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都觉得有点懵,抬起头互相看看又低回去,谁也没揭穿谁。 两位警官托着警帽肃立,马赛克的遮挡下看不清喜怒哀乐,国歌响彻云霄,透过单薄的音响设备填满空旷的办公室。 周末,凌远逛去海鲜市场买瑶柱和螃蟹,临走又称了半袋活虾,周日晚上拆卸入锅加米水煲着,第二天清早被海鲜粥的浓香唤醒。他高高兴兴准备吃早餐,结果端着瓷碗思考了半分钟人生,转身翻出八百辈子不用的保温桶盛粥,下楼开车去上班。 凌远板着脸,很满意地在大厅遇见了正打哈欠揉眼睛往外走的李副队。 李熏然眼角挂着泪,隔大老远就笑眯眯招手喊:“凌院长好呀!” “这周你值守?” “是呀,我和三哥赵寒换着来!” 李熏然灵敏地嗅嗅鼻子,克制自己不移动视线,只用余光瞥了瞥保温桶。 凌远心下明镜儿似的:“那我去办公室了,有事尽管找我。” “好呀。” 他们擦肩而过,他心里数着向前走五步,装作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回过头:“李副队?你这么早出去是吃早餐吗,不如一起喝点粥?” 他抬手摇摇保温桶。 李熏然亮着眼睛,挣扎着:“啊……” “一个人吃饭也无聊。”凌远补刀,“留个联系方式,你们三位警官这么辛苦,就不要吃路边摊了,医院附近都不太卫生。你值夜的时候可以来找我,再让你三哥和赵警官问庄医生要三张员工餐卡。” 李熏然咽咽口水,半个身子转过来。 凌远温和地一字笑,放上最后一根稻草,将手中保温桶举高高:“海鲜的。” 李副队耙耙头发,义无反顾地跟了上来。
第六章 06 他们窝在清晨还没染上温度的偌大办公室里分享一桶粥,李熏然大大方方地埋头苦吃,不会讲“怎么煲好没有在家吃反而带到医院”或者“想不到凌院长这样的业界精英也很擅长厨艺”这种迎来送往的话。 凌远早就想好的说辞一时没了用武之地,反而显得多此一举了。他吃的不多,七分饱是最佳用餐分量,差不多就停下筷子,拿一份报告作幌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借机观察李副队。 李熏然像是永远吃不饱,不知道刑警队的人是不是都有这种毛病,吃饭扒拉碗边儿,半张脸扎进去风卷残云,不知道的以为饿了多少天才被放出来。 医生的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皱眉,食指敲敲桌子:“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他在这张办公桌后头坐着,天然加持上位者秉气,训医师和实习生惯了,并没意识到自己语气中那丝掺杂命令感的逾越。 等到李熏然鼓着脸抬起头,他才觉得不太妥,清咳了一声,默默蜷起敲桌的手指:“进食太快不利于消化,附院不知道接诊过多少执勤过程中胃痉挛的警官,还是要多加注意。” 李熏然点头,胃口很好地嚼嚼嚼,虾尾巴挂在嘴角一点点被他脆生生嚼进去。他不避讳,用圆圆的大眼睛望着凌远,专心致志咬虾壳。凌远的眼神不由自主跟着虾尾巴走,顺路观摩李副队健康活跃的双唇。 李熏然终于全都嚼碎,连同凌远无意树立起来的那点威严形象一同咽了个干干净净。 他虚心接受:“引以为鉴啦,我才下任务没适应过来,老以为还得五分钟解决战斗呢,凌院长没见过警队在缅甸饿虎扑食的架势,一块干巴肉差点自相残杀。” 凌远表示很理解:“刑警辛苦,其实杏林分院营养师基于双向宣传曾经联合市局专门做过一次公益体检,顺便也搞了饮食健康分析。那时候还是李局长接洽,活动搞得蛮有意思的,聊了许多医警职业病注意事项和营养搭配。” 李熏然笑了笑,没有顺着他聊活动。大院长一到专业领域似乎莫名唠叨,大有一口气从医改讲到医警联动的架势。他不傻,分得清善意关切和虚与委蛇,只是觉得有点讶异,凌远和他刚见面时在各自立场下游刃有余,反而有意剥离社交距离,试图生活化的时候,竟让他觉出一点笨拙来。 秋夜不动声色的小被子,赶在他值守的时候特意煲了粥带来。是想建立私交的节奏没错,可拉近距离没有这么拉的吧,聊工作? 他伸手碰碰凌远晾在桌上的剩余半桶粥:“不要浪费?” 凌远忙摆手,把桶推过去,咽下几欲出口的什么吃东西不要吃太饱之类的话。隐约间觉得有什么不对,仔细想来,又没有什么不对的。 李熏然继续埋头吃。 凌远没话头,保持沉默。李熏然唇角蹭上一粒米,他犹豫了半晌,从纸抽里拉出一张纸,正要递过去,李熏然伸手按住了他。 视线交叠,凌远看着眼前这位狡黠的年轻警官咧开笑容,滴溜圆的鹿眼里不知道藏的都是什么坏主意,明目张胆吐出一截舌尖,慢慢、慢慢把那粒米勾了回去。 凌远应接不暇,暗自抽了一口气。 宇航员赖以存活的圆面罩噗呲一下破了功,宇航员心脏猛然缩紧,呼吸困难,张着嘴无声呼救。他挣扎片刻,发现被骗了,原来他没有飘荡在真空环境中。 宇航员白胖胖的四肢不知所谓地划拨两下,有点傻。 久违的新鲜空气涌进胸腔,味道令人沉迷。 李熏然仰头喝光桶底,捏过凌远手里的面巾纸擦擦嘴,双手撑在桌边,笑眯眯看着他:“好啦,谢谢院长款待,为了我今后的蹭饭大业顺利进行,加个微信吧?” 他们互换联系方式,李熏然滑溜溜跑出办公室,只留给凌远一个尾巴尖儿。 秩序乱了错了,主导方换了位。操盘手布置的多米诺骨牌在中间被人强行截胡,稀里哗啦倒成了一幅抽象画。凌远靠回椅背里哑然失笑,他应当反思,他忘记李熏然并不仅仅是一个热爱美食莽撞可爱的大男孩,更是市局至正至刚的副队长。他经历过专业心理抗压检测和职业培训,经手过无数穷奸恶徒的针锋审讯。凌远低估了那双永远温和明亮的鹿眼。 李副队聪明而善良。聪明地看透他,又善良地接纳他。 凌远点开手机通讯录翻看才刚添加的好友,李熏然的头像是只毛茸茸的狮子,眼神灵动,头上顶了一株小嫩芽,酣然散发着蓬勃生机。 好嘛,凌远热爱生命力。
第七章 07 李熏然在警局医院间来回跑了大概一周多,康沙的身体状况基本稳定,中途出现几次小问题,好在都在庄恕的掌控之中。季白很少露面,在上峰施压和进度微弱的审讯之间受夹板气,多数时间还是窝在局里想办法。缅甸一役搏命拼力但不算耗神,发愁的都是厅级以上大人物,现下关键人物落在自己辖区内,全员只好如履薄冰。 这种逼死人的气氛下,李熏然回到局里差点没被烟味儿呛死。窗外阳光明媚,走廊不开灯,没有外窗的审讯室便如坠黑夜。提审员在里面和嫌犯磕了俩小时,一小盏白炽灯从提审员一侧打过去照在嫌犯脸上,给人强光下无处遁形的不安感。 季白靠在单向透视玻璃外边,叼着一根七块钱的红塔山,有一搭没一搭地吞云吐雾。赵寒在他旁边跟着看,顶着一双熊猫眼。李熏然走过来跟赵寒对了下拳头,碰碰季白:“差不多了吧?早上到现在也没给水喝。” “差不多。”季白舔舔上嘴唇,视线还在审讯室内,“隔壁的已经交代了,这个再加把火,早晚的事。” 审讯室里面,提审员向外打了一个手势,是示意季白火候差不多了的意思。季白吸掉最后一口烟,按灭在小窗台上的烟灰缸里,拍拍赵寒:“行了,干正事,上任务道具。” 赵寒一脸肉疼。 “拿来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季队在欺压良家妇女,赵寒瘪着嘴从兜里掏出一盒玉溪,百般不舍:“你这就叫以权谋私,次次拿这玩意馋嫌犯都是你上阵!” 季白不搭理他,敲出一根咬在嘴里,眼里就差写上“幸灾乐祸”四个大字。这条玉溪还是上次扫黄打非的时候李熏然他爸赏他们的,谁也不舍得分,最后成了警队的特殊“任务道具”,专门用来充当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审讯室内的嫌犯已经濒临极限,季白大大咧咧走进去,眼神故意放得流里流气——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痞,而是和那些从警多年的老油条一模一样的官僚派。 上下勾结、刑讯逼供、主子卖替罪羊。这样的眼神足以让犯罪嫌疑人早已草木皆兵的心态联想到很多概念。 季白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狠狠吸一口,烟雾冲着嫌犯缓缓散出来。 “容留他人吸毒罪也就判个把月,走私就不一样了,你这么硬扛着,够仗义啊。”他漫不经心地偏过头,侧身靠在桌边,半真不假一声叹息,“兄弟,敬你是条汉子。” 说完,也没别的话,不疾不徐抽烟。 半根烟下去,水米未进的嫌犯已经很不安。他本来就吸毒,这会儿早就被勾起瘾来,拼命在好烟带来的浓郁雾气中深深呼吸。季白把那根烟一上一下地咬着勾人,半仰着头大爷似的横倚在桌边,垂着眼皮研究指尖。时间磨够了,冲提审员招招手:“许啊,午饭没吃呢吧,去吃饭吧,隔壁那个刚完事,熏然嚷着请客。” 隔壁完事是信口胡诌的,让李熏然请客倒是真的,反正话撂到这,提审员跑去起哄也能哄出一顿饭。 小提审员一看就尝过甜头,相当配合:“呀,隔壁这就完事儿啦,李副队可真厉害。” “是吧,赶紧蹭饭去吧跟人学学。” 嫌犯坐不住,嗓子拔得尖细:“妈的丁看山那狗娘养的招了?” 季白这才讶异地回过头,恰到好处流露出一点说漏嘴的闪烁和高高在上的怜悯,啧了一声。他弯下腰,拉近和嫌犯的距离,与他平视,摇着头说:“唉,要么怎么说,敬你是条汉子呢。” 言语间涩苦的烟气模糊掉嫌犯神色,那张脸终于碎了。 突破口初露端倪,剩下一切都好说,季白递给这倒霉蛋一根新玉溪,听他竹筒倒豆子交代了个底儿掉。提审员在键盘上手指翻飞,看他们季队的眼神简直冒星星。出门之后凑过来夸:“季队你都不知道,你那眼神简直绝了!特邪性!一看就不像好人,比我和小陈坐在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半天有用多了。” 季白笑了一声,穿过灰突突的走廊往办公室走,挺没辙:“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好人呢。” 小许眉飞色舞准备长篇大论,季白忽然在拐角停住了脚步。搞得他一下没收住,撞了个踉跄。 庄恕在大门口抱着膀似笑非笑道:“季队长尽心尽力,怎么能不是好人呢。”看了看,又补充说,“哟,公仆抽玉溪,还挺奢侈呗。” 季白一句话也不想回他,黑着脸越过庄恕肩膀扬声喊:“李熏然!这怎么回事!什么人都往里放。” 李熏然刚才一直没影儿,这会儿正从大门口领人往里走,在来人背后冲季白玩命眨眼睛:“说什么呢说什么呢盒盒盒,季队,这这这是谭总和方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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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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