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切利多尼希把她内心所想的话说了出来,“听说你有操控记忆的能力,所以我问你,能不能帮我恢复记忆。”他停顿了一下,状似无意地瞥了她一眼,“当然,除非是你对我的记忆动了手脚。” 佐伊摇了摇头:“不是我。”她想了想,接着说道,“你想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试试,但我从来没试过帮别人恢复记忆。不过我猜大概是没用的,因为……” 她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片火海,而在火海中微笑的那个人影,正是切利多尼希。 「你和那个——所谓的——自由的假象。名为选择的假象。」 这是什么……? 她看到,切利多尼希忽然面色严肃地看着她,世界的形象开始扭曲,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到了昂贵的地毯上。 是血。 她的血? 但是,为什么会有温度? 但是……好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在疗养院的时候…… 噗通。噗通。 似乎是心跳的声音。 这声音竟然震耳欲聋。 很快,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解体
剖开的身体。 肚皮被划破,肋骨打开,还有……刺骨的疼痛。 然而疼痛只是一瞬间的幻觉。是人在发现自己躺在解剖台上之后自然而然的反应,她才知道原来这种条件反射是如此的根深蒂固,甚至跟你的自我认知都没有什么关系。 手执刀片的人有一头暗金色的中长发,深陷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从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他罩在脸上的口罩。 “你醒了。”握着手术刀的切利多尼希慢悠悠地感慨道,“希望你不要介意。”他示意了一下四周的混乱。屋子里除了医疗器材还有一堆乱糟糟的铁桶和文件,“谁知道你对自己的身体做了这样的事情……真的有人会用福尔马林灌满全身呢,堪称杰作。” “……”佐伊想说话也说不了,事实上,就算能说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惜你的身体似乎不太乐意。”切利多尼希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器官在自我修复……或者说……生长?真是了不起的结构。但是很可惜,和你往体内瞎放的那些东西纠缠在了一起,这种排斥反应可能就是导致你神志不清的原因?不,其实我也不明白。”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似乎还挺开心。“说实话,我有些不记得当初为什么要找你来了。但是现在我觉得并不后悔。” 佐伊沉默地看向天花板,不知道这里是王宫的哪个部分?还是他在外面的一处隐蔽的居所?切利多尼希的那些标本都是他亲自在这个地方制作的吗? “我第一次做这种逆向的流程,弄得有点乱。”他变得比之前更加健谈了,以往平静的语气也多添了些温度,“主要还是怪帮你做防腐的人手艺不够高明。不过问题不大,反正你的器官会重新长出来,我就把之前乱长的部分全都切除了。”他示意了一下身边的瓶瓶罐罐。“你个子挺小,能装的东西倒是挺多。”他似乎被自己的笑话给逗乐了,轻轻笑了两声。 佐伊觉得自己完全笑不出来。 理论上……切利多尼希似乎是在“帮”她清除体内的“杂质”,让身体尽快恢复“常态”。但是这种躺在砧板上任人宰割(字面意义)的状况,实在让她很难生出感恩之心。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体内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就像她空荡荡的灵魂。 “我不确定生长周期是多久。”切利多尼希说道,“可能个别地方还有残留,所以在你恢复之前,就暂时待在这里吧。” 待在这里=被皮带绑在手术台上。但这位四王子说话的语气就好像这地方只是普通的民宿一样,仿佛她还能时不时出去遛个弯。实际情况却是,他一点也没有给她松绑的意思。 在缝合之前,切利多尼希的一只手轻轻摸上了她腰侧的皮肤。他的手上戴着橡胶手套,手套上类似血迹的红褐色液体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印记。 “既然会复原……”他似乎是在喃喃自语,“我留一点纪念品,你不介意的吧?” 当然,他并没有在征求意见。 心里,佐伊管在这地方度过的时间叫“自作自受时间”。当初她如果没有心血来潮地把自己做成一个活动标本,现在也就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切利多尼希倒是乐在其中,偶尔还会聊一聊闲话。 “说起来我很好奇,你当初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他会一边清理残余的杂质一边问,顺便翻找新鲜生长出来的部位——每次发现有新的进展他就很开心的样子。就像个看到菜园长出了新的果实的园丁。佐伊想,那她可能就是那片菜地了。
这地方没有窗户,所以她对时间没有什么概念。□□越是恢复,她游荡在外的意识就越是沉重,就像是一点点被拉回了身体内部。 “我有些记不清楚了。”她也闲聊一样随口回复道,“可能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吧,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吃自己的亲生父母了……” “吃掉啊……”切利多尼希暂停了手上的动作,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食欲和爱欲是会混淆的,不是吗?” “僵尸应该很难有爱欲这种东西吧。”佐伊说,“毕竟我都没有那些激素了,也感受不到快乐。快乐就像是是大自然为了让生命活得久一点创造出来的稳定机制,如果已经死了当然就没用了。” “爱欲是超越繁殖欲望的。”切利多尼希说,“你知道草履虫吗?” “嗯?知道是知道,那个经常出现在课本里的单细胞生物吧?”同样经常被提到了还有阿米巴原虫,这种生物因为结构简单就经常被人们当成研究对象,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草履虫是靠分裂繁殖的。”切利多尼希说,“复制出一个和原本的自己一模一样的生命——这种形式的繁殖在自然界很常见。但是人们却观察到了另一种现象。有的时候两只草履虫会聚在一起,然后一只会将另一只吞噬进身体里。首先是细胞里的物质会掺杂在一起,接着,两个细胞核靠近,变成更大的细胞核,两只虫变成了一只。” “这只是单纯的吃错东西了吧。” “然后,奇特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大细胞核开始分裂,再次变成了两个。合二为一的身体也开始渐渐分离,最终又变成了两只草履虫。只是在那之后,这两只草履虫都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他们彼此的物质中都带上了对方的痕迹、对方的一部分、对方的基因。” “……” “草履虫不靠有性繁殖,本身也没有性别。那么究竟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我想是因为爱欲超越了繁殖本能,一个生命想要靠近另一个生命的冲动是纯粹的,无论是人类,还是草履虫。” “你也会有想要靠近的人吗?”佐伊问道。 切利多尼希轻轻将手中的软管插进她的体内,长发在脑后梳成了一个马尾,只留下额前的几丝头发垂在眼前。他的表情被遮在口罩后方。佐伊问出那个问题之后,他很久都没有说话,然后终于开口了。 “不。我和他们不一样。” “这样啊。”佐伊想到了什么,稍微笑了一下,“不过我觉得至少在我自己身上,我更有发言权一点。你刚才说接近另一个生命,就是生命的本能——也就是爱欲,不是吗?但那也只是生命吧?我已经是死物了,冲动什么的早就不存在啦。所以也许我们的共同之处比你想得要多。” “……”切利多尼希没有说话,而是用有些奇怪的眼神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或者说——东西——他隐约能察觉到她是在暗指什么,讽刺他明明活着却像个死物一样,他所标榜的“不同”也不过仅此而已。 但是。他还是露出了微笑,这次是真心的。 “也许是吧。”他最终说,“也许你说得对。”
陪伴
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她坐在自己的解剖台上。 不记得从第几天开始,切利多尼希就解开了束缚她双手双脚的皮带。也许是发现了她并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在过程中到处乱动吧。但是她还是不能随意动弹,因为那样会让本来就松散的身体组织变得更难愈合。所以很久很久,她都只是那么躺着,和切利多尼希聊天是她唯一的消遣——好在这个人并不是一个无聊的谈话对象。只是有的时候可能有些过于“不无聊”了。 切利多尼希摘下了蒙住佐伊双眼的纱布,那双新长出来的、天蓝色的眼睛缓缓睁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道阴影。 “嗯……”切利多尼希看着面前的人端详了片刻,然后从旁边拿起了一只小瓶子,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滴管中的生理性盐水滴进了她的眼中,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立刻变得湿润了起来。 “好了。完美。” 切利多尼希站远了几步,像是在观看一幅刚刚完成的作品一样评估着。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意味着他对此颇为满意。 现在她的身体终于完全恢复了,她也低了低头,看着自己光洁的身体,光洁得就像是从未遭受过任何折磨一样。她握起手掌,又松了松,这一过程漫长得就像是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梦。如今终于结束了,让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谢谢。” 摘下了口罩的切利多尼希挑了挑眉毛,意外地看着她:“奇怪,我的解剖对象通常不会跟我说谢谢。” 佐伊看着他露出了嘲讽的表情:“哈哈,那当然,她们一般都死了。” 切利多尼希耸耸肩:“就算她们能说话,我也很怀疑会不会有人道谢。毕竟能理解艺术的人是少数。” “你要知道,我也不欣赏。” “我知道。”这位四王子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奇异的表情,“但是……不,没什么。我们走吧,这地方你大概也呆腻了。”他指了指旁边挂在墙上的一条裙子,“帮你选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佐伊看过去,那是一条白色的裙子,样式简单,但看起来很昂贵的样子。 “好看。”她陈恳地赞美道。如果抛去切利多尼希的人格污点不谈的话,这个人的审美品位确实不错。也难怪他成天把“艺术”挂在嘴边,她也不是不能理解。 佐伊觉得这些天来她和切利多尼希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关系,以至于她不光是习惯了和他的相处,甚至会觉得和切利多尼希待在一起会有一种少有的轻松。他会来佐伊常常造访的阅览室,这个地方采光很好,两个人经常懒洋洋地坐在舒适的扶手椅里晒着太阳,各看各的,偶尔插几句嘴。切利多尼希也不见外,多么惊世骇俗的话都敢说出口。佐伊当然也没有吝啬自己的白眼。让她意外的是,这个人竟然每每在她表达不同意见的时候,让她说出自己的理由——不是为了抬杠,而像是单纯好奇她的看法。而这种看法的交流偶尔也会演变成辩论,只不过是那种没有□□味的辩论。或者说,大部分时候佐伊都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说话带□□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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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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