秋给他和自己满上，两人酒杯碰了一下，然后都一口干了。沈涵把酒杯放回桌上，笑道：“好酒，真是好酒，而且还不上头！”
沈清秋便又给他满上，一边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老二就在风头最盛的时候退了他的乐队，变成自己一个人写写曲子唱唱歌。”沈涵开玩笑地说道，又干了一杯梨花酿：“然后梦就醒了。老二还在乐队里待着，你也好好的。我看估计就是你出国留学那几天妈天天念叨，我才做了个这么古怪的梦。”
窗外传来“BIUBIU”的声音，两人抬头望去，看见了金色的烟火在夜空中绽开。
一闪一闪的金光照耀在沈涵脸上，他又喝了一口，笑道：“这古代的烟火还蛮好看哈，就是颜色单一了点。”
沈清秋突然道：“大哥呢？”
沈涵转过头，奇怪地看着他：“什么我？”
“那个梦里的大哥……你一个字没提。”沈清秋看着他，声音有些哑。沈涵愣愣地看着他，然后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对沈清秋笑道：“就是个梦！那么认真做什么！看把你吓的。”
小胖子送上了热气腾腾的酱牛肉，沈涵举起筷子，招呼着沈清秋：“哎呀，不说这些晦气的了，我们吃饭啊，吃饭。”
他把最大的那一块酱牛肉夹到了沈清秋碗里。
“阿垣，吃啊，吃啊，这牛肉可香了。”
沈清秋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酱牛肉，却觉得眼前的视野渐渐模糊了。
沈家有四子，三个儿子，一个千娇百宠的小女儿。
沈父早年经商成功，自己开办公司，上市股票，现在已经是国内前十的商业巨头。沈母是大学语文老师，来自，容貌秀丽温婉。两人年少定情，沈母在二十出头的年龄就生下了老大沈涵，两年后又有了老二沈柏。
沈涵虽然性格有些跳脱，整天乐呵呵的，但是为人粗中有细，学习成绩也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沈柏就是天生反骨，从小就是孩子王，热爱调皮捣蛋，是街坊邻居口中的熊孩子，成绩也就得过且过的样子。沈父把两个孩子看在眼里，严加管教，是想让两个人继承他的家业的。但熊孩子沈柏早早就表明自己不会经商，所以继承家业的天平基本上全在沈涵肩上。沈涵从小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沈柏对着电视里的猫王跳舞的的年纪，他在看英文启蒙漫画记单词。
然后沈柏七岁时，他有了三弟沈垣。
沈垣和他的两个兄弟不一样，从小就安安静静的，可人疼的模样。除了刚出生那会儿，基本上不哭也不闹，偶尔饿了喊两声。平时不是睡觉就咬着手指，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看着周围的世界。
乖得不要不要的。
当时沈母正赶上单位改革，每天忙得都来不及带孩子。虽然家里有保姆阿姨，但是沈母每次上班前都要认真地嘱咐小学一年级的老大：“照顾好你弟弟哦！”
沈涵问：“哪个？”
沈母看了一眼在客厅对着电视鬼哭狼嚎的沈柏，皮笑肉不笑道：“乖乖的那个。”
沈涵懂了，于是每天天放学就跑步回家，冲到婴儿车前看着雪白粉嫩的乖宝宝。严肃地问他：“阿垣今天乖乖的吗？”
他每一天都这样问，一直问到了沈垣高考。已经出落成少年的俊美乖宝宝死鱼眼看着沈涵：“大哥，我真的是我们家最省心的那个吧？你不如去问问二哥他今天乖不乖？”
沈涵笑了两声，没说什么。他从楼下冰箱里拿出半个西瓜，然后又跑到沈垣房间：“吃吗？”
沈垣点点头。于是沈涵又拿了两个勺子，他用自己的勺子挖了西瓜瓤最中间的那一块，然后笑眯眯地递给沈垣：“阿垣，张嘴。”
沈垣嘟哝着：“我不是小孩子了。”一边乖乖地把冰冰凉凉的甜西瓜吃掉了。
沈涵看着他吃，一边道：“阿垣，打算考哪个大学啊？”
沈垣随口道：“东大吧，离家近。”
沈涵又道：“打算考哪个专业呢？”
沈垣想了想，道：“历史吧。”
一个和继承家业完全不搭噶的专业，但是沈涵没说什么，只是道：“阿垣喜欢就好。”
“哥是要去南京了吗？”沈垣突然问道。沈涵愣了愣，有些沉默地点头：“嗯，爸打算让我从南京的分公司开始入手……大概短期内是回不来了。”
“嗯。”沈垣点点头，低下头去吃西瓜。
沈涵忍不住揉了揉沈垣的脑袋，柔声道：“阿垣，我每逢节假日，只要有空我就回来看你。如果你有什么事，一个电话，哥立刻过来找你。”
沈垣抬起头：“南京离这里好远的。”
沈涵笑了：“阿垣在哪里都离我很近。”
装着梨花酿的酒杯咣当一声落地，在石砖的地面上散开一地清辉。
沈涵两眼布满血丝，满面通红的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青衣人，嘴里含糊不清道：“阿垣……阿垣……阿垣今天有……有乖乖的吗？”
沈清秋看着醉醺醺地大哥，轻声道：“哥，你喝醉了。”
“阿垣……今天……乖乖的吗？”沈涵傻笑着重复道，哈哈地大笑起来。沈清秋握住沈涵冰凉的手，软着声音道：“哥，阿垣今天乖乖的。”
笑声戛然而止。
沈涵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只是握着沈清秋的手在微微颤抖。
半晌，趴在桌上的男人缓缓开口了，他含糊不清道：“那个梦，你问我，我怎么了。”
“我在梦里……我在开会，手机突然接到了你的电话。”
“我们已经一年没有见面了，我很想你，我想接电话，但是这是一个和美国那边的国际电话会议。我就想啊，散会后再打给你吧。我就挂了电话。”
“散会后，我打给你，你没接了。我想你可能在忙吧，就微信给你消息，你也没回。”
“过了两三天，你还是没回我，我就想可能是阿垣和我闹脾气了吧。我就叫老二去你家看看你。”
沈涵慢慢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沈清秋，声音沙哑变调道：“然后他们让我回来参加葬礼。”
“葬礼上……葬礼上我拿到了你的手机……你最后一个电话……你最后一个电话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紧紧握着沈清秋的手，堂堂八尺男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垣，阿垣！你乖乖的！你乖乖的！可我怎么那么没用啊！我怎么……我怎么……”
沈清秋闭上眼，上去抱住大哥，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轻声道：“大哥，好了，好了，只是一场梦。”
真的很难想象，在以为自己害死弟弟后，在父亲无心工作，母亲以泪洗面，二弟酗酒，四妹厌学的情况下，沈涵怎么撑起了这个家。
沈涵在沈清秋肩头渐渐平静了下来，也或者是酒劲上来了。他含含糊糊地重复道：“阿垣……今天乖乖的吗……”
沈清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抹去眼泪，用轻快的声音道：“我乖着呢，哥。”
沈大哥似乎还不放心，又继续道：“阿垣……你，你还在吗？”
“我在呢，哥。”
“你……恨我吗？”男人轻声道。
沈清秋拍着他的背，低声道：“哥哥，我永远爱你。”
肩膀那处的衣料，渐渐浸湿了。
“你要是……真的喜欢那个苏川……还是冰河的，等他赚了三千万，学会做饭和家务，愿意接你每一个电话……给你吃最甜的西瓜，最厚的肉片，最完整的薯片……要是在你难过的时候，他能从天涯海角跑来找你……我就同意把你交给他……”
沈清秋快笑了：“哥，他真的会做饭呀。”
沈涵嘟哝着：“阿垣……你别走……我总觉得你又要走了……”
沈清秋瞳孔一缩，轻声道：“哥？”
他哥已经睡着了。
沈清秋沉默片刻，把他哥轻轻放在了椅子上。三胞胎齐齐走来，笑着对他道：“客官。”“要不叫一间房？”“今天晚上在这里休息一下？”
沈清秋表情淡淡地看向三胞胎，道：“我要出去。”
三胞胎愣了一下，然后道：“好的。”“没问题。”“我们家隔壁的芙蓉酒店很不错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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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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