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密卫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拱手悄然退了出去。 房间里,赵政枯坐半晌,眼底一片沉寂。 良久,他的眼睛亮起来,将盛放玉玺的匣子拿到面前,打开了里面一个小小的暗层。 暗层里是一只小泥佣,模样很普通,市井里小孩子常拿来玩儿的那种,只是这个泥俑是新郑那边的风格,秀气小巧,五官一板一眼,算不上特别精致好看,但是也能看得过去。 赵政将那小泥俑放在手心,定定地看着,用手指轻轻刮了下泥佣的脸,笑了笑。与之前的阴冷不同,他孩子气地眨了眨眼,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乖巧道:“先生今天回来了吗?” 他晃了晃小泥俑,换了另一个柔和的声音,模仿着嬴政的语气:“今天不回来,再等等先生好不好?” 乖巧的声音:“那明天会回来吗?” 柔和的声音却再没有回答。 良久,那个让六国都臣服惧怕的君王握紧了手里带血的帕子,静谧的书房里响起他沙哑的声音:“先生总是不回来,是不是,不喜欢学生了?”
第44章 这一章 一夜风雪在次日停歇, 本来就寥落的长安宫更加寂静。清晨,庄喜将宫门打开,准备扫雪, 结果就看见宫道那边,夏太医提着药箱、身后跟着几个药丞,风风火火赶了过来。 看见庄喜,他抬手大叫一声:“子婴公子呢!叫他不要吹风着凉乱跑, 他他他他怎么一个都不听啊!哎哟气死我了真是……你们做下人的不知道拦着他吗!” 庄喜走到门边弯腰行礼, 有点头疼道:“公子昨晚回来后就一直在睡觉,现在还没醒。” 夏无且气得药箱都在抖, “要不是我这几年给大王调养心气攒了点经验, 昨天都不一定能把他救回来!一个个怎么都这么不爱惜身体?!” 夏无且大概是职业生涯里头一次碰到这么不听话的病人,冲着庄喜谴责了好几句,才提着箱子气冲冲地进了长安宫。 庄喜老老实实被他说了一顿, 点头哈腰地应着。这位夏太医可是秦王御医, 秦国宗室里不乏身份高贵的,砸多少金都请不来,万万不能得罪, 别说是挨几句骂,就是把他揍一顿他都愿意。庄喜忙在前头领路, 顺便让人去把公子叫醒。 夏无且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宫人打开了门, 请他进去。 房间内有浓浓的药味儿, 都是常年服药浸出来的余味,每天开窗通风都不一定能散去。 夏无且闻见味道当时就皱了皱眉头,“这方子开得不好,黄芪过了, 白术也不是这么用的,是太医署开的?” 庄喜道:“是的。” 夏无且摆摆手:“别吃这方子了,按照我先前开的那个药方吃,吃个四十九天再看看。” 庄喜忙应下。 嬴政虽然被人叫醒了,整个人还是很困倦,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闭着眼小憩。 夏无且也不敢凶他,一边施针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嬴政跟睡着了似的,置若罔闻。用完针后,庄喜刚送走夏无且,回来就看见自家公子下了床,正在换衣服。 庄喜立刻走过去帮着更衣,小声道:“公子要出去?” “院子里坐一坐。” 他实在躺不住。 庄喜见他不是要出去,松了口气,让人在院落里铺了好几层西域的地毯,摆好案几和矮座,顺便把药粥也端上来。 用完早膳,吃了药,晒太阳。宫人们也忙完了手里的活,在院子一角堆雪人。 赵婴为人宽和仁厚,没什么架子,宫人们也就不是特别讲规矩,所以长安宫里虽然人不多,却很热闹。 嬴政抱着手炉坐在那里看他们嘻嘻哈哈地堆雪人打雪球,暖洋洋的太阳照在脸上,不知怎么就笑了出来。 未几,院子另一边喧喧嚷嚷起了动静,不等庄喜过去看看情况,一个穿着玄色冬衣的漂亮小男孩就闯了进来,身后一堆宫人和侍官跟着他小跑,生怕他不小心摔倒或者又撞了人。 小太子赵宪看见几个宫人在打雪仗,也跑过去要加入。 宫人们一见到他就都跪了下来,赵宪要他们和他一起玩儿,但是没有一个人敢起身。 赵宪站在原地伤心了好一会儿,转身就走。 然后就被一个雪球击中了后背。他眼睛一亮,转头去看,看见院子里坐着的男子。 是个肤色苍白却眼底含笑的青年,罩在雪白的狐裘下,清隽俊朗,乍一眼望过去时,有种在和父王对视的感觉。 “子婴叔叔!”赵宪的大眼睛乌溜溜的一转,像是才想起什么,“这里是长安宫?” 嬴政轻笑道:“你进来都不看是哪里?” “我在外面听见他们玩儿得好开心,就进来看看,结果他们不跟我玩儿。” 嬴政手里的小雪球弹了出去,轻轻打在赵宪额头:“不好好学习,净想着玩儿。今天的课业做了?” 雪融化时那种清清凉凉的感觉令赵宪感到非常开心,更开心的是这位子婴叔叔一点都不像别人那样害怕他,反而愿意跟他玩儿。 “还没写完,叔叔看着我写好不好?我一个人太无聊啦。”他从身后侍奉的宫人们那里拿了竹简和纸笔,坐到嬴政对面,抹掉了额头上的雪泥,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嬴政点了点头:“那就在这里吧。你的先生呢?” 赵宪兴致勃勃地展开纸张,“叔叔是说赵高先生?他今天休沐啦。” 嬴政没说话,静静看着赵宪写字。 过了片刻,赵宪手里的笔一顿,“叔叔,我有个字不会写,请辞的辞,我忘了怎么写了。” 这个字对一个六岁孩子来说确实不太好写,嬴政提笔帮他写了出来:“多写几遍。” “嗯,好!”赵宪接过纸张拿过来看了看,咦了一声,“叔叔,你的字……” “叔叔的字真好看。”赵宪眼睛一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乖巧道:“叔叔,我最近在看《诗》,你能帮我写一篇《子衿》吗?” “可以。”嬴政一看就知道赵宪在打小算盘,但是他不知道赵宪想干什么,“写了做什么?” 赵宪一副特别真诚的样子:“临摹,嘿嘿。” · 半个时辰后,赵宪做完了课业,揣着嬴政的墨宝,蹦蹦跶跶地离开了长安宫。他没有回东宫,而且问身旁的宫人:“父王在哪里?” 宫人道:“此时应该在章台宫处理政务。” 赵宪将那份写着子衿的纸张取了出来,一边走一边看。反反复复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后,忽然前方有只手伸过来,将纸张拿走了。 “殿下,走路时不要看书。” 赵宪抬起头,看见的却是那位本该在休沐中的赵高先生。他有些意外:“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赵高看了眼手里的纸张,眸子微不可见地眯了一下,嘴上依旧回答得有条不紊:“蒙恬刚去郢陈,新郑那边也起了叛事,大王有份诏书要我写。殿下,这是谁给你的,好漂亮的字。” 赵宪吐了吐舌头:“先生猜猜看?” 赵高温声道:“臣愚钝。” “我想着把它给父王看看,他一定会喜欢。”赵宪也没有说是谁给的,只是踮起脚,下意识伸手去拿赵高手里的纸张。 正好一阵大风吹了过来,赵高的手指几乎不可察觉地松了一下。那张纸当时就擦着赵宪的手飘了出去,一下子被风送出去很远,消失在宫墙之外。 赵宪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料到会这样。 在他身旁,赵高当即跪了下来:“是臣不慎,臣这就去找。” 赵宪看了赵高一会儿,也看不出是在想什么,最后露出一个笑脸:“没事啦,先生又不是故意的。我今天的课业做完了,先生要不要看看?” 他说着将赵高扶了起来。 “谢殿下。”赵高垂了垂眸,温声道:“自然要看的,这是臣的职责。” 宫墙外,纸张在长长的宫道上飘扬。 飘到了一位穿着盔甲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手里按着剑,将纸张从怀中揭下,看了一眼,是一篇普普通特的诗歌,刚要握碎,身后却忽然有只手伸过来,不由分说将纸张抢走了。 青年猛的回头:“大王……” 赵政几乎大半身子都探出了御辇外,一手抓着扶手,一手将纸张抢过来。王戊虚虚伸手要托着他的样子,却看见玄衣的君王眨了眨眼,眼眶发红,嘴唇微启,但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轻薄的纸张在他手里微微颤抖。 那是王戊从未见过的样子。 许久,赵政眼底渐渐从炽热恢复一片枯寂。他闭上眼,将那张纸递给王戊,声音嘶哑:“让御史去查,是谁写的。”
第45章 笔走龙蛇 宽阔宫道上, 又断断续续飘起了细雪。 赵宪和赵高一起前往章台宫。一路上太子殿下依旧蹦蹦跳跳地乱跑,怀里抱着个竹简,到了章台宫, 父王正在偏殿处理政务,神色并不是很好。 赵宪察言观色,想着应该是新郑和郢陈叛乱的事让父王心情不悦了,没有跑过去打扰, 而是行了一礼, 在父王的示意下乖乖坐到一旁。 赵高跟在赵宪身后进了大殿,弯腰拱袖:“王上。” “坐吧。”王座上的玄衣青年微微抬眼, 幽深的目光落在赵高身上, 却没急着让他拟诏书,而是沉声道:“抬起头来。” 刚刚落座的青年正在理顺衣衫,闻言身形一滞, 忙举手过头顶, 声音里掺着似假似真的害怕:“不敢冲撞大王。” 赵政轻笑一声,觉得自己真是等太久了脑子糊涂了,不以为意道:“拟诏书吧。” 侍官领命, 将准备好的帛书和笔墨送到赵高面前。 另一边坐着的赵宪因为殿里太热脱去了冬衣,宫人们帮他换了件薄一点的外衫, 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竹简。 那是一个看上去很有年岁的竹简,竹片圆润, 成色厚重, 墨色入木三分,字迹漂亮而工整,一丝不苟。赵宪在诸多小字中特意找出那个“辞”字,翻开自己课业本上的某一页, 仔细对比,笔锋笔触几乎一模一样。 太子殿下很好奇。 这是他课业中很重要的一部分,由另一位少傅张良先生教给他。竹简是父王的先生留下的文章,共有五十五篇。虽然有些地方不甚理解,但他已经全部读完了两遍,对这上面的字迹了然于心。 父王经常会看着上面的字出神,赵宪虽然从来没问,但是也知道那位先生对父王来说很重要。所以他今天看见子婴叔叔的字时,就想着拿给父王看看。当初父王能赏识赵高先生,除了先生懂律法,还有就是字迹有些像那位先生,别人不知道,赵宪却是隐约能感觉到的。 他感觉子婴叔叔应该会比赵高先生更加受重用才对。人才嘛,各尽其才,为君之道。子婴叔叔这样的人不该埋没在深宫里啊。 不过……赵高先生好像不太乐意。 赵宪小小地叹了口气,转头望向坐在另一边的赵高。 眉目低垂分外亲和的大秦太子少傅已经依照赵政的旨意写好了诏书,行礼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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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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