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皇帝一震。 “陛下,禁军乐统领求见。” 想到徒元义方才吐露的消息,皇帝心下一震,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让他进来。”
第107章 上行下效 乐统领进了御书房纳头便拜, 口中称罪:“陛下,庆安侯世子施继宗被人挂在午门之上。禁军未曾抓获凶手,特来请罪!” 皇帝闻言看了徒元义一眼, 若是其他皇子, 此刻怕是早就心生胆怯,徒元义却笑意盈盈地回视了皇帝。 不仅如此,徒元义竟是火上添油,开口道:“乐统领, 你说施继宗被人挂在午门之上,到底是个怎样的情形?” 乐统领依旧没有起身, 却下意识抬头看向了徒元义, 见徒元义面露微笑似乎鼓励之意,顿觉奇异。 他不敢直面圣颜, 自然不知皇帝脸上怒色,见徒元义开口,便回道:“施继宗为人剥去了衣物,挂在午门之上, 胸前垂了一条丈余长的白绫, 以朱砂写了其淫辱妇女, 与有夫之妇通奸的罪行。” “混账, 当真是有失体统!”皇帝猛地将桌上的东西扫落在地。 徒元义知皇帝这句骂的是他,乐统领却以为皇帝骂的施继宗, 也不知道该同情自己还是施家。乐统领早年受过施超恩惠,与庆安侯府关系匪浅。在知道此事后,他曾经犹豫是否将此事按下, 这是保施家也是保自己。 可那出手之人手段委实厉害, 将一枚尺余长的钢钎钉入城墙, 偌大一个人挂上去,竟都不曾惊动巡视的禁军。待禁军发现午门上挂着人时,天已经亮了,看到的人多了,自然也就瞒不住了。 “确实有失体统,庆安侯妾室抬了一个又一个,逾越太过,上行下效,连带儿子小小年纪也是个色胚,父皇可要好生处置施家以儆效尤才行。”徒元义直视皇帝的双目道。 皇帝见此怒火越炽,徒元义表面上是对施家落井下石,实则暗示他插手臣子家事,有失君王气度。为君父者有失体统在先,也就怪不得儿臣上行下效了。
乐统领低着头,不知道父子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心中暗暗好奇这庆安侯何事得罪了信郡王。信郡王素来不插手朝政,今日怎么就与施继宗和庆安侯府过不去了? “逆——” “父皇,慎言!”徒元义身上骤然多了几分凌冽,“儿臣不爱读书,却也读过本朝律令。卿大夫一妻二妾,功勋之臣功成受封,方可得备八妾。庆安侯无大功于朝廷,却纳了十几房妾室,逾越太过。至于与有夫之妇通奸,徒三年没错吧?虽说此等事情素来是民不举官不究,可施继宗与人通奸,却闹得满城风雨,委实败坏风气,理应从严处置,以儆效尤,父皇以为何?” 皇帝神色莫名,乐统领一时不知何如是好,只得躬身再拜道:“陛下,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乐统领,你执掌禁军多时,这点事还需要父皇教你怎么做吗?”徒元义笑道,“自然是将施继宗交给京兆府处置了,父皇觉得如何?” 皇帝盯着徒元义道:“依七皇子所言,你下去吧!” “诺!”乐统领心中疑惑更深,却又带了几分庆幸。疑惑皇帝没有令他追查对施继宗下手之人,庆幸陛下不曾追究他的失职。 “老七,朕往日竟是小瞧你了!”皇帝意味深长道。 “父皇并非小瞧了我,而是父皇没有想过儿臣想要什么。以己度人,有岂知旁人不是自己?”徒元义道,“我一生所求不多,正因为不多,若为我所求之事,就容不得旁人来动摇,来觊觎。” 皇帝猛地一拍桌案:“逆子,难道朕不如你所愿,你还想弑君吗?” “父皇言重了!您到底是我父亲,父亲做了什么,儿子纵然不欢喜,也只能受着。只那时候,旁人少不得要为父皇分担一二了。今日是庆安侯府,明日可就未必了。父皇儿女多,真正在意的大约也没有几个,儿臣不敢赌在父皇心中分量。只是——” 徒元义语气一转:“历朝历代皇家兄弟相残的不在少数,但我想不到万不得已,父皇大约也不想有人扯下这块遮羞布吧?” “为了一个女人,你就要对兄弟下手吗?” “谁先下手,父皇心里清楚,说林家吞没了赃款,这说的是谁,父皇以为我不知道吗?我不喜欢玩那套玩意,并非我就傻的看不清局势。”徒元义转而道,“父皇也不用想着迁怒林家,怎么说林家现在都还是父皇的功臣。儿臣且提醒父皇一句,现在派人追回天使,更换圣旨,或许还来得及。若那份圣旨内容传扬出去,父皇可就要想一想如何面对御史直言相谏了。” “纵然追回圣旨,朕也无需如你所愿。”皇帝冷声道。 “是吗?父皇怕是不知您要为林侯长女赐婚一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若父皇不想落得薄待功臣之名,又要选谁呢?若是施继宗之流,父皇就且看看是我的剑快,还是父皇的圣旨写的快。若指为皇兄们的侧妃,闹得这般沸沸扬扬怕都不好吧?” “你在要挟朕?” 徒元义跪下拜了一拜道:“儿臣是父皇唯一不曾娶正妃的皇子,愿为父皇分忧。” “你就不怕朕杀了她,还是觉得朕不会将你怎样?” “父皇自然可以降罪于儿臣,在父皇心中不是君要臣死臣就必须死吗?父皇要儿臣死,那可要琢磨一下什么罪名了,免得与前朝戾帝一般声名狼藉。” 前朝戾帝因疑心重以莫须有罪名诛杀大将,以至风雨飘零的前朝加速了灭亡。他死后末帝上位,无将可用,眼睁睁看着叛军杀入京城,以至于徒唤奈何。前朝末代君主是末帝,可被视为亡国之君的却是末帝之父戾帝。 本朝新立,撰写前朝史书,史官对此事大肆渲染。以莫须有罪诛杀功勋,乃亡国之君之相。 随着年华老去,皇帝开始追求长生,疑心病一日胜过一日,不乏昏聩之举,但同样也在意名声。将徐御史的孙女赐婚四王爷,固然是惩戒徐御史,同时也是他觉得能做他儿子的侧妃是莫大荣耀,并不觉得有什么对不起徐家。 今朝有意赐婚林云星于庆安侯世子,那施继宗再不成器,也是侯府继承人。插手臣子家事固然为人诟病,却只是小节。皇帝笃定了林家不敢将事情闹大,大臣顶多不满他插手臣子家事,却不会在意一个小女子的幸福,自然也不会大到影响君主是否圣明。 可现在就不同了,徒元义一出手就将施继宗打成了刺配流犯。将一个功勋之女赐婚给侯府继承人和一个犯人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士可杀不可辱。前者皇帝还能用些手段逼迫林家忍下,后者就算林如海丧心病狂不对此说什么,天下人又如何看不明白? 徒元义就把握了皇帝不愿背负昏君之名的心理,要逼迫皇帝更改这份赐婚的圣旨。 皇帝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传了人进来,另拟了一份赐婚的旨意,传天使追回前旨。 “多谢父皇成全!”徒元义见尘埃落定,郑重地给皇帝磕了三个响头。 皇帝心中却全无徒元义服软的快意,对徒元义多了几分审视。 徒元义生母叶氏因貌美被选进宫中,可叶氏性子淡泊无争,美貌却无棱角,又不会争宠,皇帝嫌她木然,待看管了那容颜,便很快丢开了。 徒元义亡母后养在皇后身边,幼时也如其母万事不上心,仿若无争。直到他开蒙,才渐渐露出了执拗的一面。看似淡泊的性格对于认定的事情,却全无退却。决定了专心剑道,便谁也不能令他改变主意。 一开始是因为徒元义无争,性格无趣不讨人喜欢而无视,后来是因其执拗,依旧不讨喜。直到诸皇子年长,开始参政,新一轮夺嫡开始,皇帝才注意到了性情淡泊,专心剑道的徒元义。 一个不会盯着自己的皇位,对自己足够尊重且表里如一的儿子,对于经历过夺嫡,如今又要看着下面的儿子争夺自己皇位的迟暮之君而言,是一种宽慰,是一处能够让他安心的存在。 在徒元义这里,他可以放心地表现自己的“父慈子孝”。正因如此,在知道徒元义可能也参与夺嫡,知道自己忠心的臣子可能早有二心后,皇帝才会这般愤怒,迫不及待要给他们一个惩罚。 可今日这一出,却让皇帝明白了一件事,徒元义是否参与夺嫡不确定,林家是否私藏藏银,并未抓贼拿脏,但至少确定了一件事,他这个儿子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容易掌握,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害。 所谓淡泊无争,对父亲恭敬,仅仅是没有触及他所求。涉及徒元义在意的东西,他与那些盯着他的皇位的儿子并没有太大区别,一样会忤逆他。 不,相较于其他儿子,徒元义更忤逆。其他儿子不管私底下如何争,至少在他这个君父面前都是恭敬的。可徒元义却能直面他的怒火,当面要挟。 正如徒元义所言,他不傻,难道不知触怒君父的后果吗?可即便知道,他依旧选择直白地在皇帝面前表露出了自己的目的。 皇帝以为他知道这个儿子,可今日却知道这个儿子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以为他发现了徒元义的真面目,可细细一想依旧不明白徒元义所想。 纵然是天下之主,自以为能主宰所有人命运的帝王,也无法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帝王看似权势滔天,有的也不过是权。权可以换取许多东西,可以主宰一切包括人的命运,却唯独不能左右人心。
第108章 得偿所愿 走出御书房, 徒元义回头看着这座富丽堂皇的殿宇良久。 皇位皇权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可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到底是得到了皇位,还是成了皇位的奴隶, 谁也不知道? 在这座天底下最富丽堂皇的殿宇中, 从来都是父不是父,子不是子,兄弟非兄弟,姊妹亦能反目。不管是得到了这个位置,还是追求这个位子,得与失谁能说清楚? 大皇子倾尽一切谋求它, 不惜以甄氏一族陪葬, 一生却短暂而可笑;四王爷为了它步步为营, 看似胜利在望,可他这一路走来失去的已无法计算;他的父皇是上一届夺嫡的胜利者, 却再坐上那个位子后, 一步步让自己身边再无可信之人,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谁又算得上真正的胜利者! 徒元义从来没有这一刻那么明白:即便面对江湖上的刀光剑影,也不愿眼见这骨肉相残。他生在江湖, 根在江湖,这里终究不适合他。总有一日,他要从何处来,回何处去。 林云星没打算请三公主一道回府, 然许是她今日所行过于违和, 三公主坚持要陪她一同回府。两人回到林府, 恰好碰到陛下二次派来的天使。那天使面容冷峻, 通知前一位天使返回后, 也不等林如海在场, 便命林云星当堂接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兹闻忠烈侯林海长女云星品貌出众,朕与皇后闻之甚悦。今朕之七皇子元义已适婚娶,特将汝许配七皇子为王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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