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在学里成绩不错,大半科目都是第一,余下小半也都在前三。眼下让林如海发愁的是林砚的字。 早年林如海嫌弃贾琏的字缺少灵气,幸贾琏胜在勤奋,一手台阁体工整到令人发指,自成风格,在科举中也不曾掉链子。 林砚则与贾琏相反,他才思敏捷,自幼练武腕力够。于书法一道有灵气,却不定性,不喜方正的台阁体、隶书、行书等,小小年纪就偏好草书,一手字写得飘起来。草书写得好,自也是他的能耐,可他写的好的唯有那春闱不适合用的草书。 林如海总担心林砚被他们宠得过于娇气,然见字如见人,林云星早就意识到她这弟弟并非表面上那么温顺无害。若不然在学里也不会连那些年龄比他大的孩子都追在他身后了。 “长姐?” 林云星站在廊下想得出神,林砚忽从窗内探出了脑袋。 “可是惊扰到你了?”林云星伸手捋顺他鬓边的发丝。 林砚趁势在她掌心蹭了蹭,又摇了摇头。 “还是与小时候一模一样呢!”林云星笑道,“父亲于治学上素来严谨,你琏表哥少时在父亲身边读书几乎日日被训,如今待你已然多了许多耐心了。他身子不好,又容易忧思多虑,难免盯你紧了些。有些话你听了觉得有道理就改,若是——你也就是听一听,切莫放在心上,与父亲怄气。” 林砚乖乖道:“我怎敢与父亲怄气!” “你既然用了怎敢,想来心里还是有些怨言的。” “我在学里门门都是前三,可父亲总是不满意。黛玉还不如我,父亲却从来不说她。” “傻小子!你与黛玉的路是不同的。”林云星轻声道,“玉儿将来要出嫁,离家后可能面对许许多多我们现在预料不到的人和事。那时,即便是长姐与父亲都不能时时护着她了,眼下她在家里,总要让她松快些。可你不同,你永远都会留在家里。” “留在家里固然有我和父亲管得你,也护得你。可父亲上了年岁,身子骨又不硬朗,你要他老人家为你操心到何事?长姐能护着你,可林家的担子日后也要长姐为你担着吗?” “我、我没有这么想,我有好好念书。”林砚委屈道。 “长姐知道,我们宝儿学问是顶好的。只是你要担起林家,光学问好不行。旁的不说,就说科举,你想高中就不能等着旁人来迁就你。长姐希望你能一直保持本我之心,可为人处世也需要适当的圆润。在底线之上,懂得适当的退让和和遵从规则,才能少吃苦头。这世上并非任何事都是一往无前,亦有以退为进。” “我记住了!” “你喜欢草书,私下多练习就是了,但在学里和交给父亲批阅的功课,就不要用草书了。” 林砚点了点头。 “近来京中流传出了《古诗四帖》的唐时摹本,虽非原本亦是精品。在中元节之前,你的字若能让父亲满意,姐姐就去为你寻来,作为你今年的生日礼物。” “嗯~”林砚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第142章 春猎春游 与弟弟谈心后, 林云星回到自己院中,才想起叶逍送来的春猎随驾名单。将名单上的人名来回看了几遍,也没什么特殊之处, 林云星不由怀疑是自己多心了?或许只是皇帝在宫里待腻味了, 想找个名目出京活动一二。 将名单随手放在书案上,林云星便先去梳洗。 司琴见林云星整晚都眉头紧皱, 关切道:“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无事,怕是我庸人自扰了。”林云星披上外衣道。 “不管什么事, 都应灯明日再想。大晚上,总想着大事, 如何能够安眠。前几日府上进了些安神香,老爷用着不错, 姑娘可要用些?” 林如海身子骨不如常人, 加上上了年岁, 睡眠不好,夜里便喜欢用些安神香。 “不用!”林云星年纪轻, 便是一两夜没睡都不妨事, 哪里会因着这个缘故就去用安神香,“你先下去休息吧, 我再看两页书。” “那姑娘也早些安歇!”林云星不惯让人守夜, 司琴留了灯,便自己回去休息了。 林云星随手取了本游记来看,略翻了两页,却没什么看书的心思。想着去院里透透气, 目光又落在了那份名单上。 “春猎啊……”林云星又拿起名单反复默念了三遍, 干脆磨了墨, 将名单誊录了一遍,又备注了每个人的官职和派系。
将所有人备注完,顿时豁然开朗:“原来如此!人在阴沟里待久与那阴沟里的老鼠也就没有区别了。” 阁下笔,林云星净手上床休息,一夜好眠。 次日用早膳时,林云星与林如海提出去郊外的庄子上小住几日,赏春。 “赏春?莫不是那小子也要一起去?”林如海狐疑道。 “陛下要出京春猎,琏表兄和信君都在随驾名单上。”林云星道,“京中不少权贵都会随驾,我想着近来春色明媚,最适合放春假赏春。” 托贾琏的福,因着他制定的学堂各项制度,一年会有四次假期:两次短假期春假和秋假是给孩子们与家人一道出游增长见闻;夏假避暑,冬假过年。 春猎陛下不在京中,怕是许多人都会趁机出城春游。林氏家学不少学生都出生不俗,若是这会儿放春假,孩子们可以随父母出京赏春,恰是时候。 “既如此,你便拟个通告出来吧!” 林云星见父亲允了,便与林黛玉道:“迎春、惜春回京了,玉儿不妨下个帖子,请她们姐妹一同去庄子上玩耍几日。” “长姐,那我呢?”林砚立即道。 “宝儿也可以请要好的朋友一同去。庄子上有好几个院子,尽够住的,只一人一个院子是不能的。” 林砚得了准许,便与林黛玉凑在一处讨论,邀请谁一道去。 “好了,快些用了早膳去学里。”林如海催促道。 小姐弟只得应了,迅速用了早膳,一道往学堂去了,林如海今日却没有随小姐弟一起过去。 “京中可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林如海看向林云星道,“莫非此次春猎有什么不妥?” 林云星将昨夜誊录的名单递给林如海。 林如海看了良久,才长叹了一声:“该来的始终会来,终究是避不开。” “人的欲望无止境,世上只要有人,这样的事情就无法避免。” 林如海沉吟道:“他有什么打算?” 林家早已经脱离权利的中心,想要避开这场风波不难。可徒元义呢?他是皇子,不管他愿不愿意争,都已经处于漩涡之中。 “父亲不必为他操心,不管怎么样,他要脱身总不会难,最顶也就是不做那个王爷了!”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注1】。若是有所不慎,即便逃出京城,难道你要陪他亡命天涯吗?” 林云星笑道:“话虽如此,可这天下皇帝管不到的地方从来不少。不说远的,就这京城也并非万事万物掌握在陛下手中,若不然又何来这场春猎?”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林如海看着林云星道,“你的眼里心中都没有对君王和皇权的敬畏之心,这一点,琏儿与你很像。偏偏你们两个又与皇族之人纠缠不清。” 林云星没有急于驳斥林如海的话,认真求教道:“父亲觉得,我应该对有什么样的敬畏之心?” “琏儿只是一个不掌实权的驸马,也够‘笨’,即便陛下看出些什么,也不会过于苛责。”林如海缓缓道,“但你不一样,你太过‘聪慧’,还是未来的信王妃。最重要的是在陛下心中,你能够掌控郡王。” “父亲想太多了!”林云星飞快道,“若陛下考虑过立信君为太子,或许这很重要,但显然陛下没有一丝一毫这般意图。” “君心难测。” “君心难测也无妨,信君根本不会给陛下这样的机会。那个位子如何诱人都是旁人追求的,而不是他想要的。人最怕的是因为旁人的想法失去自己曾经的目标,他是不会让自己落入那般境地的。” “你对他倒是信得过。” “这世上总要选一些人来相信,否则人生岂非太过于无趣?”林云星笑道。 林云星信任徒元义并非简单地因为他们之间的爱情,也非简单地说她熟悉徒元义为人。她确信是因为知道徒元义的目标是剑道,一个合格的剑客都有他追求武道极致的坚定信念,而徒元义恰好就在其列。 林如海轻咳了两声,骤然想到自己不知不觉又被转移了话题。看着林云星那张挂着笑容的脸,一时竟有些无力。算了,这等敬畏之心,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树立的。即便知道了,她也不过是调整一二装出个模样。 “除却胆子大了些,你素来是不让人操心。这件事总归要放在心上,即便心里不以为然,至少面子上该装就装的像一些。”林如海想了想又道,“若非你不打算将来让阿砚入朝,决不能让他学了你这套。” “父亲放心,女儿记住了。阿砚——”林云星迟疑道,“他总是与我们不一样的。” 林云星与徒元义见多了君王昏庸的结局,又出自江湖,故对君王和朝廷无敬畏之心。她虽不知道贾琏的来历,但想来贾琏这等思维与他的经历也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林砚不同,他虽是林云星一手启蒙,却是土生土长,比他们更适应这世上的规则。 对于一个自幼受忠君思想教育,对三纲五常的认可已经深入骨髓的老儒生而言。自己的孩子不肖似自己,目无君王还会反过来反击,真真逆转了林如海的认知。然许是这样的事情已非第一次发生,且还是一次胜过一次,循序渐进,时至今日,他竟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想法。 父女俩静默了片刻,林如海才道:“你心中有数就好!” “父亲,贤臣择主而事,士为知己者死。陛下,他,不值得!” 林如海没有答话,起身走出厅门。京城三月末的阳光温柔而不浓烈,照在身上时恰到好处。 时隔多年,林如海依旧记得曾经的那个春日,殿试之上,年轻锐意的陛下钦点他为探花。那时的陛下意气奋发,心中是无数抱负。他也跨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在这样的豪气下,投身官场。 只可惜,人心易变,年轻英明的陛下变成了与先帝一般昏聩的君主;让无数闺阁少女掷果抛花的探花郎,也从忧国忧民的年轻郎君变成了只关心家人的病老头。 林如海去学堂后,林云星便往书房草拟了放春假的通告,令人送去学里。犹豫了片刻,还是亲自写了一份请帖,打算待林黛玉和林砚晚上写好他们请帖,明日亲自送去贾府。 荣国府早已经没落,京中若真出什么事,大约也轮不到贾家。只老太太到底上了年岁,若是受了惊吓总是不好。老太太不管怎么说都是贾敏的生母,林云星总不能不管。然她终究是外姓亲戚,心意到了也就是了。至于老太太愿不愿意出门,就不必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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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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