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浩瀚的神识向外延伸而去,重新打量了一遍亭台,又或者说,将整个紫霄宫里里外外端详了一遍,连同过往的亿万万年岁,一同欣赏了一场,转而付之一笑。 鸿钧从容不迫地开口道:“好。” 浮黎心头微悸,微微惊异地望向他,却见鸿钧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既然你们都在这,倒也无需贫道一一解释。” 鸿钧慢声道:“贫道不日将前去太初界,你们有谁愿与贫道一同前往?” * 随口丢下一句话后,鸿钧也懒得去管身后三人的反应,顺着亭台往里走去。 他微微垂下眸,手指于虚空中轻点。 无形的禁制展开的瞬息,之前颓败在庭院中的莲花微微颤着,像是被唤醒了一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此间复苏。 似泼墨入画,细笔勾勒,重新被注入生机的墨莲微微舒展开花瓣,依偎在莲池之中。水色微漾,清澈得足以见底,游鱼一掠而过,尾部荡开款款的波澜。 再往远处瞧去,那抹繁华至荼蘼的景象彻底湮灭开来,又在毁灭之中,肆意地绽放开新的生机。 鸿钧就站在这幅画面之前,神情自若,又微微带着点笑意。 也许是做了太久的道祖,此时却也不妨重新做一做鸿钧,有何不可呢? 那么,问题又来了。 这么长时间了,他家小徒弟有没有想过他呢?
第105章 春潮带雨晚来急 ◇ 玉宸:斩断命运吗?好啊。 自天边斜斜垂下的朦胧细雨, 携着缕说不清的怅然意味,拨开了云遮雾绕下的巍巍昆仑,悄悄混入纯白的雪。 它自屋檐一星一点、悄无声息地坠落, 在圣人冷淡的目光下, 晕开一朵小小的,灰色的花, 又缓缓渗透入长白的雪中。 元始垂眸望着此景, 眉头微微蹙起,似觉有些微的厌恶。他一甩袖袍,转而抬首望去,目光随之幽深了一瞬。 变天了。 圣人之能通天彻地, 纵然天机隐蔽,仍可见得一丝命轨。又何况此刻,异象行于人间, 显于昆仑。 元始扣紧了微凉的手指,倏忽自唇边扬起一抹冷淡的笑。似凛风拂过刀刃上最为锋利的一点,沾染了点点危险的讯息。 比无星无月的夜更沉重难言,比诡谲难测的人心更幽深悱恻。 而在下一瞬,他脸上神情又平复下来,衣袂轻拂过足下的雪, 未染半分尘埃,回身平静地望去。 “事情处理完了?”元始询问道。 从远处慢慢悠悠走来的太清闻言一笑, 索性跨过了最后几步的路程, 来到元始面前。 他携着江间清风,山中明月, 令晦涩颓败的雨丝止歇在半空, 连同那背后的隐秘存在, 都在一瞬间避让开了窥探的目光。 昆仑上下,皆仿佛静止了一瞬。 像是自天地初开以来,从未有过的横亘的宁静。 归一自然,身即天地。 无尽浩渺的道意与脚下昆仑相接,竟似浑然天成一般,有着直指世界本质的力量。 元始似乎出神了一瞬,凝神感受着此景。 他沉吟了几息,目光更为谨慎地瞧向太清,随即唇角微勾:“恭喜兄长有所突破。” 太清侧首望他,眸中笑意轻扬。 他随意地摊开手,身上平添了三分懒散:“不过是托了阿宸的福气罢了。给了我……提前感知天命,从而悟道的机会。” 元始目光顿了顿,越过他望向远处山河:“他们两个,相处得可还好?” 太清叹道:“你也瞧见了,他们两个可谓是亲密无间。某种程度上说,或许比我等更为亲近一些。毕竟,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如出一辙的本源呢。” “我现在倒也颇为好奇这种感受了,通天努力了半天也没给我描述出来,阿宸又不忍心为难她……” 太清言语之中带着浅浅的笑意,意有所指道:“不过,也许我们接下来,就会有机会了。” 元始眉梢微挑,眼眸紧紧盯着太清,曼声道:“你是指,玉宸的两位兄长?” 他声线冷冽如玉石,此时刻意地拉长了语调,又愈发得轻慢:“你确定他们不会先来找我们麻烦?” 比如诱拐幼妹?诱拐幼妹..? 太清自是看懂了他仲弟眼中情绪,此时轻咳一声,凛然无畏道:“可是妹妹是自愿的呀。” 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能说骗呢? 元始冷笑一声,眼眸微垂,慢条斯理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兄长在里面出了多少力。” 太清莞尔一笑,丝毫不慌:“彼此彼此。”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在此事上颇为站不住脚,元始闭口不言,目光又重新投落到荒雪之上。 那原先皓白无垢的雪,此时也因沾染了难言的晦涩,成了圣人眼中的「不洁」。 元始眼底波澜不惊,手指却将此间时空微微收拢,将这份「不洁」带叶子连根地彻底拔除。 在那拔除的瞬息,他似闻着凄厉的哀鸣,层层翻滚的恶意,藤蔓似的紧紧缠绕的心魔,又有如梦似幻般绚烂的极光,诱导人踏入似真非真的梦境,一时令人神智混沌。 太清立于他身旁,眉目微拢,沉沉地太息一声。 晨钟暮鼓,振聋发聩。 元始眸中深色愈沉,未生半点迟疑,便将之铲除殆尽。 随即,他视线微垂,注视着指尖沾染的点点残灰,又用了更重的力道,使其彻底湮灭在掌中。 他方重新侧过身来,凝视着身侧的兄长,忽而道:“您近来,可新收了一个徒弟?” 太清回想了几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先前瘟疫一事,我在人族瞧见一人,身负天命,当有一番大造化,便传授了他道法。勉强可算我半个徒弟吧。怎么了吗?” 元始敛眸思虑了一会儿,将一封信递给了他。 太清微怔,瞧了一眼后似有所感,又慢声道:“看样子,人族确实将有劫数临身啊。” 元始眉头跳了跳,试探着望向他:“女娲师妹?” “师妹若尚在人族,自可庇佑于其,却不知……”太清眸光淡淡,“却不知,她是否会一直留在那里。” 这张铺天盖地的网,高至三十三重天之上,又下至归墟绝域,网罗尽诸天圣人,所求甚大,所涉甚广。 而这沧渺尘世,却不是次次,都能容忍其得偿所愿。 * 昆仑山下。 结束了命运法则的引导,又辞别兄长,亲身奔赴命途前线的两人,正撑伞并行。 这天地间的无垠之水,浸透了丝丝缕缕的晦涩沉郁,兀自倾泻而下,侵染着广袤黄土。 其中几寸雨丝辗转坠过月白色的伞面,令其下悬挂的琉璃红玉轻轻晃动,折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分外晶莹剔透。 像是根本不该存在于人间的,极致的纯粹与无暇。 玉宸微微仰起头,眸子清浅,透过伞侧往外望去,静静地将灰白的天幕收入眼中。 通天一只修长的手正执着伞,与她靠得极近,轻易便可触及她眼底情绪,此时又不由微微蹙起了眉。 自昆仑境内往外行去,充沛得近乎繁密的雨水裹挟而下,随之带来的灰败萧索之意又愈发明显。 与本源相斥,倒也不是不能忍耐,只是这感官到底不好。 通天微微垂眸,心中思虑三分,又见少女回过头来,眼底清晰可见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他晃了晃神,又低声唤道:“阿宸。” “嗯?”玉宸应了一声,站住脚步。 她瞧了通天几息,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微微踮起脚尖,广袖轻敛。 少女柔软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眉眼,含着脉脉的温情,任凭灵力流转交织。便似自寒雨中平添了几分暖意,驱散开些许不适之感。 “这样会好受一点吗?”玉宸扬着脸,含笑问道。 通天眸色暗了一瞬,隐隐带着些克制一般,抬起另一只手扣上了她纤细的手腕,阻止了她的举动。 玉宸微微歪头,似迷惑了一瞬,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他便又不自在地偏过头去,避开了少女探究的目光,想了想,又不由认真地拉住她的手,将另一份至清之气传递给她,循循告诫道:“阿宸要记得先照顾好自己。” 玉宸便笑:“好。” 两人默契地将灵气盘绕在指尖,又轻轻勾上对方的手指,方心满意足地循着原先的目的,往昆仑山外行去。 无论走得多远,雨照旧是这般无休无止地下着,远山云遮雾绕,黑云摧逼,再看不分明。 只是两人并肩行于伞下,偏生得了一席之地,得以与世隔绝。 伞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明明外界的雨下得纷纷扰扰、接天蔽日,却因着伞的存在,有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于是风雨不侵,邪祟不扰,倒是难得的自在。 玉宸思绪发散了几息,回过神来时,又见通天沉吟了许久,方开口询问道:“阿宸昔日,可曾见过如此大的雨?” 雨吗? 玉宸抬眸望着天幕,微微出神地想着,又迅速地摇了摇头:“在我们那边,我们所见的是火。” “火?”通天重复了一遍,垂眸凝视着少女清绝的容颜。 玉宸微微抿唇,望着被牢牢阻隔在伞外的纷扬寒雨,轻声回道:“日出于东海,蒸煮万物;天地生樊笼,遮我眼目。无论量劫如何变幻面貌,大底皆是人间浩劫,本质上无甚区别。” 通天神色微凝,亦将视线投注至山林间淅淅沥沥的雨中。 晦暗沉郁的雨水不知自何处而来,竟下得这般永无止境。来得甚为急切,又丝毫没有退去的想法,处处透着诡异。 却令人不由忆起天威浩荡,一如此般,不为凡俗之人微浅的意志所改。 若是将其换成一场铺天弥漫的大火…… 确实,人间的浩劫,哪怕改换成不同的面貌,对其下的人来说,又有何不同呢? 他想了片刻,又倏忽自昏暗的天幕下扬起一抹笑:“那么这一次,我们来斩断它吧。” 玉宸回首望他,眼底似有些微的讶异,又轻而易举地读懂了他的想法。 通天坦坦荡荡地剖开心来,将一切思绪展现给她看。 她小心翼翼地收起这份心意,又竭尽所能给予她的所有。 玉宸微微抬首,眸光澄澈无暇。 未曾质疑,未曾犹豫,只在那一瞬间抛下了所有桎梏,回归了最初的最真挚的祈愿:“斩断命运吗?好啊。” 通天执着伞的手微微扣紧,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几分愉悦来。 他想,他仍然是想留住玉宸的。 这是最大而又无法逃避的私心。 这样的她,即使是偶然的遇见,亦足以感谢世间的安排;而若是能够不惜一切代价留下她,恐怕亦有不少人愿意为此煎熬,恰似飞蛾扑火,一等一的偏执。 可他想求个心甘情愿,或者说,更为贪心一些,想要属于玉宸的全心全意。 这便注定了这是一场漫长甚至看不到尽头的战争。 而留给他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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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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