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钧继而踱步在殿内走着。 奇异而梦幻的一幕架构在此间,一侧是漫天星光辉映,另一侧以深蓝为幕,却似少女闺阁。两者间泾渭分明,又隐约交织起来。 顶上徐徐辉映的琉璃灯坠着暖融的光,光轻柔地铺了一地。那是零零散散地,碎金般的流光,偏生又被鸿钧长长的衣摆拂过,漾出犹如水波的微澜。 随着祂的靠近,璀璨的星海亦蔓延过来,它美得虚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紧紧地追着鸿钧的步伐,又不敢超前半步。 倒成了这深蓝幕景的一部分,衬托得它愈发清绝疏阔。 只可惜,太过孤寂。 “上清,玉宸。” 鸿钧念着小徒弟的名号,手中不知何时执起了一枚发坠,略显几分古旧的样式,仍被保存得很好。 其上的雪球毛绒绒的,一如往昔,纯白无暇,仿佛还能看出它被戴在小姑娘发髻之间时,软软乎乎的模样。 “取出灰雾后,亦成了无用之物。” 祂漠然地想着,手指动了动,像是要将之随手毁去,又垂落了意味不明的目光,转而将发坠重新收入袖中。 “罢了,便当物归原主。” * 寝殿早已无人居住很久了,仍残留着一星半点的痕迹。 石桌上未名的花开了半簇,尚未盛放,却久久地凝固在将开未开的时候,鲜妍的花枝犹垂着露水,平添了一抹鲜活生气。 鸿钧端坐在石桌旁,指尖执起素白的花盏下,一只精巧的茶盏。约莫是离去得匆忙,盏内仍残留着半杯苦茶,冷涩的香气袅袅地散去,尚未饮下,便觉舌尖泛起苦来。 璨璨的星海缀着祂的衣袍,得几分偏爱的已坠入茶盏,作了其间一轮圆月。 但祂晃了晃茶盏,水色潋滟,款款漾开,圆月又倏地破碎开来,化成了漫天的星子。 天上地上的星星那么多。 没有一颗是祂等的那颗。 * 小姑娘仰头等了师尊许久,仍未得到回复,略带疑惑地歪了歪头,又飞快地端正了仪态,乖乖巧巧地望着祂。 鸿钧方才收了视线,无悲无喜地道了声:“随你。” 不出意料的,小姑娘笑逐颜开,明艳灼灼的容颜更盛几分。她尚带着几分青涩稚嫩,与不谙世事的天真,却无人可否认其出落得倾绝。 但更让祂瞩目的,是她所拥有的,这昆仑玄境少有的鲜活。 鸿钧漫不经心地想着,凭借这点,稍加纵容也是无妨的。 太上、浮黎松了口气,姿态放松几分。 浮黎略一欠身,冷肃的眉眼转过几轮晦涩:“幼妹顽劣,无意冒犯师尊。” 鸿钧可有可无地颔首,便见浮黎直起身来,重新将玉宸纳入他的羽翼之下,是庇护的姿态。 懵懵懂懂的小姑娘笑得天真无邪,伸手轻轻地扯了扯浮黎的衣袖,转而牵上他的手。稳稳的,透着一股安心的气息。 浮黎一怔,垂下眸子,不知想了些什么。他复而抽出手来,将她小小的手拢紧。 一侧的太上若有所思地瞧了眼弟弟妹妹,思量片刻,笑道:“此事本因我而起,谢师尊宽厚。” 清风朗月般的青年眉眼疏阔,身姿挺拔,他静静凝望着鸿钧,又轻声问道:“师尊此次前来,可是为了异动?” 他略一停顿,神情自若地与鸿钧对视,坦然道:“之前时空法则突然产生动乱,似有银光铺天盖地而来,其势辉宏。弟子本意掐算因果,无奈才疏学浅,未得半分讯息,反倒受了反噬。” “若说全无消息,倒也未必。”太上笑了笑,“命数诡谲,星轨偏移。此番异动过后,洪荒众生命运竟落入迷雾之中,有以新易旧、改天换日之态……” 他言犹未尽,目光中已染上深深的忧虑。 鸿钧不答。 祂冷寂的眼眸里湮灭了远古混沌的光影,映着太上镇定从容的面容,又轻轻掠过浮黎,最终停留在玉宸身上。 小姑娘被三方目光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被浮黎拢紧的小手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又被兄长稳稳握住。 紫衣的尊者踏着脚下薄雪,走到她面前,仍是淡淡的神色。祂轻轻俯下身子,轻描淡写地取下了那枚发坠。 玉宸一颤,茫然地唤道:“师尊?” 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探自己的长发,又倏忽睁大了眼。 在鸿钧手中的发坠不复之前的纯粹,若隐若现的灰雾无处藏身,显出痕迹来。那抹暗沉的灰,似时光长流中夹缝里潜藏的恶意,试图探出一角。 鸿钧微微用力,灰雾被迫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只得匍匐起来,又死死地拽着发坠不放。 浮黎神色骤变,隐有惊怒之色。 太上上前一步,惊疑不定地问道:“这是何物?” 发坠折着渐落的日光,熠熠生辉。 分明是温暖的色调,却无端掺入了透骨的冷意。 鸿钧端详了它许久,抬起了那双冷寂的眸。祂没有看向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却偏转过头,隔着滔滔的岁月,真真切切地「注视」着通天。 红衣道尊一瞬间仿若毛骨悚然,来不及做出应对,耳畔便响起了祂不带情绪的,漠然的声音: “当归。” 简短的两个字,法则无声运转。 灰雾翻腾起来,仿佛能听见其未尽的哀嚎,该是极为凄厉的惨叫。 通天模模糊糊地想着,再度睁眼时,辉宏的星海落入他眼中,脚下是水晶铺成的道路,蔓延万里,不知去向。 一切同他来时一样。 “但……”,他发出一个单音节,神色凝重地朝着星辉再度伸出手来,星云黯淡几分,像是要聚起之前的威势,又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意味。 通天垂着眼眸,突然嗤笑一声。 他负着手,漫不经心地往回走。 濯濯的星光坠入云端,跌跌撞撞地溢散开来。粲然的金色亦失去了原有的光辉,收拢了明黄的色泽。 黑暗再度降临,又是新的一朝。 * “通天?”低声的呼唤萦绕耳侧。 他恍惚得睁开眼,元始冷淡的面容出现在眼前。似是发觉他醒了,元始又蹙起了眉,带上点不耐的语气:“怎么去了那么久?” 玉清道尊随着时日渐长,压抑不下的担忧下一秒便要井喷而出,化成声声数落。 于是接下来,便当是他与兄长的置气。 通天轻轻颤了下睫羽,脑海中莫名浮现了一只软糯可爱的小姑娘。 他唇边倏忽绽开几寸笑意,仗着所处姿势的便利,凑到元始耳边,半带委屈、半带捉弄地唤了他一声: “哥哥。” 元始手一抖,摔了茶盏。 作者有话说: ①天干物燥,小心手滑。 ②通天的长兄叫太清,玉宸的长兄叫太上。那我就不用打「老子」两个字了诶。
第34章 月落乌啼霜满天 ◇ 通天:我便将吾名分与她一半。 距离凑得近了, 连那一声声温长的吐纳也清晰可闻,却倏地紊乱几分,像是被撩动的融融春水。 元始微仰起头, 瞧着自家蠢弟弟。他笑得烂漫夺目, 又毫无自知。 想是昏迷时在他怀中蹭过的缘故,通天发髻稍乱, 于鬓边垂落了一缕水墨眷染的发, 格格不入地散落着,颇为碍眼。 元始眼眸一暗,没去管他失手摔落的茶盏,反手将通天压制了回去。玉清道尊吝啬至极地执起那缕发丝, 仔仔细细地为他别到耳后,直至其端端正正,丝毫不乱。方才折出个满意的笑。 元始浅淡的眸子略略弯起, 微不可查的一个弧度,却似消融了此界风雪。他靠近通天耳畔,双唇微启,缓缓唤了他一声:“阿天。” “啪嗒。” 噫,太清的茶盏也没有保住。 通天倏忽瞪大了眼:“二哥你——” 元始仍维持着之前的姿势,闻言挑起了眉梢。他唇边的笑淡了几分, 冷淡道:“怎么?想好该怎么跟我解释了?” 通天:「掀桌」你这样让我怎么解释啊。 太清微咳一声,试图解救自家委屈巴巴的幼弟。 元始淡淡地瞧了一眼兄长, 退后了半个身位, 通天这才直起身来。见他站稳后,元始亦收回了揽住他腰的手。 他垂落了眼眸, 望了望地上狼藉的一片, 轻哼一声。秉着他目下无尘的性子, 又随意地动了下手指,将之清理干净。 通天晃了下脑袋,入目所及的是玉虚宫内殿清寂的色调。 太清斜靠在椅子上,慢吞吞地重新沏了一盏新的茶水,凑到唇边,又摇了摇头叹道:“凉茶味苦,本就苦涩难言的茶水,等得久了,愈发难以入口。” 他朝通天望了一眼,微微一笑:“通天可让为兄好等。” 元始默不作声,拂过衣摆,在太清对面坐下。 通天怔了一瞬,心间不由涌上几分歉意来:“大兄,二哥。” “先坐下再说吧。”太清朝他招了招手。 通天依言坐下,低眸注视着桌上尚有余温的清茶,方想捧起,又被元始伸手夺过。 兄长颇为不耐地倒空了盏内茶水,又略略挽起袖口,露出白玉般的手腕,为他重新沏了一杯茶。 茶盏暖和,云雾袅袅。 通天定定地注视着盏中缓缓漾开的澄碧茶叶,唇边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无奈的笑。 “喝完之后,给我老老实实地交代。”像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元始顿了顿,冷声道。 通天眨了眨眼,少有的没有出言反驳,只安安静静地接了,又扬起一抹浅笑,认真道:“好,都听哥哥的。” 元始动作一顿,不觉又偏过眼去瞧了他几息。半晌之后,道尊才意识到自己的举止失常,只得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一直关注着两人的太清不觉微微挑眉,指节轻叩桌面,想了想方道:“也不必什么都说,捡你能讲的,稍微给我们透露一下就行了。就比如说,你刚醒的时候,犯得是什么病?怎么突然想起逗弄你二哥了。” 说到最后,他轻笑一声,一副颇感兴趣的模样。 元始神色一冷,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动,寒寂的目光直直地投向太清。 无良长兄见此,则甚为自然地往幼弟身边一躲,避开了元始的死亡凝视。 而在他们视线所及之中,通天微垂着眉眼,唇角无意识地上扬几分,分外粲然。 无端地,令其舒朗了心怀。 * 两位兄长为他准备的这一盏茶,着实是颇为暖袖,又或者坦然言之,殊为暖心。 茶壶上设置了时间定格的阵法,其中的茶水仍如最初一样,略微带上些苦涩,透着清冽的淡香,又有着清心静气之效。 通天捧着茶盏,微微垂着睫羽,望着暖意自盏中传递向双手。杯中的茶水泛着纯粹的金辉,流动着故里的月光。 于是,他眉眼间不由漾开几许脉脉的温情,继而缓缓开口道: “那就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红衣灼灼的圣人弯着眼眸笑起来,在某一刻,心甘情愿地做回了那个天真无邪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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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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