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里不知道丽莎在他的沉默里读到了什么，但是过了几秒之后她静静地说：“谢谢你，谢谢你努力过。”
“我逃跑了，对不起。”
“没关系。如果我能，我也会。”
丽莎蜷上前直到额头贴上他的颈背，喷上他皮肤的呼吸灼热。
“是麦卡洛克带你过来的？”
“谁？”丽莎昏昏欲睡地说道。
“没什么。”
丽莎压住了一声哈欠。“哈特利今晚有约会，不过他说他早上会给我们带早餐。”
“是吗？”巴里希望丽莎把他声音里的兴奋当成是对早餐的热情。
“是啊。”
他们再一次陷入沉默。就在巴里快要打起瞌睡的时候丽莎的声音响起，那把声音在他们之间显得如此微小，将他彻底唤醒了。
“他是个好哥哥。”
“他是个好人。”
她双手揪住他衬衫的后背令衣服贴在他胸膛上绷紧，然后垂下头靠在他的肩胛骨中间。随着撼动全身的啜泣爆发她的身躯颤抖。巴里开始转身想要安慰她，但是她却僵硬起来，然后他想起哈特利曾经告诉他的一番话。他对巴里说斯纳特家的人就像猫，总是独自跑出去舔舐伤口。他们是保守隐私的人，警惕戒备。丽莎在他身边放下这么多提防对她来说很可能已经是一件大事。
所以他没有转身，而丽莎在他身后放松下来。
但他还是向后面伸出了手，一开始犹豫不决直到她立刻死死抓住了他，接着他握紧她的手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物。
第4章 04
第二天哈特利如约带着早餐过来了。
巴里醒来看见一道熟悉的光映照在熟悉的天花板上。不是他在过去的一个月多一点里每天醒来看见的，而是那个他去年常常向上凝望因而牢记下所有独特古怪之处的天花板。比如远处角落里那块长得像个老人的头而且鼻子还奇大无比的水渍，或是窗帘轨和天花板之间万年不变的蜘蛛网。（“你该除一下尘了。”巴里有一天说，手臂挂在莱的胸膛上。“它在上面没碍着谁。”莱这样回答。）
在某种程度上，和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的相比，他感觉轻松了一些。失去莱所带来的那种熟悉疼痛还盘踞在他腹中就像一份不可无视的沉重负荷，但是今天他觉得自己能够承载这份重量了。不轻松，不，永远不会轻松。但是他能够背负着它一起挣扎然后继续前进了。
莱死了。
这是一件事实。
他试图改变这个事实然而他不能。
所以就是那样了。
巴里揉揉眼睛驱走睡意，想鼓起离开床的力量。他不能继续在这里度日了。莱不会希望他那个样子。他需要起来并起动，努力回到某种程度上的常态，不能再继续沉湎于那些‘假如’和‘可能’。
卧室外轻轻的交谈声提醒了巴里他不再是独自一人。还有其他人和他一起经历这件事。他不需要孤单。
等早上过半而巴里终于拖起身体离开床，哈特利和丽莎已经坐在了沙发上压低声音聊着天。他身上还穿着睡衣，感觉自己还可以再睡多几个小时。
然而哈特利对他露出的友善微笑差点就令他松一口气哭出来。巴里径直走向他，到沙发边时跪了下来用膝盖走完剩下的那点距离直到他几乎是扑到哈特利身上熊抱对方。哈特利象征性地抵抗了一番然后便同样紧紧地回抱他。某一时刻丽莎也压到他们身上把他们拥入了自己怀里。
巴里可以那样不动好几个小时，感到安全又舒服，但是接着丽莎对他耳语道：“乔给你发短信了。你还有十五分钟就得上班。”于是巴里挣扎着要从哈特利和丽莎缠人的手手脚脚里解放自己，在他们试图把他拉回来时大笑不止。
他换好衣服重新走进客厅的时候哈特利塞给他满满一袋子早餐还有他的手机，装腔作势地说道：“亲爱的，祝你今天工作愉快。”
语气同样戏谑，巴里回嘴道：“好的，甜心。”丽莎在背景里笑个不停。
天，巴里真想念这个。
***
去上班的路上，巴里绕道经过了乔的屋子，他闪进自己房间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不会有任何人看到。房间和他两天（但同时也是超过一个月）前离开时一样，他花了点时间用手指抚过自己挂在衣柜里的衣服和桌子，接着停在全身镜前。
他的样子有没有变老？他感觉自己老了。他在那么短的一段时间里经历了如此多事情，理所当然脸上该留有痕迹。他低头又抬头，以不同的角度和光线观察自己。他扯了扯脸颊还有额头上的皮肤。他的下巴可能比以前尖了一点，眼睛底下的黑圈更明显了。或者这可能只是他的想象，看到自己以为会看到的东西。实际上，他根本一点也不知道时间旅行会如何影响他的身体。
也许他的身体跳回到了他离开的那一点，就和他改变时间线后新记忆开始回流一样。他能从一个版本的未来跳到另一个然后在中间按下重置，活上一千次人生吗？但那又有什么意义？改变时间线从来不会导致任何好事发生。如果说他最近的这次探索教会了他些什么，那么就是不如选择你所熟悉的恶魔。
他换上稍微正式一点的衣服，但是脱掉上衣后停下了动作。莱的戒指挂在他脖子上，他一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边用手指摩挲因体热温暖的金属。当时唯一能救他离开那另一条时间线的就是这枚戒指。假如莱没有把这一小片自己送回到巴里身边，他有可能就困在那里了。
他略为不情愿地把链子从脖子上取下来，把它放在床头柜的第一层抽屉里。摆在那里会更安全。
等他奔出屋子，他已经迟到十分钟了。
***
“伙计！”那天晚上他刚漫步走进实验室外层西斯科就向他打招呼，“不好玩啊。”
“呃……”巴里顿住了，他看看自己周围想找出西斯科可能在说什么但是一无所获，于是他决定安全为上，“我很抱歉？”
“你最好是！”
“还有，我到底是在为了什么事情道歉？”
西斯科大步走向他，把手机伸过来举到他面前。
巴里低声咒骂。该死的，哈特利！在他眼前的是确凿的证据，差点就让他后悔自己以不管什么方式搞乱时间线让哈特利变回原来的样子：那是一张今天早上时偷拍他和丽莎的照片，两个人正梦中熟睡而且在毯子底下蜷成一团。为了在伤口上撒盐，哈特利还是用巴里的手机发出去的。至少巴里不会落到要丢脸地请西斯科把照片发给他的地步。纪念物现在对他来说突然变得太过重要，他可以肯定这张照片将是许许多多中的第一个。
巴里看完手机抬起头，脸上带着他希望歉意十足的笑容主动提出：“哈特利是个混蛋？”
“他该死的就是。”西斯科哼了一口气转过身，似乎因为那个含糊的解释消了点气。
拍照片的人可能是哈特利，但是巴里猜丽莎发那张照片自有她的理由。
***
巴里那么快就重新调整回到了正常生活，说来真好笑。
他想自己多少是不得不这样——除了面对丽莎，但哪怕是她也不知道详情——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如果他的行为举止古怪，这会引来各式各样他羞于回答的问题。他不想让朋友们知道他的为人有多么失败又或者是他曾经为了自私的理由如何毁掉整个世界。他们绝不能知道因此难过不是选项之一。
工作让他保持一定忙碌而闪电侠的事情填补了余下的空白。如果他有任何一点闲暇时间他就会去找丽莎或者哈特利然后一起灌上一两小时酒。有时候闪电侠的事情会和丽莎或者哈特利时间重合，那么他就要努力保持专业而不只是沉迷于互相斗嘴让他们带着想要的东西逃跑。他几乎每天晚上都留在韦斯特家，绝大部分时间里不仅仅有乔还有艾瑞斯和沃利陪在身边。真的只有在夜里，当他在黑暗中努力强迫自己入睡时，他才会独自一个人陷入思绪。有些夜晚比其他的更难熬。
***
电梯叮了一声然后门打开来到警局门厅。
巴里在等待下楼的人群中穿行，把咖啡杯高高举过头顶免得有人撞到。警官们在办公区里转来转去，但是以一天的这个时段来说可谓是相当平静。乔没上班，所以巴里只向少数几个对他友善的警官打了招呼就直奔自己的实验室。
巴里才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走了几步就听到辛格警监叫他的名字。他转身，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发现警监正站在楼梯底部。“艾伦先生，你能来我办公室一趟吗？”
下来时巴里的脚比上去时沉重得多。辛格在警局的另一端迈进了他办公室的门开始关上百叶窗，遮蔽剩下的办公区。巴里的脚不加思考带着他自动走向那里，随着他想象屋里所有人都在以评头论足的目光盯着他看，脖子背后发麻。
就在辛格关上他身后的门然后他们双双坐下的这段时间里，上百万种可能闪过巴里的脑袋。他筛查了一遍他上个星期经手的每一个案子，努力在想他有可能搞砸了什么。他一件事情也想不到，于是他又重新筛查了一遍。有时候他那颗能以神速运转的脑袋是他最糟糕的敌人。
为了让加速的头脑冷静下来并分神，巴里开始在心里给辛格办公室里的物品分条列目：他背后墙上的奖牌，角落里的盆栽，然后在他桌上有电脑、键盘、笔筒、收件箱（以前实体的那种）、电话……
接着巴里觉察到缺了什么东西，于是他在椅子上缩得更深。他有股无法抵抗的冲动想微微低头挡住自己的眼睛，但他知道这样就会显得非常可疑。尽管他多次改变了过去，丽莎一定还是在这条时间线上偷走了辛格的名牌，这也就是说它现在仍然放在他实验室办公桌底层抽屉的一堆文件下面。他真的很希望这不是叫他进来审问的原因。
辛格手指抵着下颌久久凝视了他好一阵子，巴里在那逼人的目光下扭捏不安。最终辛格叹了口气问道：“巴里，你这是怎么了？”
巴里在椅子上坐直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下意识磕巴道。他的掌心都是汗。装傻是他最好的赌注。如果这是和闪电侠有关的，那么最好在辛格自己说出来之前不承认任何事情；如果是和丽莎偷走他名牌有关的，巴里准备完全否认一切；而如果是和工作有关的，那么他真的完全没有头绪。“我做错什么了吗，警监？”
“没有。”辛格很快要他放心，“你的工作质量——和你准时的能力不同，不过那完全又是另一回事了——从来都不是问题。我只是注意到你最近……不在状态。是不是工作以外出了什么问题？”
巴里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他那么拼命努力想要表面正常，仿佛他没有失去一生所爱也没有害得整个世界焚烧。没有任何朋友说过一句话于是他以为自己成功瞒天过海。但是也许他并没有那么聪明。也许他的朋友只是太过可怜他以致于没有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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