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明白研修生的深意,但我还是决定好好遵从他的建议,即使我本来就是这样打算:谨言慎行,要像信徒尊敬牧师那样好好尊敬夏目老师啊。 然而夏目老师的办公室里似乎并没有人,我一连敲了好几次都没有回应。 就当我忍不住放弃的时候,红木制的门忽的一下拉开了,从门后探出来一个脑袋——深褐色的头发、懒洋洋的姿态。 实在是过于熟悉了。 “…绫小路?” 他怎么在这? 绫小路倒是对我的到来一点也不惊讶,他回避了我的疑问,语焉不详,“撒,谁知道呢。大概是……那个,嗯,普通高中生毕业生什么的来感受下文学的熏陶吧。” 要是信了绫小路话中哪怕一个字,我都觉得对不起自己之前连续好几天的工具人生涯。 或许绫小路察觉到我这样的念头,他在我面前露出真正符合高中生咸鱼模样的表情。 死鱼眼、无语至极。 气氛有些尴尬,绫小路见此,转移话题道,“先进来吧。” 办公室极其符合我对老师的想象,一排排的书架上满满堆着书,桌子上放着漂亮的五颜六色的布袋,让人忍不住好奇里面是什么东西。 可夏目老师并不在房间里,我进而看向阳台。空旷的地方摆了一张摇椅,在那上面瘫着一只猫呼噜噜打着瞌睡。 我走近了看,才发现他并没有睡着,只是眼睛迷之眯了起来,仿佛陷入了冥想,下一刻就要如震旦古老传奇所说得道升仙一般。 他换了个姿势,我因而得以看清他的正脸——和我曾经养的那只三花那只迷之相像。 我和中也曾因为一只猫不打不相识,那之后我们决定收养他,把他当作吉祥物。 可在羊的基地没呆几天,猫就再也不见踪影,我和中也还为此好是伤心了一段时间,以为他在哪个角落孤单单离开了人世呢。 书上说,猫是一种极有人情味的动物。有些猫在临死之前甚至会离家出走,或许是不愿意让眷恋的人眼睁睁看着生命的消失吧。 自得知这个事实,加之那只三花的年纪确实又颇大。尽管不忍心,我和中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猜测。还为此在镭钵街给三花挖了个小土堆,希望他来世做个好猫。 现在一看到这只和他很像的猫,我就忍不住伤怀(虽然那只猫老是打扰我熬夜看老师的书,这一点还是让我蛮不甘心的。) 这当会功夫,摇椅晃来晃去,猫似乎睡着了,他的表情也十分宁静。 出于怀念,我甚至捋了他几把毛,果然和三花一样的柔软。 “……老师来这里是为了找夏目阁下的吧?”绫小路踌躇了一会儿,出声道。 “对。夏目老师在哪里呢?很久之前我就爱极了他的作品,最喜欢的就是《我是猫》了!” 打心眼里,我憧憬着成为夏目老师这样的人,况且连像座大山一样稳重可靠的福泽先生都是夏目老师的弟子,老师本人又该如何呢? 真是令人心生神往和敬佩啊。 这样想着,我惯性般摸了摸猫,原本我并不爱猫,但只要一想到他和那只三花那么像,就迷之怜爱起来。 绫小路声音犹豫,“其实…夏目阁下确实在这个房间里。” “老师在、吗?”我结巴了一下,是里面的隔间吗?我下意识瞥了一眼禁闭的门扉。 这时候,藤椅上忽然冒出莫名奇妙的烟雾,火花在其中噼里啪啦地闪着,我惊呆了,甚至满心以为这藤椅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炸弹——有感荻原君的设计。 第一时间,我放出罗生门揪着绫小路的领子想把他拉到安全的地方,没想到绫小路看上去弱不禁风,力气却不容小觑。 我不仅没拉动他,还被他按在了原地不能动弹,只能恼怒地看着我他。 绫小路示意我稍安勿躁,隐秘地指了指一大团烟雾。 我刚看过去没多久,烟雾慢慢散去,渐渐显现出小胡子穿咖啡色外套的男人…… “真是的,不是最喜欢《我是猫》?而且自己也是写罗生门的,这点想象力都没有吗?!” “我是猫?啊不,夏夏、夏目老师!” 夏目老师拿着烟斗点了点藤椅,肯定了我的猜测,然后肃着神情,脸板得像富士山。 “这下你认识了?如何?” 我看了看夏目老师,又看了看移开目光不忍直视的绫小路,忽然悟了。 此刻一定是梦吧? 或许我压根就不是芥川龙之介? 芥川龙之介一定切腹自尽了,死于过蠢。 难以想象我芥川龙之介居然活到了此刻,我想这都有赖于夏目老师的宽宏大量。 我万分惶恐地解释说,一切只是个误会,都是因为夏目老师和曾经那只死去的三花太像了,所以才忍不住又摸又抱。 可我本人对夏目老师一点不敬的意思都没有啊。 夏目老师听了后,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和缓,但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是恨铁不成钢。 就好像我没有把握到重点似的。 这是事后绫小路和我说的——虽然他现在早就溜之大吉躲到了一边。 夏目老师指了指不远处五彩斑斓的袋子,用烟斗敲了敲桌子。 我忽然间福至心灵,起身取了布袋递给夏目老师。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不过老师要是能因此开心起来就好了…… 然而夏目老师一打开袋子,胡子急得都翘了起来,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小鱼干呢?” “夏目阁下得注意健康饮食啊——诶?这可不是我说的,您要找找绫小路议员呗。” 绫小路懒洋洋回话。 夏目老师这才悻悻挥了挥手,“快走,快走,我和我未来的弟子好好谈会话。” “要不要这么幼稚……”绫小路嘟囔着离开了。 现在小书房里只有我和夏目老师两人,他正坐在桌子前,我呢,则坐在离他有几公分之远的椅子上。 我们沉默了有一阵子,夏目老师倏忽往门外和窗口那里打量几眼,然后舒了一口气,从口袋里偷偷掏出看起来早就珍藏的小鱼干,塞到我手里。 “喏,尝尝,好不容易藏下来的。” 我呆呆地接了下来,再呆呆地塞到嘴里。怎么说呢,夏目老师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夏目老师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和蔼可亲地说,“很久之前就想这样坐下来和你说说话了。” 我下意识回答说,“我也是。” “龙之介…就这样叫你可以吧?” 我点点头,视线随着他的手定格在某个盆栽上,我猜那应该是吊兰,浅色的花骨朵刚刚开放不久,却已经生机盎然了。 “没想到当初随手撒下的种子现在已经开出了漂亮的花朵……” 我看向夏目老师,他的脸上满是笑意,我觉得那里面甚至含有骄傲的意味。 可我又在想,是不是只是我自作多情呢? “不要自谦,龙之介。你足够优秀。” 和太宰治、绫小路之间的种种,让我极其讨厌被看透内心。 可不知为何,当这个观察者成了夏目老师,那份反感像蒲公英的种子,轻轻一吹就没了踪影。 “即使是我,也没有料到你会走到这种地步——虽然这和我的预想是有些差距。” “预想?” 夏目老师摇摇头,并没有回答我的话。 “冒牌货的事情不用担心,你的文学之路不会因为这等小人蒙上阴影——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都这样想。” 他起身,一把按住我的脑袋,我以为他会像林太郎那样使劲揉成鸟窝,但老师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像给我打气似的,“我一直在注视着你,期待着你的成长。” 夏目老师的话让我鼓起勇气,“……那夏目老师,我将来在东大读书时您能成为我的老师吗?” せんせい,同一个单词也有不同的意义。我想成为夏目先生真正的弟子,而不仅仅叫着一个谁都能叫的称呼。 夏目老师点头答应,他顿了顿,又说,“但你要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东大。至于学籍的事情不用担心——人过来参加入学试就好了。” 其实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但夏目老师似乎有些过意不去。 他说,“这么做不是刁难你,只是作家大多穷困潦倒,倘若你再没有文凭、一二技能用以糊口,如何保证笔下所写之物即心中所想?” 我确实是抱着以写作为一生职业的打算,夏目老师正是知道了这点,才发自内心为我着想吧。 我正这样想,夏目老师眨眨眼,“不然,岂不是小鱼干都买不下了?” 所以是小鱼干吗?莫名丧气了,但我还是想了想,学着老师的样子,皱眉道。 “不,是我的话,应该不是小鱼干,而是红豆沙。” 我在夏目老师这里呆了好几天,其间一直泡在他的研修室里,老师的资料也任凭我翻阅。 甚至有一次,我看还不下心翻到了他和其他评委的信件,似乎来自某个叫安吾的家伙。 我只不小心瞟了一眼,却偏偏就是那么巧看到了我的名字,我可擅自打开老师的信又不太好,只好拼命忍啊忍住好奇心。 有一天下午,夏目老师很好笑地把信给了我,说,“我和绫小路打赌说看你能憋几天,我心想你年纪性子急,肯定忍不了多久,就说三天,没想到你跟个老头子似的,生生枯坐了五天!” 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对不起?” “你是该对不起!”夏目老师痛心疾首道,“我们的小鱼干又没了!” “啊。”所以只是为了小鱼干吗? 又过了几天,《文艺春秋》忽然公布了本届文艺赏提名者名单。 罗生门——我鬼赫然在列。 提名语是“由于他那至为敏锐的洞察力和玄奇的想象力,创造出一个光怪陆离的神话世界,并借此影射当代芸芸众生。” 除此之外还有包含飞——田中太郎在内的其余四篇,总计五篇。 评委对于飞——田中太郎的评语是,“人之软弱不足以承作品之沉重。怪哉。” 通常情况下,评委是不会对入围作品做出如此评价的。这么说的话,是夏目老师吗? 我拿着文艺春秋兴冲冲去找夏目老师,然而令我失望的是——绫小路说他早上就不见了人影,又和我转述了老师的话。 【我去采生了,绫小路那里有一封给你的邀请函,这是安吾和我为你争取来的,如果有空不妨去颁奖现场看看。不想去的话就算了。】
【但从我私心而言,年近半百的我偶尔也有争强好胜的心思——我想让那群老家伙看看我看好的少年有多么出色。】 先抛开文艺赏典礼的事吧,中也和银他们已经催了我好几次,让我快些动身回横滨。只是之前这里因为有着夏目老师的存在,我迟迟不肯回程。 既然现在夏目老师走了,我也没有留在这里的打算,何况唯一熟悉的绫小路似乎也要离开,他总是行色匆匆,像身后有只凶恶的猎人在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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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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