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村长携着几个村民进了院子,一进门均是一愣。 那平时凶巴巴的黑衣少年,脸颊上沾着几缕墨发,正伏在道长的腿上,兀自睡得香甜,那盲眼的白衣道长唇畔含笑,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少年的后脑。轻风拂过,白襟交叠着黑衫,掀着柔软的弧度,仿佛岁月都静止了。 这画面,静极了,也美极了,叫人心里一窒。 药好了。 晓星尘这才拍醒薛洋,又对着进来的村长道:“老先生,这最后一炉药分给病患,就无甚大碍了!” 薛洋揉揉眼睛,才发现天色已近黄昏,伸了个懒腰叫道:“终于可以回家了!” 村民们简直感激涕零,要塞些钱帛米粮过来,薛洋喜滋滋地正要去接。 却被晓星尘轻喝:“阿洋,不可。” 又对村民说道:“无需客气,贵地刚遇精怪之患,又历疫病之苦,这些物事还是留待休养生息之用吧!”说罢拱拱手,携着薛洋便走了出去。 “诶,道长……”薛洋苦着脸被拖走,可转过头,还眼巴巴地瞧着那村长手里抱着的银两米粮,末了,愤愤地瞪了人家一眼! 村长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第18章 遇险 回程途径山林,此时已是黄昏。 两人倍加小心,走尸魔怪最易在傍晚出现。 这一路上,倒是遇到了几队走尸,都是最低阶的形如槁木的那种。别说是晓星尘了,就连薛洋拿个木叉子也能戳到好几个。 二人在山间行了一个时辰,天已全黑,无月无星,风吹林木簌簌作响,老鸹一声搭着一声的叫唤,让人背脊发凉。 草木间忽而发出奇异的声响,枝叶被踏断,笨重而密集的脚步声,喉间呼呼沉吟,腥臭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散开。 “小心,有尸怪。”晓星尘神情一凛,伸臂将薛洋护在身后,“你待会站在我身后,不要乱跑。” “知道了,道长,你也小心些。”薛洋的表情也有些凝重,这次来的恐怕不是走尸那么简单,仿佛应证了薛洋的猜想,十数只身形庞大,浑身溃腐,口留浓涎的尸怪从树丛间涌过来。 是凶尸! 薛洋仔细分辨,暗暗心惊,怎么会,这么多……而且还都是极阴极凶的女尸?! 他习鬼道已久,深知凶尸之中女尸要比男尸更凶戾,但因成形不易,故数量不如男尸多。 眼前所见叫他大为诧异!深山老林荒无人烟处,哪里会有这么多女尸? 薛洋险些喊出口,他想要提醒晓星尘,可是话到嘴边,又被他死死阖上。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他不是薛洋,他只是一个极普通是义城少年阿洋,怎么可能知道高阶凶尸这类东西! 告诉晓星尘,岂不是自曝身份! 薛洋抿着嘴,紧蹙着眉头,身上冷汗涔涔。 该怎么办?他一时慌乱不已,竟拿不定主意。 那群凶尸只追活物,感应到这里有人,立马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晓星尘剑锋一展,横剑挥去,霜华冷光洌洌,瞬间砍断近身凶尸的肩膀,可那物居然不倒,依然摇摇晃晃地撞过来。 一只,两只……十几只,似被剑光激怒了一般,齐齐地向晓星尘扑将过来! 晓星尘提剑格挡,纵身轻跃,旋身劈扫,虽能暂时挥开凶物攻势,却始终被围困。 薛洋咬得嘴唇都见血了,人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突然,就在晓星尘举剑贯心时,身后两只凶尸齐齐扑上他的后背,血盆大口咬在他的肩头。 “晓星尘——” 薛洋撕心裂肺一喊,长剑出袖!降灾毕露锋芒—— 薛洋拼尽全力,如兔起鹘落,奔至晓星尘跟前,降灾一伸,便将他身后的凶尸挑落,再去看晓星尘,那白影向前趔趄了几步,身形不稳,只能靠霜华支撑于地。 薛洋惨然变色,双目猩红,他看见道长身后的白衣几乎都被血色浸染,一时间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晓星尘!”薛洋扶着重喘的晓星尘靠坐在树旁,掏出一颗解药,塞进他的嘴里。 晓星尘没有说话,抿着嘴,喉头耸动了一下,到底是吞了进去。 薛洋登时放了心,他不敢猜晓星尘心里在想什么,可眼下别的都只能搁置一旁,只能先图救命了。 薛洋后背的汗已经被风吹得冰凉,人也清醒了一些,他的脑子在迅速地转着,怎么逃? 晓星尘受伤了!他的本事比不上道长,怕是也应付不了这些古怪又可怕的高阶凶尸! 阴虎符么?可一出阴虎符极有可能会暴露身份,不仅是道长,还有那些以为他死了的人,或许也会察觉…… 可,到底该怎么摆脱这些凶尸?尸毒…… 薛洋咬咬牙,他不知道这法子行不行得通,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道长,对不起了……”他蹲下身来,一手掩住晓星尘的口鼻,一手极快地从乾坤袋中掏出尸毒粉,全数洒在他和晓星尘的周身。 果然,前方的那些尸怪呆滞地转着脑袋,仿佛寻不到方向了。原来邪祟尸怪是没有视觉的,完全依靠气息来感应活人。此时他们二人身染尸毒,气息与凶尸相类,故而那些尸怪一下就失去了目标,变得如同无头苍蝇一般。 薛洋心知,尸毒若在一刻钟内不解,便会真的变成活尸了。 “道长,我们快走!”薛洋急忙架起晓星尘,疾步离去。尸毒虽可解,可晓星尘受伤严重,踉跄着步子,胳膊吊在薛洋的肩头,却软绵绵的,人已然失去了知觉。 薛洋心急如焚,一把将人扛到背上,踏着寒凉夜色,擦着茅草荆棘,在幽林中一路疯狂疾奔。
第19章 试探 义庄的屋梁上,高挂着中秋灯笼,随着夜风一晃一晃的。 一片幽光落在门廊,可屋里却是漆黑的。 晓星尘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躺的笔直,肩头裸/露,包扎着一层层的绷带,整个人毫无生气。床边坐着的人,勾着头,一动不动,也毫无生气。 忽而,“嗯……”晓星尘似乎痛极,下意识地轻哼了一声。 坐着的人猛地弹起来,伏在床沿上凑近他,小声地问:“道长……你,你醒了么……” 晓星尘的头往薛洋这边侧了侧,微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似乎没了力气,嘴唇抖了抖,什么也没说出口。 薛洋忙握紧他伸在被子外的手,问:“道长,你,你是醒了么……” 掌心的手一僵,微微挣脱开来。 “你,你到底是谁……”晓星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琴弦的震颤,仿佛一扯就能断了。 “我……” 薛洋的声音发苦,在晓星尘昏迷的时间里,他想好了几百种答案去应付道长的问话,每一种都无懈可击,可是真到这时,他却发现那些谎言像烫嘴似的,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晓星尘又问了一遍:“你究竟是什么人……” 薛洋终于开口了,语气有几分凄惶几分祈求:“晓星尘,我之前的确骗了你,我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奴仆,我也会使剑的。可,晓星尘,我是有苦衷的,你只要知道我还是阿洋,我绝不会害你就好!” 许久,晓星尘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像是又昏睡过去一般。 薛洋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愈加担惊受怕。但只要晓星尘不再追问,他就好似劫后余生一般,想不到久远的以后,只盼着当下还能维持着这份平和。 夜已经很深了。 薛洋想了想,还是像往常一般脱了外衣,慢慢地从晓星尘身上爬过去,又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 被子里很冷,冷得像冰窟,薛洋的眼眶却有些热。 他让自己躺平了,碰了碰晓星尘的手和脚,冰的像个石头。他让自己的身体靠近了些,将手臂虚虚地环过去,试探着又将晓星尘整个人搂紧。 晓星尘似乎真的睡着了,并没有挣扎。薛洋悄悄地松了口气。 只是薛洋并不知道,晓星尘搁在身侧的手掌,微微地蜷了起来。 事情仿佛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晓星尘肩头的咬伤,不知为什么一直拖拉着不能好全,吃了药,也没有什么起色。 薛洋心里有疑虑,那些凶尸很像是人造出来的,这毒性怕是与寻常凶尸也有不同。这样想着薛洋更是不敢轻忽怠慢,照顾得极为殷勤,包扎上药的活计,便是拦也拦不住他,晓星尘也没有推拒。 日子里,一切照旧。偶尔闲暇时候,薛洋还会同道长一起挎着菜篮子去街市买菜,会围在一个桌子上吃饭,晓星尘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地会给他一颗糖,甚至每夜与薛洋同床共枕,还会让出胳膊给他搂着……都没有半分改变。 可唯一不同的是……饭桌上,薛洋绞尽脑汁说的笑话,晓星尘却不怎么笑了,那样爱笑的道长,恁凭薛洋使出浑身解数,似乎也逗不笑了。 薛洋知道道长有心结,可他也无计可施。 他甚至想着,不要紧,道长这样好脾气的人,生不了多久的气,气就过去了就好,只要道长不知道他是薛洋,就好。 只要不知道,他是薛洋,就好! 将近初夏的一天,并无夜猎。 傍晚用过饭食,晓星尘坐在门口擦拭霜华,“道长,门口风大,还是多披件衣裳吧!”薛洋从屋里取来白衫自顾自地把晓星尘拢住,又帮他将胸口的带子一根根系好,动作很是温柔。 然,薛洋并未留意,隐在衣裳下的身体微微一抖。 薛洋见天色已晚,便淘了几把米搁在锅里,低头一看炉子里柴禾不多,便提了门后的斧子嚯嚯地劈起柴来。 两人都忙着,各自无话。 黄昏晚霞绚烂,倦鸟归巢,晚风清徐,一片风光静怡。 可就在这时,晓星尘开口说道:“阿洋,你既是剑修,那我们比试一场,如何?” 薛洋的手还握着斧头,动作却一下顿住了,手指的关节因为太出力,而隐约发白。 他勉强笑了笑,“道长,你肩上还有伤,比剑怕是不好吧……” 晓星尘轻轻摇头:“无碍,这点小伤不打紧,你我皆是剑修,我知你有佩剑,不如切磋一下,也算打发这寂寥时光了。” 半天,薛洋才小声道:“我还得煮饭,水还没烧……” 晓星尘声音仿佛浸了一丝晚风,有点淡,有些凉:“不耽误,我见时候尚早,一时技痒,实在想和阿洋比划比划。” “我只有微末小技,哪能比得过道长您……” 晓星尘淡声问:“难道,你不愿意……” 薛洋不语,垂头沉吟。 “好……” 再抬头,薛洋的脸色已惨白如纸,眼波变幻难定,时而凄楚,时而决绝,更流露出一种万念俱灰的神色。 薛洋依稀记得,上一回他与道长拔剑相敌,还是几年前在夔州的大街上,彼时他正吃完甜酒,刚出摊子,就被晓星尘给堵了去,最后敌不过他,便被他绑了,生生地擒上了金麟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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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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