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却是太宰率先迈出了那一步。 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手党干部歪了歪头,安静靠在我的肩膀上,我被他突兀的动作吓了一跳,罗生门也惊得不得了,下意识变幻出锐利的布刃。 但太宰治的异能力恰恰是人间失格,所有尖利的布刃到了他面前都化为俯首称臣的光点。 机械的电子音正通报着列车站次,漂亮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太宰依旧沉默着。这当会功夫,列车呼啸着进了站,也隔断了大半光线,光与暗的界限如此分割而明显,太宰治刚好被那片阴影笼罩在其中。 “……老师,我只是太想拿到芥川赏了。” “太想太想了。世界第一想要的那种。”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渴望得到它了。” 我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力度更大了,但太宰的声音却越发轻柔,他鸢色眼睛里的微光也更加零星细微。 一触即碎。 但很快,随着那辆我本该乘坐并前往横滨的列车呜呜呜踏风而过,那些微光连结成线,进而扩充至面,将他整个人都网罗其中。 我看到他撇撇嘴,故作无谓地用手指卷了卷鬓发,视线却偏偏飘忽不已。 “你会的。你的文字和你的人一同无可指摘。” 我想他会的。就当作是我的私心吧,太宰是个有才华的人,他生来便具有了文学家们苦苦追寻的敏锐禀赋。 他的文字非同凡响。这是我早有的认知,上次因为不忍并没有说出来。这次就不必如此顾虑了。 是好事啊。 - 在日本乃至整个东方文学史上,光辉灿烂、群星闪耀的令和时代都是无可避免的研究焦点。天才呈井喷式横空出世,新鲜而时髦的文学主义以雨后春笋般的态势涌现出来。 这是近代以来、不,是无论哪个国家、哪个朝代都不曾有过的黄金时代。 而在黄金时代中尤以领头之态出现的便是芥川龙之介。其作品构思严谨,多以刻画“不人情的东洋社会以及人性如钟摆”为题。立意新颖,尤以《竹林深处》为最。情节没有结局、审讯不了了之、证词扑朔迷离、犯人遥遥未知……构思之奇巧,当属文坛怪才。 然而若仅以此而论,芥川龙之介并当不起此等评价。与其同门的夏目漱石、森鸥外未尝没有一较之力。研究者们如此评价,更多是基于芥川先生对整个文坛的影响而论。 不朽的诗心中原中也、浪漫主义旗帜泉镜花、唯美主义涩泽龙彦、推理“本格派”创始人江户川乱步…… 尽管文学家与文学家之间的交流与触碰浪漫而偶然,仅仅只是只言片语便可管中窥豹。但在他之前,从未有任何一位文学家能有如此之深、如此之广的影响力。 在他之后想必也不会再有了。 说起芥川龙之介与令和时代文豪的诸多关系,就不得不提及归属于无赖派的太宰治。 太宰治,笔名津岛修治,毕生梦想是获取芥川赏。 自十六岁起提笔创作,第一篇联文创作《奔跑吧,梅勒斯》一经发表便引起文坛现象级地震,不少人看好他以这篇作品圆梦。 可惜,饮恨于昔日上司森鸥外之手。后者乃横滨进出口医疗器械公司社长,抽空于闲暇之余写就《舞女》,深刻的剖析与独白令人赞叹。 太宰治毫不气馁,两年后仿《舞女》立意,写就《人间失格》,书中坦诚地展现了大庭叶藏的困惑与迷惘,受到年轻人的极大追捧。 芥川龙之介本人更是对其赞不绝口,称赞其“完全可以凭借这篇作品名列当代文豪前列,芥川赏更是不在话下。” 有主办人的认可,人间失格势如破竹,眼看着就要捧起金杯,未曾想到前任芥川赏得主、现评委川端康成回信一封。 信中曰:灵性固有之,然…… 后续之言已不可考究,但结果显而易见,太宰治依旧与芥川赏失之交臂。 再后来,太宰治吸取前作教训,以《女生徒》申请芥川赏,娟子的“我想看看这个美丽的世界”更是打动了无数人。 这次非常顺利,奖杯已经到了太宰治的手中,没想到主持人忽然慌里慌张致了歉,说自己看花了眼,真正的芥川赏得主应当是三岛由纪夫——川端康成的弟子。 此事一出,文坛诸人纷纷摇头叹息,打趣太宰与芥川赏无缘,素来瞧不上太宰的中原中也更是写诗嘲笑,说太宰治追求芥川赏之行便如同“朝月亮扔了一颗贝壳”,美得虚妄。 旁人若有太宰这般经历,只怕早就灰心丧气,偏偏他却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古怪的是,尽管芥川赏并不曾朝太宰治伸出过橄榄枝——好吧,或许曾有那么短短一瞬,芥川龙之介本人倒是对太宰治青睐有加。 多次提携太宰暂且按下不表,仅有的几次公开访谈也句句不离太宰,说其“温柔勇敢、如同大庭叶藏一般”。 只需稍稍联想下书中对叶藏的评价便可知道,以洞察敏锐、品评犀利著称的芥川龙之介居然发自内心认为太宰品性如此。 这倒是出人意料了。但凡对太宰有点了解的人,都不会给他安上这样的名词。芥川龙之介欣赏太宰治,可见一斑。 毕竟,已经到了蒙蔽双眼的地步了。 曾有好事者问芥川先生,如何看待太宰治屡次不获芥川赏?可是江郎才……? 话还未毕,便已经被素来和善的芥川先生不悦打断,道,“太宰如何,在下自有分晓,他的才华也有目共睹。” 言下之意,便是讽刺记者瞎了。 这话到了最后也一语成谶。 芥川赏创办十周年,太宰治终以名为《Goodbye》的最后之作获得芥川赏。 在书中,不够善良也不够优雅的娟子终究以其蛮横的生命力折服了田岛,这个彻头彻尾的精神贵族在生命的最后还是学会了“拼尽全力活下去”。 当晚,芥川龙之介和太宰公布了他们数十年来的回信。他们之间的交流从我鬼尚未出名、太宰仍未执笔便开始了。 公众看到这样的信件,唏嘘不已。笔者不才,也从中看到些微点滴。 宛如亲眼看到耐心的大人在一旁劝慰着、鼓励着、斥责着顽劣小童,而最终,昔日的小童也终于成为顶天立地、温柔勇敢的男子汉。 在这之后,他们的信件往来越发旖旎缱绻,两个文人若想说情话,那想必是极浪漫的。 不过他们两人的交流堪称颠覆想象。 “叶藏”是极会说情话的人,芥川先生描写恋情似乎也是一绝,可他们之间的话何以如此刻板严谨? 让人怅然若失。 但某日,笔者有幸亲眼见到白发苍苍、已呈耄耋之态的太宰先生和芥川先生相伴而行,于lupin把酒言欢,芥川一咳了嗽,太宰便抽走他的酒杯一饮而尽,那据说是太宰先生极不爱的酒。 若太宰又闹了癔症,吵着闹着偏要洗涤剂,芥川先生就放下酒杯和烟斗,面带不悦,太宰先生又乖乖喝了酒,嘟囔着说:“好嘛好嘛,洗涤剂你好。” 文人相交,何必非要用笔墨加以修饰又公之于众?心中波涛澎湃已足矣。 一举一动皆是情。 肯为彼此改变、又包容彼此,这已经是最好的陪伴了。
第54章 番外 芥川赏已创办了一年有余, 森鸥外携私小说性质的《舞女》成为一匹黑马,斩获芥川赏的消息也逐渐传开。 太宰治不可置信,非要去孤儿院找森鸥外问个究竟。问问他的舞女到底有什么好, 居然有幸得到芥川赏的认可! 到孤儿院的时候 森鸥外正耐心哄着某个蓝裙子的小姑娘,小姑娘抽噎着鼻子,声音呜呜咽咽的。可他哄了半天都不见好,不由得头疼扶额。 刚一起身就听到太宰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森的神情顿时不自然极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让昔日部下看到他对小孩子束手无策的尴尬模样。 这事说来话长, 就在前不久, 夏目老师的三刻构想因为某种奇妙的原因实现了。 这当然是好事,但保持三方势力的微妙平衡仍旧是个大难题。尤其是在眼下afia人手缺乏、新苗子也更喜欢侦探社和异能特务科那边……万般无奈之下, 森鸥外决定亲手培养出未来的afia中坚力量。 既然是中坚, 首领和部下的亲密关系自然是第一位重要的。他可不想再像养太宰一般养出个心向武侦和文学的家伙了。为此, 适当的牺牲、面子的亏损都是无关紧要之事。 这样一想, 森鸥外的神情稍微自然了些, 只是语气还残存着微乎其微的憋闷。 “……太宰, 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没想到森先生对孤儿院的生活适应良好。”太宰意味深长地说, “不然也不会有空修订完整舞女, 随后拿到芥川赏吧?” 得!森鸥外这下算是懂了,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 “原来你打着偷师的主意。”他猜测道。 太宰治倒也坦诚, 还仗着以往的情谊撅起嘴撒娇道, “告诉我嘛, 森先生——帮你多出两次任务也不是不可以。认认真真的、全神贯注的那种。” “先从死屋之鼠下手如何?费奥多尔、普希金、果戈里, 都是不错的人才吧?组合似乎也可以……怎么样,森先生很动心吧?” 森的神情摇曳不定。这可是宝贵的两次干部出动的时机,最近不少组织让他头疼得要命,费奥多尔的死屋之鼠更是其中头号大敌。 而且,身为此届芥川赏得主的他确实稍微懂得一点东西,这些事说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评委喜好而已还当不起透漏内幕这一口大锅,只是芥川本人肯定比他更清楚,他都未告诉太宰,可见一定是有什么用意…… “这样好了,四次吧。翻倍了喔?森先生可不要太贪心。” 可恶。 森正要艰难开口拒绝太宰的提议,后者却忽而一笑,“再帮你写两个月的孤儿院扶养感想,保管让夏目老师满意。” 说起这孤儿院扶养心得体会,那堪称是比afia人才缺失更令人头疼的事情。 此前太宰和他们说了一些书中的事情,夏目老师他的做法稍有微辞,听说他要去孤儿院亲手培养部下,便不经意对他提了个醒。
“说起来自从你们出师后我便没教你和谕吉什么东西了。没想到,时间这么快,你要去教新的孩子们——不如让我来考量考量你作为师长的水平?我会倾囊相授的。” 当时森鸥外就有不太好的预感,没想到隔天夏目老师居然给他来信一封说,“就从孤儿院扶养心得体会开始吧。” 从此他便开始了漫无休日的心得体会。 思及此痛,森鸥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五次,三个月。” “成交。” 两只狐狸笑眯眯看了彼此一眼,愉快达成了共识。 从森鸥外处得来锦囊妙计的太宰治决定重拾旧作,未曾完成的人间失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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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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