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该不该告诉他他们其实已经“认识”了呢?还是算了吧。 “可惜,我这边的事务还有很多分不开身。”帕里斯通满脸遗憾地说道,“不然真想亲自带你去呢,哎,没办法,没办法……” 佐伊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到底哪个人更变态,是喜欢生剥活人的切利多尼希,还是一脸无所谓地把她送给人家去活剥的帕里斯通,还是她自己——因为她对这个想法竟然也没有那么的抗拒。 换作是以前,她可能想都不会想这样的事情。 这个世界真的疯了。 佐伊想。
埋葬
距离帕里斯通安排的所谓“会面”还有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里佐伊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什么事情可做,而且像先前一样,书本也好、电影也好,一样都看不进去。仿佛曾经构成她生活支点的东西一下子就变成了灰色,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一瞬间灰暗了起来。 她想到了卢卡斯的疗养院。她想去看他,但是又不是很想靠近那个地方。一想到那扇诡异的门,她就浑身不舒服。 她开始穿街走巷打发时间。会面地点在友客鑫,所以佐伊就从协会所在的斯瓦达尼市又飞回了友客鑫,这座她生活了许多年的城市。 曾经的店面已经被别人承包了,书店现在变成了一家连锁咖啡店。佐伊只是站在门口看了看就离开了,谁叫她是个僵尸呢?僵尸是不喝咖啡的。如果问店员提不提供人肉套餐的话,估计很快就能听到警车鸣笛声朝这边来了。 她在街道上游荡,穿过肮脏的小巷,光鲜的大街,熙攘的人群,荒凉的工地。不分白天黑夜。她不需要睡觉,也不会感觉到□□上的疲惫,她就这样一个人在街头游荡,看着走在路上的各色行人。或行色匆匆,或愁容满面,或满怀期待——她走在他们中间,感觉自己像一个城市的幽灵。 夜晚的街道和白日不同,夜幕降下之后这座城市才真正“活”了过来。白天的人们像行尸走肉一样窝在各自的格子间里埋头苦干,下了班都像要报复白天的枯燥乏味一样疯狂地玩乐。或者这座城市本就是这样昼夜不分的地方,也许没有著名的“享乐之都”那么夸张,但也足够称得上是一座“不夜城”。 爱·伦坡笔下那个热爱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出来游荡的人,还有波德莱尔那个像她一样漫无目的地穿梭在街道之间,离开人群时会感到焦躁不安的人,在这座城市里都不复存在了。 想要在这里隐形,实在是太容易了。 佐伊没有租下房子,也没有住进酒店。她只是心血来潮地觉得这样每日每夜在外面晃荡似乎是一种不错的消遣。尸体不会出汗、也不会分泌油脂,不需要洗澡。有一天她还心血来潮,去友客鑫一家地下停尸房胁迫那里的工作人员帮她做了防腐处理,然后洗掉了他们的记忆。她只是想试试看是什么感觉。那感觉很奇怪。她身体里的血液早就不再流动,是一团粘稠的黑红色物质。她让工作人员全副武装,把取下来的、散发着诡异腐肉气息的内脏和血液都封存在了密封的容器里,以防其他人被感染变成僵尸,然后往血管里注满福尔马林,身体里填上树脂和棉花,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奇怪的人形玩具。那感觉新鲜又怪异,她开始回想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做出这样的事情。 她把眼睛换成了塑料眼球,头里的大脑变成一团人造填充物,发现视觉上竟然没有什么妨碍,思考也没有停止。 她看着装着自己器官的那些瓶瓶罐罐,发起了呆。 她是在用什么的东西看外面的世界?既然不是用眼睛,她的视角可以改变吗? 就在她想道这一点的时候,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她发现自己的视角变成了第三人称,就像是从上向下四十五度角俯视一样。她转念一动,视角又从俯视变成了向后。她的身体明明朝前站立,却能看到身后的东西。 真是奇怪,在抛弃了眼睛之后,她的视野竟然获得了自由。 这一系列的仿佛处理还带来了更加奇特的效果。她发现腹中的饥饿感消失了。 也很正常,毕竟消化器官都不在这里。 她感觉浑身都变轻了许多。 而且显然,福尔马林并不会让其他人变成僵尸,只会让他们不慎中毒而亡。 佐伊消除了停尸房工作人员的记忆,走到焚化炉前,试着把那些曾经属于她的器官扔进炉子里烧毁。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那些东西明明可以被利刃割碎,却没法被高温碳化。就像是……水,可以改变存在的形式,变成液体、固体或者气体,但是永远不会彻底消失一样。 但是这些东西显然会让其他人类遭遇不幸,所以她找了一个地方,一个隐蔽的地方,一座墓园。 这座墓园不像这座城市里的其他地方,幽静、美丽。她找了一块空地,把属于自己的那些物质埋进了地下。 然后她站在这片小小的土地面前发了会儿呆。 简直就像是在埋葬自己一样。 她和自己道了别,然后再次走上了大街。
失去/得到
帕里斯通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不过这也难怪,毕竟她给自己来了个全套改装,不说从头到脚,至少里面的内容是完全不同了。这大概就跟你在餐厅点了一盘红烧肉结果发现肉是豆腐做的一样令人难以接受。如今她本人就是忒休斯之船活生生——不对,死沉沉?——总之,是行走的样本。要问换掉多少零部件之后那艘船就已经不是原先的船了——嗯,问她就好了。 她的答案是? 鬼知道啊。 佐伊·柯里昂早就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变了个样,要说怀念,倒也不是没有。她怀念曾经无害的日子,仿佛危机永远在别人的故事里,在屏幕的另一端,书本的彼岸。她爱看故事。不过自己的故她就没有那么喜欢了。 如果你想听诡辩的话,她可以把那些老生常谈的话术搬出来说给你听。比如什么每隔五年人的细胞就会大换水,难道还能说是同一个人吗?或者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或者万物都是运动的,改变才是唯一不变的真理——要她说,这些都是屁话,光有声响和味道,没有什么用。 当然,此刻“屁”无论是作为一种名词还是动词都早已远离了她,所以她也只是在脑子里过过瘾而已。这就是人类的劣根性,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无论是生命还是放屁,或者曾经的老情人。 等一等,最后那一项还是去掉吧。 因为面前这个男人的样子,实在让她觉得离开他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没想到……”他喃喃地说,“你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对不起,没能提前发现是我的错。”他看起来甚至有些真诚的抱歉和担心,让佐伊有些怀疑他的脑子是不是终于坏掉了。“如果你不想去的话……我可以想想别的办法,不会让卢卡斯受到影响的。” 佐伊有理由相信帕里斯通在第二个省略号处省略的内容是“病入膏肓”,只不过这位猎人协会的副会长很有礼貌地没有说出来,和他往常的高端人设十分相符。 “佐伊。”他甚至没有喊她的昵称,也没加上敬称(这是他惯用的两种称呼:过于亲近或者过于疏远),而是用一只手重重地压在她的肩膀上,他看她的眼神竟然很认真,而且脸上也没有笑容。 她不知道自己那双高仿塑料眼球能否传达她此刻的真实心情——也就是疑惑。提出该方案的是此人,此时犹豫想要反悔的也是此人,她不记得猎人协会呼风就是雨的那个副会长是这样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当然,她对此表示怀疑)。 “不……没什么。”更加罕见地,帕里斯通没有把肚子里的话说出来,甚至没有吐一些坏水。一反常态,他甚至不顾街边驻足的行人,轻轻抱住了她,沉默不语。 帕里斯通罕见的温情让佐伊觉得十分不适,甚至有点恶心。她想,如果帕里斯通更早一点这样对她,比如,在第十五或者第十六章的时候,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我们到底要不要去见切利多尼希?”佐伊最后只得这么问。 事实上,她不能确定帕里斯通给她的拥抱是轻还是重,经过改造之后她的身体对外界接触更加迟钝了。不过这才正常,她想。没有神经系统的皮肤本来就不该有感觉,有感觉反倒是奇怪的。毕竟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佐伊想到了一件事觉得有些好笑,于是就这么笑了出来。人造声带发出的声音怪怪的,不是很像她自己的声音。 帕里斯通松开了她,脸上的表情有些许疑惑。像是在问她在笑什么。 佐伊摇摇头,用那个陌生的声音回答道:“不,就是觉得可笑。我都死了十多年了,居然到现在才真心接受这件事情。”诡异的人工笑声再次出现,“死亡果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帕里斯通无言地看着面前的人。他曾经想要摧毁她,让她从内到外彻底崩坏,更好的是,如果能让她恨他……所以他不救卢卡斯,放任他去死。但如今成功在即,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因为爱和恨是一体的。 而现在,他哪一种都得不到。 切利多尼希显然也记得他们那次小小的会面,所以他才会在见到佐伊的时候惊讶地微微抬起眉毛。这已经是十分克制的表现了,因为提供情报的人说这次他们见的人是那个传说中的“活死人”,切利多尼希有一瞬间以为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但释然来得很快,他也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客套。 “佐伊小姐……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他说着伸出一只手,尊贵得就像已经继承了他爹的王位,“你和上次……不一样了。”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王室成员说话都这么委婉。但佐伊敢打赌不是的。她以前不是不看新闻的人,卡金国的第一王子本杰明是个很高调的人,说话向来直言不讳。四王子的这种做派大概只是个人性格导致的。 “嗯,做了点小实验。”佐伊坦然道。 帕里斯通早就离开了,这位繁忙的协会副会长显然有要务在身。也说不好是要去干什么坏事。总之他离去的时候心情并不晴朗,为此,佐伊甚至觉得有一点点奸计得逞的快乐。 不知道能不能在这位四王子身上找到同样的乐子。她有些百无聊赖地想道。 切利多尼希当然不是个不解风情的人,相反,他可能比其他很多人都擅长这样绕着圈子说话的路数,也明显乐在其中。 “实验结果如何?”他问,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出乎意料地好。”佐伊也不避讳,直言道,“感觉……很自由,很轻松。” “哈哈哈……”同样出乎意料的是,卡金国的四王子似乎对她的这个答案十分中意,“摆脱□□的枷锁,确实会轻松不少。你知道吗?尼采曾经说过,自由的人是不道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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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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