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二十岁了,行了弱冠礼,是大人了。 他想下山去,去找全天下最好的棋手,去这山水间下更好的棋。 可他害怕,害怕作为萧氏儿郎,他没有做自己该做的事,害怕他的长辈们失望,害怕自己对不起那面至今飘扬在北境的长林军旗。 他不愿与母亲说,更不忍去叨扰远在南境的二叔,思来想去,还是只能先去问问九叔叔。 九叔叔领了阁主之职后,变得愈来愈像当年的老阁主,总是坐没坐相地靠在位子上,抱着膝优哉游哉。 “策儿来啦。”见他来,蔺九像是一直等着似的,眼神示意他坐下。 “九叔叔。” “来找我有事儿?”蔺九一幅了然的样子,偏偏又要明知故问。 “策儿既已满二十,应当是顶天立地的男儿。策儿想要下山去,九叔叔觉得,策儿应该去哪儿?” 蔺九极认真地盯着这个孩子好久,才渐渐露出笑意,“策儿心中明明已有去处,为什么要来问我?” 他眼神略有些黯淡,“策儿…应该去吗?” “策儿为何觉得自己不该?”蔺九反问他。 “长林之子…应当保家卫国。”他踌躇了一会儿,坚定说道。 蔺九笑了,打趣道,“你们萧家啊,这家国二字,还真就是轴在心里过不去了。策儿觉得,若是做了棋手,就不是保家卫国,就有愧长林二字?” 萧策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觉得答是也不对,答不是也不对。 蔺九笑意更深,忍不住要逗他一逗,“那你看看你那二叔,现在在南境待着那么舒服,闲云野鹤的,也是有愧长林了?” 他听九叔叔这么说,连忙驳道,“二叔当年力挫大渝,又有千里勤王之功,是萧氏儿郎的榜样,怎能算有愧长林!” 蔺九见孩子急得脸都涨红,才打住了玩笑,正经道: “策儿,不是非要入朝堂上战场,才是萧氏儿郎。 其实,不仅是长林后人,这世间的每一个人,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己,便已是不负红尘一遭,不负大梁天下。 那些逝者…他们所愿,也不过是生者喜乐罢了。” 萧策低着头,许久不说话,似是在细细想着这句话。 “你想下山去,应该先去问问你娘亲。”蔺九补充道。 “我怕…”他仍有些犹豫。 “不会的。”蔺九肯定道,“去问问你娘亲,也去问问你二叔,别让他在南境过得太闲了。” 萧策当晚,便写了封家书寄往南境,又请母亲第二日相叙。 翌日清晨,蒙浅雪看见萧策时,他正跪在那无字碑前。 这一年她已过半百,眉目间的英气却半分不减。她自年轻时便身子强健,性子又最是单纯,琅琊山水养人,策儿又一直贴心懂事,所以这些年她过得也算平和安乐。 她终于熬到了思念不再伤人的时候,最初她以为过不去的,原来也都能过去。 “策儿。” “娘亲来了。” “策儿有事与娘亲说。”萧策侧过身,对着蒙浅雪跪下,“策儿已过加冠之年,我想下山去,拜师下棋。” 他说的简单,蒙浅雪回得更简单,只平和坚定地说了一个“好”字。 他讶于娘亲的爽快与寡言,支吾问道:“娘亲…真的愿意策儿下山去学棋么?” 蒙浅雪爽朗一笑,“为什么不愿意?策儿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娘亲很高兴。” 他见母亲这般疏朗开明,心中莫名其妙的竟升腾起一股子歉意,低下头去瓮声道,“策儿是长林之子…” 蒙浅雪了解自己的孩子,她看着那座无声而立的无字碑,柔声道: “策儿,你的祖父说过,长林风骨的延续,并不在血脉之间。不是因为你是长林王的孙子,是长林世子的儿子,你就要披铠甲、赴沙场。” 她看见无字碑旁的两副铠甲,又想起了之前的许多年,不觉湿了眼眶。 “我为你的祖父理过铠甲,陪你的父亲穿过铠甲,也曾经亲手将这两副铠甲传给你的二叔。但这些都不意味着,我一定要让你也穿上这铠甲。 我从小给你讲他们的故事,不是为了要你也成为他们…娘亲只是想让你记住他们,记住长林,记住家国二字。 有长林二字在心里,不论做什么,不论在哪里,你都会是大梁的好男儿。” 萧策抬头看母亲时,已是泪流满面,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娘亲,策儿以后若不入朝堂,不赴战场,不守北境,父亲在天之灵,会不会怪我?他会不会怪娘亲?” 蒙浅雪笑着擦去孩子脸上的泪,自己的泪却更止不住了。 “不会的。只要你有一颗赤子之心,不论做什么,他都会以你为傲。 只要你过得好…我便对得起他。” 十日后,萧策收到了来自南境的回信。 萧平旌的字依旧飘逸大气,只写了寥寥几个字。 “策儿吾侄,山水不朽,自由来去。” 他终于卸下了压在心里最后那块大石头,收拾行囊准备下山。 他去拜别了许多人。 练剑时翩若游龙英气不减的娘亲,仍然抱着膝坐在窗边喝茶的九叔叔,总是躲在鸽房里不肯出来的七叔叔…… 这些人陪着他长大。 他们教会他做一个赤诚坦荡的少年。 而他现在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过去二十年,还有未来的许多年,他永系初心。 许多许多年后,后人谈起长林一门时,总是惊叹于萧氏血脉才情。 这一支皇族血脉里,有过稳定朝野的王爷,名扬北境的将军,还出过冰魄雪魂笑傲江湖的女侠,还有孤身入敌营以一人口舌便能收复南境五洲的鸿儒巨擘。 长林后人中,还有一位流芳千古的大梁第一棋圣。 他是长林王萧庭生的嫡孙,是长林世子萧平章的独子,萧策。 -TBC- *动笔写萧策篇之前,我一直在想,他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想清楚这个问题后,我给了策儿这样的故事。 *策儿是一直生长在琅琊山的,他对于“长林风骨”的理解,也许会比别人更模糊,也更执着。他听着英雄的故事长大,却从未被这些英雄直接教导过,所以会更加“轴”一点,总觉得所有的英雄都要上战场归梅岭。这是这一篇核心的矛盾所在。 *《琅琊榜》系列最吸引我的,就是“各得其所”的价值观。家国情怀自然深重伟大,但“世间的每一个人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样的价值观很让我感动,我认为其意义也并不比家国情怀更轻。所以在我的文中,不论是攸宁、裴翌、策儿,所有人,我都私心地让他们去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希望你们喜欢。 *“山水不朽,自由来去”一句化用自《有匪》:“山水有相逢,山水不朽,只看你何时能自由来去了。”
第十一章 十六事·江山客 *《十六事》第十一篇。 *写给大酒窝皇帝。 贞元七年,萧歆三十二岁的时候,他的亲弟弟,被父皇亲自下旨,赐了鸩酒一卮。 父皇令他亲自去述旨。 他仍记得金阶之下,他慌慌张张地跪着,说自己不忍亲眼见胞弟受刑,恳请父皇另择传旨之人。 他也记得,皇兄就站在自己身边,明明他最了解自己的性情,明明他也那般不忍,却就是不肯跪下为自己说一句话。 大殿之内,只有他们父子三人。 除了他那几句带着哭腔的陈情,没有人说话。 过了良久,他听见父皇的声音: “你是太子,也是此案的主审,你去最合适。” “父皇…”他仍想说些什么,却被父皇坚决地打断了。 “不用说了,朕旨意已下。”他看见父皇的眼睛,还是那般坚毅,却像是蒙了层雾般,少了一分锐利,“庭生,朕明日启程去南境,你与朕一起吧。太子就留在金陵,朝中事务,一应由你处理。” “皇兄,我不愿去。”走出大殿,他心中那股子不忍与痛惜,只能同哥哥讲,“我既为太子,又是兄长,没能教好他,也没能及时发现端倪,已是失职。如今又要我亲自去赐死,我不忍心。”
“臣知道。”萧庭生拍拍他的肩膀,“但殿下心中明白,殿下首先是太子,然后才是哥哥。莱阳王此案,除了陛下自己,只有殿下有资格去宣旨赐死。” “我明白。” 萧歆自小性情温和包容,却从来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他明事理,也分得清轻重。 所以他才更加不解,莱阳王一案,虽案情严重,但他毕竟是父皇嫡子,循例最严重的情况是贬为庶民终生囚禁,更何况莱阳王妃有孕在身,为何父皇雷厉风行一旨令下便直接赐死? 若是到了赐死的地步,又为何整个莱阳王府只诛他一人,王妃、王子,甚至爵位,都没有受任何影响? “皇兄可曾觉得父皇的旨意…重了些?”他不敢问父皇,只能问问兄长。 “殿下知道,军中贪腐,是父皇最容不得的。” “可欹弟毕竟是皇子…” 萧庭生深深叹了一口气,沉默良久才道,“若霓凰郡主没有战死,或许不至于如此。” 他怔了怔,不再多问。 他从未见过霓凰郡主,从小到大却听过许多关于她的故事。他知道,她是大梁南境巾帼女将,是父皇一生的挚友,也是皇兄敬重如母的人。 “皇兄,节哀。”他知道自己的兄长向来坚韧克制,霓凰郡主战死,他心中再难过,也从未流露半分。 “我没事,”萧庭生轻轻摆了摆手,“她与先生,终于该团聚了吧…” 他第一次走进天牢,只觉得冷得刺骨,却还是要撑起太子的威严,走进那间“寒字号”的牢房。 他看见自己的弟弟,毒蛇般缩在角落里,见他进来,幽幽地道了句:“皇兄来了。” 他见此情状,于心更加不忍,“欹弟。” 萧欹并不理他,“皇兄可知道,这间寒字号啊,从前的祁王和誉王也是死在这里的。咱们的父皇还真是杀伐果断啊,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儿子,都是可以死的。” “欹弟此言错了!”他自小最敬父皇,如今又见弟弟如此执迷不悟,不得不提起声音来,“祁王一案,是为奸人所害,父皇当年费了多少心力才沉冤得雪;誉王谋反,本就死不足惜;而欹弟你,军中贪腐,勾连外国,害死了霓凰郡主,欹弟难道,还不觉得自己错了么!” 萧欹忽然发出极阴冷的声音,不知是哭还是笑,狠狠地瞪着他,“军中贪腐,勾连外国?皇兄说得可真好啊。可皇兄你十岁便册立东宫,父皇的这一片锦绣江山,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凭什么?!你不过是比我早生了几年,凭什么你为君我为臣?!” “欹弟…”他看着自己的弟弟,只觉痛心疾首,再说不出一句话。 “贪腐、卖国,皇兄以为我愿意么?若这天下是我的,我怎会愿意如此折辱糟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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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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