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衣兜头罩在沈清秋头上。 洛冰河努力平复心绪,却听身后传来衣料委地的声音。回头一看,外袍坠地,沈清秋还在把衣服往外推。 墨袍质地柔软细腻,银色光晕顺着极细的流线型暗纹流过,映射进洛冰河瞳孔里,点出滔天火光。他手背青筋疾突,指节僵硬地屈伸几下,猛地发泄一般打出几记暴击。 几发打在湖面上,远远炸起巨大水花。几发落在溶洞壁上,直接爆出好几个大坑,石块滚滚坠下,火把受震,落入湖中,居然不熄,漂在水面上继续熊熊燃烧,火光映得洛冰河脸色忽明忽暗,鬼气冲天。 他缓缓收手,道:“差点忘了,魔族沾手的东西,师尊定是不喜。” 一转身,见沈清秋仍是一脸淡漠,仿佛自己做什么都与他无关,气血又忽地上头,他咬牙道:“.…..我倒要亲眼看看,一个月后,你怎么身败名裂!” 掷下这一句,他猛地拂袖而去,离开溶洞时狠狠一掌劈在机关上,震得整个洞穴都抖了抖。机关轰轰作响,石台上空一圈被小宫主暂时停住的水帘又重新飞流直下,把他又爱又恨的那个人密不透风遮了起来。 洛冰河走出水牢,脚步沉沉压在地上,对守牢弟子撂下一句“除了我谁也不准进来”就走了,面色铁青得让众多守牢弟子皆是一震,不敢置信。 洛冰河回到殿里,抓住东西就往地上砸,金贵的杯盏瓶屏被他摔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引出好大的动静,惊地不少弟子在门外敲门询问。 他努力压抑道:“我没事,你们回去吧。”众人才散了。 他坐在床边,低埋着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半晌,喘出的气里竟然露出了一两声极细的哭腔。 梦魔气道:“憋不憋屈啊,啊?我都替你憋屈!我要是你,管他三七二十一,喜欢就上!不行就硬上!到哪都锁着,他还能死了飞了?” 顿了顿,梦魔又叹口气:“自从遇到沈清秋,你的情绪就极度不稳。小心点,它已经开始躁动了,它历代主人都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
☆、突变
自从那日,洛冰河再也没去过水牢。 守牢弟子得了他的令,任何人不得进入,最近也风平浪静。 洛冰河坐在案边,放下纸笔,疲惫地往后一靠,揉了揉眉心。 “这么说,确实是有高等魔族出入过了。” 纱华铃俯首道:“种种手法说明,对方实力远在我之上,属下无能,不能判断究竟是否是南疆贵族,但想来应该……” 洛冰河慢慢睁开眼睛,开口时声音有点哑:“不用想了,这种痕迹,即便不是南疆贵族现在人也一定在南疆。” 纱华铃小心觑着洛冰河:“君上,您就稍微休息一下吧,注意身体。” 洛冰河轻笑一声。 身后一团黑雾冒出,漠北君走出来道:“查到沈九最后跟着的无厌子了,在陪沈九参加仙盟大会后就没了踪迹,根据目前已知的消息推测,应该是被沈九杀了。” 洛冰河缓缓又闭上眼睛,神色间疲惫更重。 “为什么会杀无厌子?查,接着查!” 漠北君道:“我还查到,沈九当年在人贩子手里时有过一个玩伴,叫岳七,只是岳七此人似乎在沈九被收养到秋家后就人间蒸发了。” 洛冰河眉头一跳:“他一定知道秋府内幕。查!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来!” 闻言,漠北君看了洛冰河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露出为难的神情。他承袭魔君之位,魔力高强,来无影去无踪,神出鬼没,除了洛冰河,他这一生还从未遇到过失败。 洛冰河稍稍冷静了点,这几日情绪不对又殚精竭虑,焦躁了些。事情已隔多年,死的死,散的散,想要找一个当年便失踪的人谈何容易,无异于大海捞针、希望渺茫,何况时间也不允许。漠北能查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手眼通天了。 他叹道:“你们先下去吧,等我消息。” 洛冰河独自坐在殿里,看着桌上的摞摞纸张,深深皱起了眉。 此事有魔族介入,金兰七个撒种人已全部毙命,想要查背后究竟是谁,恐怕还要费好些时日。 而十多年前,师尊的确在人贩子手中,的确被秋府收留抚养,也的确……杀了秋府的大少爷屠尽了府上男丁。 师尊不是嗜杀之人,背后一定有原因,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慌张用力的“砰砰”拍门声猛地响起,惊地洛冰河回过神。 门外人大声道:“不好了!洛师兄!沈清秋越狱了!他逃了!他杀光了所有守牢弟子!他逃了!!”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门外人深深的悲愤。 洛冰河脸色一变,嚯地站起,刹那间只觉天要塌了。 全身血液忽地沸腾一样躁动起来,冲上心脏、大脑,撞得他脑中尖啸,眼前阵阵发黑。紧紧攥住心口,却还是一口血喷出来。心魔剑腾空而起,忽明忽暗发着圈圈黑光,一圈比一圈亮。 他一下跌进椅子里,压抑地面色几近狰狞,喘了好几口气,眼前才重新明亮起来,心魔剑也砰地落回案上。 水牢里处处是压抑的哭声。 老宫主看着遍地染血的尸体,手抖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弟子跑来,哭道:“宫主,清点完毕,守牢弟子共一百一十二人,全部死亡,无一幸免。” 老宫主一震,缓缓转过目光,脚步飘忽地走进最深处的一间水牢。石台上方的水帘已经停了,通向岸边的石桥也已架起,石台上躺着一具尸体,浑身腐烂,血水横流,不是沈清秋。 刚刚报数的弟子呜咽道:“台上必须有人水帘才能停止,若是石台无人即使关了机关,水帘依旧会下。定是沈清秋骗了小麻子上石台,杀了他以他占位才得逃脱!小麻子死得这么惨,宫主,沈清秋歹毒狠辣,多次害我门人,必须杀之泄愤啊!” 小宫主看着地上眉目依旧英俊却已毫无生气的公仪萧,眼眶通红,唇上血色褪尽。她与公仪萧从小一起长大,即使后来移情上了洛冰河,对公仪萧的感情依旧深厚。她嘴唇颤抖,眸中透出恨意! 老宫主狠狠喘了口气,眼里冒火:“去通知其他三大门派,发布通缉令,全修真界捉拿沈清秋!” “等等!”洛冰河急急赶来,“宫主,事情尚未明朗,未必是沈清秋。” “哦?”老宫主转向洛冰河,“事情已经如此明显,还能是谁?” 洛冰河道:“未必没有可能是有心怀不轨者劫走沈清秋!” 老宫主一声冷笑,指着溶洞口地上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墨袍冷冷道:“你告诉我,这究竟是被劫还是自愿!”他看着洛冰河,失望道,“我幻花宫损失如此惨重,沈清秋罪行罄竹难书!没想到你还是向着你师尊。你把这当什么了?你把幻花宫当什么了!”最后两句老宫主直接吼出来了。 吼完微微一怔,似乎自觉语气颇重,半晌,他摆摆手道:“这没你事了,你先回去吧,把衣服带上。” 沈清秋杀人百余畏罪潜逃这件事震惊全修真界,四大派紧急会首发布了联合通缉令,幻花宫为捉拿沈清秋更是悬赏巨额。 一时间修真界内大大小小门派全部闻风而动,掀起一股捉拿沈清秋的强劲势头。 沈清秋御剑逃亡,几日后,有人捕捉到修雅剑的蛛丝马迹。几点一连推测出其很可能逃往花月城,霎时诸派涌入小小花月,意于花月城中一举围捉沈清秋。 洛冰河心急如焚,焦躁不定,让本就蠢蠢欲动的心魔剑抓到了机会,它汹涌反扑,意图吞噬洛冰河的神智。洛冰河迫不得已,只能留在幻花宫压住心魔剑。 他本想在梦境中找到师尊,可不知师尊是不是日月不休不睡觉,洛冰河愣是三天没找到机会。 然而这次他躺下进入梦中,终于找到了师尊。 此时正值花月城建城祭典,彻夜灯火通明,张灯结彩。街头飞龙舞狮,鼓乐震天。人挤着人,摊挨着摊。 沈清秋走在街上,脸上带个鬼面,被人流冲得东倒西歪,正琢磨着找个废宅歇歇脚,忽觉腿上一重。低头,只见一个小童抱住了他的大腿。 这孩子慢慢仰起脸来,脸色苍白,像是营养不良,眼睛却又圆又亮,就这么直直看着他,抱着他大腿不肯撒手。 沈清秋摸了摸他的头:“你是谁家的?走散了?” 小孩儿点点头,一开口,声音软软糯糯:“走散了。” 沈清秋见他生的可爱,还似乎有点眼熟,便弯腰一把将他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是谁带你出来的?” 小孩儿搂住他脖子,抿了抿嘴,委屈道:“和师父……” 沈清秋不知为何,觉得这孩子特别招人怜。他拍了拍软绵绵的小屁股,道:“师父没看好你,良心大大的坏。怎么走散的,记得吗?” 小童在他耳边嘻嘻笑道:“师父亲自把我一掌打下去的,怎么不记得了?” 这话一出来,沈清秋登时半边身子都凉了。 他猛地睁大眼睛把手中之人抛了出去。一转身,发现整条街的人都在看他。 戴着面具的,没戴面具的,都仿佛静止了,屏住呼吸看着他。 戴着面具的,脸上鬼面狰狞可怖:没戴面具的,则更瘆人——他们没有脸。 沈清秋下意识把手按上修雅,可立即反应过来,又撤下了手。 身后,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师尊。”幼年洛冰河幽幽道,“为什么不要我了?” 沈清秋没有回头,飞身就跑。
☆、突变 2
街上之人齐刷刷扭头看向他逃跑的方向,虽然没脸没眼睛,但沈清秋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投射在身上的无数视线。 他通通假装看不到,径自往前冲,有挡道的就扇开。忽然,一只手截住了他的掌风,转头一看,这只手虽然纤细,力量却大得可怕,简直像一只铁箍。 十四岁的洛冰河牢牢攥住他的手腕,脸上是常年不散的瘀伤和满溢的忧郁。他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沈清秋,近在咫尺。 沈清秋猛地甩手,甩了三次才甩脱。拨开人群继续跑,可这条长街仿佛没有尽头,总也走不完。在道路两边的馄饨摊、嬉戏地无脸顽童与鬼面少女们出现第二次后,他终于确定了,这是循环的! 沈清秋按下狂跳的心,左右看看,走到一间酒肆前。酒肆门前大红灯笼高挂,红光幽艳,木门紧闭。
他深吸两口气,拉开了酒肆木门。 一进去,身后两扇门砰地摔上,屋内一片黝黑。 洛冰河站在酒肆门外,目光静静。 片刻后,沈清秋一脚踹开木门冲了出来,步伐混乱,跌跌撞撞,颇有几分狼狈之态。正分不清天南地北时,一头撞进了洛冰河胸膛之中。 洛冰河反手一搂,将他抱了个满怀。 沈清秋一惊,抬头去看。 这人比他高一些,身长玉立,黑衣如墨,只露出白皙的脖颈,再往上就是一张罩住脸孔的狰狞鬼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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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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