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回到首都已逾数月,五条依旧十分肯定自己喜欢夏油杰。 这是种毫无根据的直觉,也正因此而格外鲜活:据感情经验相当丰富的骑士团小队长保罗所说,喜欢一个人通常不需要多少理由,往往只是某些串联起来的、令人陶醉而执迷的细节。这些碎片拼凑出一颗代替你跳动的心脏,每当看到那个人,它的搏动都会热烈地告诉你——你喜欢他。 我的心脏每天跳动十一万五千次,那我岂不是每天都得忍受十一万五千句告白? 当时五条悟嗤之以鼻,如今五条悟直呼内行。 平心而论,夏油杰的确很有魅力。不论外表、言行举止抑或才华和品行,他都绝对配得上担任首都妙龄少男少女们的梦中情人。抛开所有,那双眼眸中隐藏的绝望与死寂更无时无刻不焕发出致命的神秘感,将凡俗的一切远远推离。 他就像只走投无路的黑乌鸦,心已经死了,躯壳还在流离奔波。 从漫长杂乱的思绪中抽离,时间往往过得很快。眨眼间,五条的修假时间告罄,玩散了架的皇子再度回归骑士团乱七八糟的除魔委託之中——被龙灾摧残后的首都十分脆弱,骑士们必须趁星灵稳定期尽可能清理魔种,以免为将来的大战役埋下后患。 忙碌的间隙,夏油也时常通过挂坠回信。巫师的信写不长,字迹相当好看,一板一眼端正得像个货真价实的老古董;但那些字句明显经过仔细斟酌,总是妥帖而不失细心,每每看得情窦初开的五条骑士大呼犯规,并一整天都缠着分队裡的成员们瞎炫耀。 「皇室方面可有为难?」 「有什麽好为难的,他们管都不管我。这群傢伙先前指不定盼着我翘辫子了,好不容易松口气,突然又接到报告说我四肢健全地回来了,没气晕过去都算奇迹。到现在连个形式上的安抚公文也不发,你评评理,我好歹也算半个继承人吧,这合适吗?」 「置之不理……未必是好事。星灵的安定期不长,伊维凯特能观测到的魔种数量又开始增长了,如果扩散到首都,恐怕会直接影响重建和治安。你是圣殿骑士团的一员,到时候必定要被召进宫谒见皇帝,我有些担心——」 「——没关係,船到桥头自然直。我知道你想说什麽,无非是‘未被正式认可的继承人没有豁免权’呗。没想到你这麽落后的傢伙还清楚沃歌的礼制?」 「你心裡有数就好。我毕竟有契约在身,万一出了事,你知道该怎麽做。」 这封信收得利落,五条轻轻抚过最后一个单词,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扬。且不论未来可能发生的阴谋,光看他们这一来一回地通信,可不就跟保罗队长说的异地恋差不多嘛。 房门被敲响,五条的笑容顿时稀裡哗啦垮掉了。他光靠听的都认得出骑士长闹出的动静,遂没精打採地走去玄关开门。 「什麽事?」他没好气地问,「龙族进城把皇宫踩塌了?皇帝陛下死了没?」 「闭嘴吧。」骑士长比他还累,黑眼圈和眼袋都快掉到鼻子底下了,「北边又有突发事件,人手不足,你去处理下。」 在摇摇欲坠的老头带领下,五条锁了门离开房子,什麽也没拿,两手空空地骑马走人。他的能力放在寻常委託中实属绰绰有馀,许多次被上司直接从被窝里拎出来拖走上阵,半截防具都懒得带。 「又发生什麽大事了?」离开城门时,迎面扑来的冷风把五条吹得清醒了点。他回头看向皇城所在,心裡把当前局势过了个遍,又想起夏油信里的话,决定事到临头再作考虑。 北边的突发事件并不那麽危急。几十头进化的恐平龙围困了一辆货车,护卫们慌乱之下死伤过半,好不容易逃到临时安全点,才急急忙忙往圣殿发了求助铃。 五条带着四道加速魔法赶到时,一车商人都躲在地窖里哆嗦,两只手筛糠似地颤。骑士是从天窗翻进去的——差点被几杆摇摆的猎枪打中,好在这群平民怕得扳机都扣不紧了。 显然,能持有圣殿急令的商队不会是什麽普通人。为了瞭解损失情况,五条扇着一个看上去像领头人的脸问话,终于让他在两边脸颊肿成苹果前吐出了点信息。 他们是从洛维兹山脉赶来首都的酒商,一家人总共七口,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岁小孙。领头的说这次陛下为第一皇女召开生日宴特地点名了他家酒庄,一群人便整理行装风风火火往首都赶——没想到半途遇上恐平龙,十几位雇佣兵死的死逃的逃,现下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第一皇女要过生日?五条摸着下巴想了想,发现自己连这位皇姐的脸都想不起来了,罔论几个无关紧要的数字。不过在这种局面下大肆操办宴会……不愧是「窃国者」,心真够大的。 脸肿了的男主人小心翼翼瞥五条,见他两手空空且身上半片甲都没有,刚放下的心顿时悬起来了。一时间妇女幼儿啜泣不绝于耳,处于简易结界庇护下的房屋瑟瑟发抖,连屋外那群面目可憎的魔种都显得可爱起来。 平素最讨厌听小孩哭闹的五条悟把男主人扯起来,往牆上一甩。这下子给中年人撞得不轻,脑袋还嗡鸣着,胸前突然一凉。 他低头一看,惊恐地发现五条把他衣服撕了,随手卷了两卷布条往耳朵里塞,末了还拍着耳廓侧头轻笑,看起来对隔音效果相当满意。 五条悟满意了,男主人却又惧又怒,裤子很快给抖湿了。 戴上用手工定做西装内衬打造的耳塞,五条顿觉世界清静了。他几步跳上天窗那个被自己来时撞出的大洞,拔下日轮项鍊輓了个花。 神圣力暴涨,项鍊化作剑刃,骑士一跃而下。 恐平龙炸了锅。这群好不容易进化出些许智能的魔种争先恐后往五条身上扑,却在触及他之前被一刀两断,从头部复盖到尾巴的坚硬鳞甲没起任何作用。腥臭的血液不断往外喷溅,五条体表却始终萦绕着清风构筑的微型结界,将一切妄图触碰的东西统统弹飞。 他没用任何魔法,只是七进七出地提剑砍杀,彷彿在享受一场久违的热身运动。长剑太锋利,在神圣力加持下熠熠生辉,金光从魔种体表向内贯穿,随着推动的剑锋斩碎肌肉组织与厚重鳞片,从血肉的另一端猛地挥出。 这场一面倒的屠杀持续了二十分钟,在即将突破半小时前被一个偌大的头颅打断。屋裡人吓得全往后退,嵴背哐哐撞牆上,恨不得把腿脚缩进胯骨里以免沾上恐平龙腥臭浓绿的汙血。 头颅滚了滚,在男主人面前缓缓停下。这位商人早就吓得直翻白眼,胸口一抽一抽地起伏,眼看是要背过气了。他还没来得及昏迷,五条就从天花板的窟窿口「哐当」一声跳下来,正好落在这仁兄跟前,把他硬生生砸醒了。 「嘿,你们可以走啦。」五条朝他挥手,「用掉了一张急令,赏金翻三倍哦,记得写合同的时候给我抽点成。」 说完噌噌把屋子里七个人全部传送到垮得只剩一半的马车里,也不管他们横七竪八交叠在一起,径直念咒修復了车厢。正准备走人,五条突然灵光一闪,发现这户人家的马早就跑了,现下可没人拉车。 于是聪明绝顶的小王子一拍脑袋,反手施起死灵魔咒,把地上一具相对完好的恐平龙给復活了。这东西呆头呆脑看着就不太聪明,五条不太满意,便又復活了一头。 结果这次连脑袋都没有,脖子以上乾乾淨淨,正是被日轮剑平滑斩落的痕迹。 「反正傀儡术也不需要这些东西动脑子。」五条撇撇嘴,指挥两具僵尸自己一左一右套进繮绳,拉着马车轰隆隆地跑了。 确认预先设置的目的地是皇城,五条目送马车走远,回头看了眼林地上纵横交错的尸体与血迹,对今天的表现十分不满意。要是换作夏油,他一定能在半秒内让这些傢伙灰飞烟灭吧——丝毫不留痕迹,彷彿它们从未存在过。 终于打算用传送魔法回城的五条撇开杂思,想象着圣殿正门的景象念动咒语。一阵天旋地转,当他从橡皮管子的一头挤进去、再被畸形地挤压着滑向另一头、并如愿以偿四肢健全地脱离其中后,面前果然伫立着华丽的圣殿教堂。 ——和低气压的骑士长。 「任务呢?」 「完美完成。」 「护送目标呢?」 「在来的路上呢。别担心,我聘请了两位专业拉车师傅,车身还用神圣力加固过,结界也完好无损,肯定能在宴会结束前顺利抵达。」 说完,不给骑士长反应过来的时间,直接迈着长腿跑远了。 从突发任务中脱身,五条慢悠悠走进人群,只愿在被皇室点名参加生日宴前好好睡一觉。
第6章 久违入宫,五条悟扒拉着领口,感觉哪儿都不舒服。 皇宫主殿金碧辉煌,长桌两旁已经坐满了人。负责护卫的骑士们鱼贯而入,五条排在骑士长和分队长中间,像三明治夹里被两片生菜夹着的肉。 没错,他甚至不是以「皇族」的身份来的。寄到圣殿骑士团的请柬只说了「携带精锐」,半句话没提五条,更别提给他发单人邀约了。可惜骑士长向来去哪儿都带着五条,这一回自然也让他跟来了。 找到护卫点站好时,五条不由看向主位上仪表堂堂的富态皇帝,想着他或许心裡清楚自己会来。既然没把他的名字白纸黑字写在禁忌列表上,说明海希皇帝多少想过让五条前来——抑或他故意这麽做,就是为了让五条来。 在没有事实基础的前提下并不宜多加揣测。五条老实站好,和旁边的骑士长交换了个眼神。这种晚宴多半没什麽危险,说是护卫,实则不过把圣殿骑士当宠物狗遛遛,向大陆昭示「我们能好好控制神圣力的流传,不让愚昧无知的民众利用魔法行恶」。 当然啦,因为真正的巫师都死光了,天使也解除盟约离开领地,彻底孤立了沾沾自喜的沃歌帝国。 王公贵族们端着酒杯穿进穿出,欢声笑语直冲吊灯,和细碎的金光一起落在五条头顶。他闲得无聊,索性四处打量,试图把十年没见过的爵士们一一对上号。 「那位就是丽芙丽·海希第一皇女。」分队长凑过来说,「站在陛下左手边那一位——今晚她是宴会的主角,我们只需要站这儿好好旁观就行。」 五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一位衣裙华丽的金发女人正和公爵夫人们打得火热。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总算对上号了:「您居然能认出来吗?真厉害真厉害。」 他敷衍至极的夸奖显然没能得到共鸣。分队长既同情于五条的身世,又不好置喙皇家密辛,只能努努嘴,说一句「认出来也没用」。 晚宴照常进行,各方来宾交谈甚欢,丝毫看不出第三次天球交汇即将毁灭世界的危机感。五条看着侍者们托盘里的红酒,暗自猜测那辆被没脑袋恐平龙拉来的酒商马车有没有顺利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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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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