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政头也不回,淡淡道:“说吧。” “大王对赵厘的感情,大王一定心知肚明。臣想知道,倘若有一日,赵厘做了和臣一样的事情,大王彼时,当如何自处?” 赵政站在原地,一袭白衣在烛光中静静浮动。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默然良久。 “除了感情,大王已经拥有了一切。” 赵政终于出声,声音平缓而沉静:“仲父是想让寡人不要太贪心吗?” “一个人若得到了至高的权力,还能拥有一份忠贞的感情,恐怕连上天都要嫉妒。” 赵政淡淡道:“那就让它嫉妒吧。” 吕不韦目送那道清瘦的身影离开。这少年已经长大,令人捉摸不透,令人敬仰臣服。 他或许会成为一个前所未有的君王,但是那一天,吕不韦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了。 但是他依稀可以想见,倘若这少年陷入情海,那整个秦国都将随着他沉浮。 古今多少英雄,几人过情关啊。 · 离开大狱后,赵政一切如旧。但是周围的人明显感觉到有些地方变了。 比如,秦王有点什么事就捎上那个长安君,游猎要带着,宴饮要带着,赏花要带着,连朝堂上都给他弄了个十分特别的位置出来。 这无疑是在表示某种恩宠,然而秦王和长安君之间又非常的诡异。 比如,他们在朝堂上从不说话,两个人都是听朝臣们打嘴仗,然后神色出奇地一致——就像在猎物背后的虎狼一样,静静地注视、思考,讳莫如深,高深莫测。 不在朝堂的时候,两个人也很少见面,除了一些活动,谁也不会主动找谁。 偶尔路上碰到了,长安君微微拱袖,秦王则沉默颔首。 总之,这两个人,非常怪异。臣子们闲暇之余都在七嘴八舌地猜测,连李斯和王绾这两个政见向来不合的人,聊到这个话题,都能破天荒地说个半个时辰,奇了。 这一日,秦国迎来了开国以来最奇葩的一次朝议。 这个事儿吧,说来话长。 前不久,吕不韦谋逆一事彻底查清,拨出萝卜带出泥,涉及其中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清理。 吕不韦饮鸩自杀,成蟜撞壁而死,赵太后二犯,但是还是厚脸皮地活着,被赵政变相幽禁,不得踏出甘泉宫。 有所牵连的人都受到了惩罚,连坐的连坐,流放的流放,只有吕不韦一部分门人继续编纂《吕氏春秋》。 前几天,成蟜夫人诞下了一名遗腹子,是个男婴,秦王将这孩子过继到了自己膝下,才赐死成蟜夫人。 这事儿轰动朝野,毕竟秦王才十七岁,以后有的是机会生儿育女,虽然现在后宫空荡荡的连个人都没有,但不代表以后不会有啊!把一个罪人之子纳到名下,就算日后不是储君,那也是养了头狼在身边,这哪行? 于是很多人为此进谏,都被赵政赶了回去,并且下令不许再提。 后宫里,华阳太后,夏太后剑走偏锋,挑了一堆豆蔻少女给赵政,但是这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倔得不行,三头牛都拉不回来,就是不肯纳后宫。 没办法,华阳太后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秦王和长安君关系不错,把长安君叫过来,请他劝说秦王。 结果火上浇油,长安君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秦王十分不悦,闷闷不乐,绝食三天。 到了第四天,也就是这一日,朝臣们坐不住了,在昌平君的建(撺)议(掇)下,集体过来劝秦王用膳。 朝堂上,嬴政坐在东北方的特殊位置上,介于群臣和王座之间,一声不吭地听着。 李斯更是打了鸡血,一份劝谏书交了上来,洋洋洒洒几百字,嬴政不由得想到了《谏逐客令》。倘若这份《劝秦王用膳书》也能流传下去,后世看了恐怕会笑到头掉。 李斯据理力争,再三请秦王一定要爱惜身体。王绾难得地和他站在统一战线,虽然没有李斯那么有才华,但却非常朴素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昌平君……昌平君就算了,大家拼命拦着这个话痨不让他说话。 赵政端坐在王座上,整个人清减不少,但依旧没有表情。 秦国朝堂一向宽松,不管官职大小都可以各抒己见,所以每次朝议基本都是为了各种事吵得脸红脖子粗,还是头一次出现这么和谐的画面。 朝堂上安静了良久,终于,秦王出声了:“诸位爱卿的意思,寡人知道了。” 一张张脸涕泪纵横地看着秦王。 秦王的视线落在了东北处的某人身上:“但是你们说了不管用。” 于是所有人都对魏国公子怒目而视。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个魏国人把我们秦王惹生气了,他现在闹脾气不吃饭,你快点哄!哄不好,就给你感受我们老秦人的愤怒! 一直默不作声喝茶的嬴政:“……” 大水冲了龙王庙,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被自己的臣子们凶了。 上辈子这群人整天跟他对着干,就没一个顺意的,嬴政十分不介意公报私仇:“不用膳,也不是什么大事。” 秦王默默把视线从嬴政身上挪开,轻描淡写道:“说得对,寡人饿死也无妨,都散了吧。” 群臣一片鬼哭狼嚎,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劝了半天,屁用没有。 所有人都愤愤不平地瞪着嬴政,只有李斯嗅到了某种不可说的气息,他暗暗示意相邦昌平君,“大王这是赌气呢,不要管了,让他们散了吧。” 昌平君作为大秦相国,整天除了处理一下分内事,在群臣里做和事佬之外,就是在咸阳街头斗鸡跑马,偶尔心情好了会带着他的爱犬小黑和李斯的大黄一起遛狗,跟李斯也算是“狗友”了。 他讶异道:“大王和……长安君?他们俩赌什么气?他们俩不是都不说话吗?” 李斯道:“就……闹别扭呢,朋友之间,哪个没吵过架,让他们自己和解就行了。” 这不巧了吗,触及到昌平君的业务了,他跃跃欲试,“不行,我去劝劝。” “哎……!”李斯想去拦他,结果昌平君转眼就出现在大殿中央,“臣有话说!” 赵政一看是昌平君,真是避之不及:“相邦不必说了,寡人这就去用膳,都散了。” 说完赵政就走了。 朝臣们一脸懵地站在原地,“大王这是,肯用膳了?” 昌平君看向李斯:“是吗?” 李斯默默擦了擦汗:“是吧……” 他看向嬴政,走过去行了个礼,道:“大王用膳之事,还请长安君多多费心。” 嬴政道:“很幼稚是不是。” 李斯道:“大王有心结,臣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此结,恐怕唯有长安君可解。大王也还是个少年人,有些小情绪也是难免的。” 嬴政看着李斯,眸光一暗。是了,赵政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偌大的秦国全都系于一人,所有的政务都由他亲自处理,那样繁杂冗多的工作连嬴政都会觉得劳累,更不要说赵政。 这个年纪,赵政已经做得很好了。 偏殿里,赵政正在批阅奏书。珠帘外有侍卫守着,嬴政走过去,正好一个宫娥端着膳食走了过来。 嬴政道:“给我吧。” 宫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下嬴政,又看向珠帘内走来的侍官,不知该如何是好。 侍官见是长安君来了,忙道:“公子请进。” 嬴政拿了食盘走进殿内,赵政正在上首批阅奏书,头也不抬地吩咐:“放在案上吧。” 嬴政走过去将他手里的笔抽走,把膳食放到他面前。 赵政本要生气,是哪个宫人这么大胆,抬头看见嬴政时愣了一下,遂不悦道:“做什么?” 嬴政道:“你说做什么?” “我说了,你什么时候承认身份,我就什么时候……” “我承认。”嬴政没好气地把筷子递给他,“我是赵厘,好了吗?” 赵政愣住了,他本来以为要绝食个七八天什么的,就……这么容易就承认了? 嬴政:“或者,大王还想让我做什么?” 赵政摇了摇头。 嬴政:“那吃饭。” 赵政又忽然后悔了:“有。” 嬴政抬眼:“嗯?” 赵政接了筷子,“先生……你能换张脸吗?” 嬴政:“……” 是谁说不在乎我长什么样子来着? 转头,嬴政把空间里换来的那副面具戴上了。倒不是他迁就赵政,实在是魏如这个脸,他自己看了都心情不好。 看到这面具,赵政心底最后的那一点疑虑也消除了。 或许是平时太过于压抑自己的情绪,他的开心和喜悦都显得比较平淡,但是一双眼睛却一直看着嬴政,格外的清亮。 嬴政被他看得不自在,就敲着漆案催他吃饭。 他一直不愿意将赵厘的身份暴露出来,一是赵政把赵厘看得太重,而嬴政已经为这具身体做好了打算,他很快就会离开。二是,嬴政无法想象,如果赵政爱赵厘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但是这一刻,看着赵政乖巧地用膳,用一种既开心又害怕的眼神看着他时,他忽然有些心软了。 他想就这样吧,该来的总要来的。即便不能给赵政回应,至少他还可以陪着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成为一个优秀的帝王。说不定哪一天,赵政自己就想开了把他踹走了也不一定。 船到桥头自然直,且行吧。 赵政喝完了麦粥,若有所思地按在唇上,又变回了那个乖巧的学生:“学生绝食,先生生气了吗?” 嬴政扫了他一眼:“你说呢。” 长大了,还会以死相逼了。 都是哪里学来的这一套? 赵政眨眨眼,道:“我知道先生心疼我。” 嬴政想抽他。 赵政得寸进尺:“学生这几天没有睡好,先生陪学生睡一觉好不好?” 嬴政:“……” 说真的,他非常怀疑赵政的动机。
第20章 情之所至 赵政用一种非常乖巧和可怜的眼神看着嬴政。 他身后的月窗外有清光落进来, 使那双本就浅淡的棕色瞳孔越发的通透。坐在这个角度,嬴政还能看见赵政微卷眼睫上有几点细小的粉尘。 他下意识用指腹帮赵政轻轻拭去了,没有想太多。但是赵政因为他的动作眯了眯眼, 平时一直情绪极淡的眼睛闪过一丝幽深的情绪,朝嬴政的指尖凑了过去。 还未束发戴冠的少年白净秀朗,剑眉微斜,将眉眼靠在了嬴政指尖, 极轻地蹭了一下。
肌肤相贴的触感非常细腻, 嬴政不禁摩挲了那脸颊几下,等他回神, 赵政正用一种非常幽深炽热的眼神看着他。嬴政不知怎么下意识想要辩解, 忽然外面传来侍官的禀报:“王上,昌平君,李斯求见。” 侍官的声音成功打破了暧昧的气氛, 赵政掩唇咳了一声, 正襟坐好,“宣。” 嬴政则起身坐到一边的坐席上,拿起茶盏不动声色地饮了一口, 手指下意识摩挲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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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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