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样心有余悸,碰了碰自己还安好的手指,或许不久回完信后这手指就不能这么自如了。 “中也,我们还是快点回吧,早点写完还能早点养手指的伤呢。” “这个冷笑话一点也不好笑,还很可怕啊喂。” 我们两个难兄难弟搬了椅子,坐上去开始伏案拆信、回信。 虽然一下子面对这么多信件有些难以置信,更稍微有些绝望。然而当我真的开始回信的时候,却忍不住沉浸在这份乐趣之中。 一个来自北海道的小女孩在信上这样写道。 【老师今天给我们念了您的这篇文章,然后让我们回家写100词的感想,我写了巧克力超级好吃,五彩缤纷的房子也好像童话一样。 到了学校老师却十分生气,让我把您的小说抄一遍。你下次能不能写短点啊。 还有,到底怎么理解新原君讨厌外公啊。老师说是表达了作者对老旧贵族作风的厌恶,我觉得不太对,我外公不那样,但我也害怕,尤其是闯祸的时候。】 我忍俊不禁,回复她,【我会努力写短一点。还有,请这样告诉你老师,新原君小时候闯过祸,被爷爷打了,因而很讨厌他。】 还有从东京匿名地址发来的一封信。 【自由是什么、不被束缚的意义是什么?逃离老旧的贵族生活、去到高呼着“人是卑贱而平等的”的贫民窟就是自由吗?】 我这样回答。 【绝对正确答案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也许我至今为止的选择只是从一个剧本逃到另一个罢了。但对我来说,只要有热血沸腾的感觉就好了,哪怕背着枷锁、背着成千上万的负担都无所谓。】 …… 当然也会有这种。 【整天就只会搞些没什么用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啊。连基本的叙事技巧都没有学会。】 还有这种看似好心的建议【看你写这种小说想必年纪也不小了吧,还不如快些找点营生养家糊口。这条路行不通的。】 不过这种只需要这样回复便好了,【谢谢您贡献的一千三百日元。】 《日出界》定价一千三百日元,刚刚好。 不过……到底为什么大家都以为他年纪不小了,之前还有位读者认为我是约莫三十多岁的温柔女性,要么就是年近中年的大叔。 这是我始终不得其解的事情,但也没那么多功夫让我细细考虑。我得接着回信呢。 一封又一封,两个小时过去,手都有些酸了,所幸只剩下零星几封。 “中也,这封是给你的。”我发现有封中也的信分拣到我这儿了,我把信递给他。 “让我看看——”中原中也三下二五拆了信,“什么嘛,居然问我在哪里高就?你说我要怎么回?” 我咬着笔尖,“嗯、确实是个问题,难道真说你是捡垃圾为生?虽然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你这家伙是瞧不起捡垃圾吗?别忘了我可——” “我想到了,就叫羊之王吧。” 中原中也喉头一噎,“我不是说我不喜欢被叫羊之王吗?”他扭过脸,蜷曲的赭色內卷将他的半边脸挡得严严实实,“你给我牢牢记住啊。 ” 我才不管他软绵绵的抗议,中也要真不喜欢会开重力的!绝对,他就是那种人——这个署名他一定会喜欢的,我敢发誓。 拿起笔在回信署名上刷刷写了几个字,其名为:唱响山羊之歌的羊之王。 写好后,我戳了戳扭过头不理他的中原中也,他气呼呼地扭过脸问我,“干嘛?” 不过几秒的时间,我就看到中也瞪大了眼睛。 我说,“这样你就是永远的羊之王了——文字是永远不会背弃人的。” 所以,不管那些人将来会怎么样,依旧像今天这样爱你敬你,还是像践踏无用的药师佛一般对待你,你都是永远的羊之王。 中原中也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匆匆站起身,椅子“次啦”一下在地板上划出了刺耳的声音。 他却像听到救星般,用袖子一把抄起属于他那一堆的信件,“那什么,我信写完了,再留这别吵着你——我先走了。” 老实说,之前那话是我从好久之前便想告诉中也的话,却一直没有机会说出来。 开始的时候言深交浅,到后来关系好了,又受了真纪这帮孩子们的好,而因为一点点未可知的猜测就厌恶真纪他们也太没道理了,所以这点安慰自然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虽然中间有一次草草结束的对话,但是中也似乎始终坚持着他的观点。而且打心眼里,我觉得他的观点也对啊。谁规定的王必须要舍弃一些东西、要懂得取舍……能有那样观点的中也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比我们谁都活得像个人。
孩子们的行为是人之常情,中也的想法也没有错……我在想,既然羊之王是中也无法割舍的背负,那怎么样才能让中也成为不受羁绊、永远不被背叛的羊之王呢? 然后,这样的灵感在看到中也的诗歌后迸发了——文字。 只有文字。 【罗生门,我做得对吗?】 自从救了红衣男孩之后,罗生门时不时会主动理我了(虽然这次还是我找他),而且偶尔态度超好,尤其是在我咨询小说事宜的时候。 就像这次。 【不错。死物是不会背叛的。】 我都能想象他矜持又不耐烦点头的样子了,只是这点我不同意,【文学会活过来的。】 罗生门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嘲笑。 我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了不起的进步,尽管起点是难以相信得低。 今天算是了结了这事。我心里高兴,回信也觉得更有精神了——但要是要我多写几封还是算了。 还好只剩三封。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羊之王。其实就是让他有更多在意的事情,而且这些事情跟自己有关系,不要老是把意义寄托于别人的身上啦。那样根本不靠谱的,人得为自己活啊!有选择的活而不是走投无路了只能这样…… 我会找营养液了,在这里一并鸣谢: 谢谢似景流年、萩槿、楽乐吖和乔顾的营养液。 非常感谢! 此外,万佳儿姑娘的地/雷同样感谢。 学校流传起一份全省高校分批次开学的文件。我现心情十分复杂……许一个卑微的愿望:让我在家过个完整的五一吧。
第10章 最后三封 只剩下三封。 右边的那封干净整洁,信纸本身被方方正正叠成方块大小的纸,边缘的每一条线框都对得恰到好处,整整齐齐。我大概比了比——和上衣衬衫口袋差不多大。 还有一些磷粉燃烧过后的残留味。 我倾斜纸张,倒掉磷粉,然后打开了折成几折的信。 【老师,在暑假期间我拜读了您的作品《飞》。原本只是用来打发实验间的空闲时间,可是不知不觉却被老师构想的世界所吸引到了。 明明是这么悲伤的事情,可我却油然而生一股希望。我是搞氢氧燃烧电池的,这种感觉就好像氢氧电池反过来,从电能变成化学能、产生的氢气和氧气比是2:1。 我坐在由这种装置供能的飞行器上,因为较轻的氢气比氧气更多,所以虽然速度不快,会有下坠的担忧……但最终我们还是升上了天空。 然后我就去了东京的贫民窟。房子比高峰期的一号线电车还要挤,也没有五颜六色,都是破败与死机将现的灰色。 街道也不像巧克力做的——反倒灌满了红色的油漆。孩子们也没有欢快地奔跑,他们睡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是柏油路上被人嫌弃的污渍…… 我发现氢氧电池是不能反过来的,也是,本来要生产电池,怎么能反过来消耗它呢? 老师,我现在想问你,我们真的能“飞”到那个世界吗?不会有闪电、雷鸣、老鹰什么的把我们撞下来吗?】 看完了。明明是好的期望、那么高的赞誉,我的心却陡然沉重起来。 【能。我会在书中写到的,现实中的我们最终也会做到的。至于你说的闪电、雷鸣、老鹰什么的,也都会有办法。我其实并不是个勤于口才的人,就拿我身边的例子说吧。 我有个朋友,他有个了不起的能力,(在横滨这边异能力还是非常普遍的,不知道你那边如何?)他的能力能击穿一切阻挡在眼前的障碍,然而比他的能力更强大的是他的心灵——只要每个人都觉醒了那颗心,比地上乐园更完美的地方一定会降临吧。】 然后我拆了左边的,看得出来信纸的质量非常不错,颜色是那种偏冷偏沉郁的冷白色。不过味道倒是非常与众不同,和那种淡淡的书墨香完全不同,它给人一种大海的味道,审思而深邃。 信上写道: 【老师,人应该为活下去而不择手段吗?这样活下去的人是有罪的吗?我期待着您的答案——希望您和我抱有一样的看法。】 不知怎的,我有股毛骨悚然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好像——无论我做什么,远处总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审视着我,像高高在上的神明俯视凡人一般。 我摇摇头,勉强镇定下来,只是心中的郁气,还是不禁在笔锋力度上泄露出来,连纸都被戳破了个洞。 【这需要你自己去探讨。我们选择的只是对于自己最重要的。】 我话都说到这里了,总不能再深了吧?虽然这听起来像是车轱辘话——也确实是。 第三封信放在中间。比起给作者的信更像是一封情书。粉红色的信封、封口处贴了非常可爱的卡通贴纸。是HelloKitty的头像,真可爱啊。 然而信件的内容却并没有贴纸那么可爱。 都说文似其人,倘若果真如此,那拿到这封信的我好像无意间拉住了一根绳索,而绳索的那头是个拼命忍住呼救却张惶落泪的孩子。 对,就是孩子。 我不知道他的年纪,他或许真比我小,又或者比我大了许多……这都无关紧要,迷路的都是孩子。 【这么说有些大言不惭了吧,然而,我觉得老师的新原君就是为我、为我这样失格的人诞生的。 我是津岛家的六子。父亲在这里津轻地区建了足足有三十几间房间的大住宅,我的兄长、姊妹都有好好地做着有出息的事,像什么出版社啦、商人啦、从政啦、结婚生子啦…… 这个家里,做着被戳脊梁骨的蠢事的,只有我一个人。 但是,这些都过去了。 我如同新原君一般翻开了新的篇章,也似乎有了那么一些追求。 其实啊,这个可笑的追求原本极不好意思和人说,因为那些人熟悉我熟悉到要命,他们要是听了铁定会哈哈大笑,说“你这家伙也会这样想?天天入水的自杀狂热爱好者哪里流露出一丁点希望了?” 不过,是老师的话就没关系了。毕竟,老师可是比我还有着不得了的荒谬理想喔。就算要嘲笑我的话也得先好好掂量下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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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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