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心沅向原无乡说了些关于乐羽湖的来历趣闻,便撩开画舫外竹帘,眼见得一艘艘轻舟在湖面划过,远处莲丛中,采莲女正在忙碌。 “今春的莲蓬也该上市了。” 她自言自语,再回身,却见坐在对面的原无乡脸色似乎有些不对。 原无乡虽生长在南道真,但南道真地界多山,不似江南水网密集,是以他自幼并未坐过船,此刻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煞是难受。 沐心沅诧异地看着他的反应,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问到:“原无乡,你该不会是……晕船?” “呃……见笑了。” 沐心沅一时忍俊不禁,从身侧解下一只小巧精致的药囊递至他眼前:“清石蒲的香味会让你好受一点。” 原无乡一手掩口,一手接过药囊,低嗅清香,果然醒神平胃,晕眩恶心之感减轻许多。 沐心沅转而吩咐船夫靠岸。 湖心亭尚远,二人便在湖心一处无名小岛下船。 原无乡先一步迈上萋萋青草,察觉鞋袜微湿,想是脚下并非实地却被丰茂的草丛遮蔽,忙将正欲落脚的沐心沅拉住,右手扶着她的纤腰轻轻一提:“小心。” 沐心沅借他之力稳稳落地,惊觉两人的距离与姿态过于亲密,赶紧转身迈向旁侧。 原无乡收回手,悄悄将那只药囊放入袖中。 沐心沅分花拂柳走向前方,边走边笑道:“吾认为你是南人,想不到你竟然晕船。” “话虽这样说,其实吾从未下过水。” “哦?” “南道真并无江南这样的水网,船非是主要交通工具。何况……”原无乡自嘲地笑了笑:“何况吾幼年畏水,长大后也未特别想过要乘船。” “为何?”沐心沅顺口一问,却蓦地想起原无乡曾提起自己是被师尊从洪灾中救起,自觉失言,心中忽然惴惴,悄悄觑了觑原无乡的表情。 原无乡倒是一派淡然:“家乡遭遇灾殃,父母家人皆亡于洪水,也许是这个原因,所以有些畏水。不过后来经师尊开导,对水也有了正确的看法。” “怎讲?”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此乃柔德,也是师尊对吾之教诲。” “果然是道门理念,”沐心沅见他并未伤神,也浅浅一笑:“你说宗门有事需回转,事情紧要吗?” “也不算紧要。”原无乡与她并行林草之间,神色轻松坦然:“宗门要拔擢下一任领导者,作为青年一辈,必须参与。” “这样的事情还不紧要?”沐心沅略为讶异:“你名列道真五杰,想必是有资格竞逐吧?如此不上心,真正好嘛?” “哈,修身养性,习武问道,非是为了竞逐名位呀。” 这样的说法…… 沐心沅侧过脸细细打量原无乡的神态,的确不是作伪。 仔细想想,她所认识的他,心性始终淡泊——倒是很符合他师尊的教诲,如水之玄德,守柔不争。 她想着想着,便感觉心底似乎又有什么情绪在涌动,难以抑制。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 “阿沅?” 见她失神,原无乡停下脚步,轻声唤了一句。 沐心沅不应,纤手紧紧握成拳头缩在袖中。 慕少艾的言语在脑中响起。 “师妹呀,你就是太介怀自己的身体状况,才总是不自在。” “吾与师尊几时又认为你是拖累了?想这么多老得快。” “有时候放开一点,任性一点,高高兴兴才好呀。” 眼眶蓦地有些湿意。 她微微垂下头,站定不动。 原无乡看她模样,不明所以,担忧她是否痼疾发作身体不适,便又靠近了些:“阿沅?你还好吗?不如乘船回去吧?有你的药囊,吾想应该不会再晕……” 他话语未落,却猛地住了口。 因为沐心沅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苍白纤细,还有些轻微的颤抖——就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 “原无乡,”沐心沅深吸一口气,却连抬头也不敢,声音低低的:“你……之前提的那件事,吾、吾考虑好了。” 原无乡脑中一片空白,慢半拍地想起了什么,随后整个人也紧张起来:“阿、阿沅,你……?” 沐心沅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你愿意,那……吾也愿意。” 原无乡顿时怔住。 这一怔,便是片刻。 他原本以为要等很久……但未料到会如此之快,竟有些手足无措。 直到沐心沅有些涩涩地打算放开他,他才反手紧紧拉住她,心中充斥着自己也难以言说的喜悦:“阿沅,吾这次回去,便向宗门报备。” “……唔。” 懊悔,释然,无法解释的欢喜交织在心头,沐心沅再不敢抬头,任由原无乡拉着往前走。 也许是冲动,也许是任性,不过……既然是原无乡,那便让她任性吧。 她的生命或许会很短,但那又如何呢? 从心所欲,也是不失生之乐趣。 岛上静谧,原无乡牵着她一直往前走,步履前所未有的轻快,走着走着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哎,这回,想必会被诸位同修调侃很久很久了。 道真新任领导者的拔擢,并未如众人猜测一般,花落倦收天和原无乡。 ——尽管在门人心目中,他们二人修为、气度、品性最佳。
最终的结果,北芳秀归于葛仙川,南修真归于抱朴子。 虽非众望,但呼声最高的两位当事人并不以为意,别人也无话可说。 倒是原无乡一语惊四座。 南修真热门候选人向前任南宗掌教式洞机提出,有意与人结为道侣,恳请道磐允准入册,并主持婚礼。 式洞机一愣,旋即笑道:“此乃喜事,南宗当为你好好操办。” 已然改变身份的葛仙川和抱朴子,原本各自转着不为人知的小心思,闻讯也不禁面露笑容。 “原无乡,不知你的道侣是哪一位?” 原无乡干咳两声,顶着几位同修好友八卦的目光,浅笑道:“就是你们期待的那一位。” “哦——” “哈哈哈……” “吾就知道!” 不同于他人的调侃,倦收天一本正经地向好友道贺:“恭喜了。” 元宗六象一片喧哗,揶揄声、道喜声不绝于耳。 灵犀指瑕拽着原无乡的袖子,两眼亮晶晶:“师兄,是沐姐姐对不对?” 原无乡微笑颔首,眉眼温柔:“是。” ——围观群众顿时感到被人塞了一嘴狗粮。
第10章 第十章 烟雨斜阳之内,濮阳刚逸、云弈百川、灵犀指瑕兄妹三人带着几名年轻道子忙里忙外,好不热闹。 “原师兄,梳妆台摆在哪里?” “嗯……就在这儿吧。” “师兄,为什么后园的花都移走了?” “吾想把后园打理出来,留给阿沅做药圃。” “哦……” “师兄想得真周到。” “是啊,看起来都不像第一次成婚呢。” “嘘……别贫嘴!” 师弟师妹们的笑闹声早已传入原无乡耳中,听得他哭笑不得。 他本性喜静,居所如此喧闹还是首次——不过为了迎接烟雨斜阳的女主人,添置物品更改摆设也是必要。 阿沅…… 原无乡握紧袖中沐心沅交给他防晕船的药囊,在四周一片热火朝天中,心蓦地静了下来。 自幼修道,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人结为道侣;与阿沅结交之初,又何曾知晓二人竟从朋友发展至此? 但回忆两人相|交的点点滴滴,却是如此清晰,闭上眼睛似乎都能看见阿沅的一颦一笑——认真听佛的模样、施为救人的模样、说笑调侃的模样、强抑伤心的模样…… “师兄……师兄!” 灵犀指瑕捧着一堆杂物没好气地叫醒了神游四海的原无乡。 “嗯?!”原无乡回过神:“何事?” “问你这些东西堆在哪里呀?想什么这般入神?” 扛着新制衣橱的云弈百川从旁边路过,闻言戏谑地笑道:“师兄还能想什么,当然是想嫂子~~~~” 原无乡难得地露出一丝窘色,赶紧回答灵犀指瑕:“咳……暂时挪到书房吧。” 灵犀指瑕挤眉弄眼地做了个怪相,转身朝书房走去。 原无乡忽然失笑,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哈,一别多日,他好像是有些思念阿沅了呢。 江南。 凤府接到婚书当日就忙翻了天。 沐心沅一脸黑线地看着莫管家忙里忙外,生生目睹自己的嫁妆从两箱变成十六箱,并且还有继续增加的趋势。 “呃……老莫,这也太多了……” 莫管家带着不可理喻的亢奋瞪眼道:“沐姑娘你不懂,按照凤府的规矩,姑娘出嫁该有首饰四箱、成衣四箱、书籍四箱、吉物、摆件、文房四宝、上好药材各两箱,还有器具、田产、地契、铺面……何况如今凤府已连续三代未诞千金,沐姑娘你也算是凤氏半个小姐,起码的规制绝不能少。” “……”沐心沅一时无语,再次开口试图说服莫大管家:“吾是嫁去道门,没必要带这么多身外之物。” 莫管家胡子翘老高:“嫁去道门怎样啦?嫁去道门也是要按凤府的规矩办!若薄待了你,将来二爷回来,我老脸往哪儿搁?!说起来,这次凤府连个主婚的当家人都没,老莫我感觉十分心意难平……沐姑娘你怎样就这样答应嫁人了呢……” “噗……”眼看老莫一副泪眼婆娑的样子,躺在榻上抽水烟的慕少艾忍不住笑喷:“哎呀,师妹,好了好了,别浪费老莫一番心意。” 沐心沅无奈地扶额叹气:“随便你吧。” 打发走莫管家,沐心沅从桌上拿起道真送来的婚书。 绛底墨文,一笔一划皆是庄重,书页底部落着道磐式洞机和原无乡的亲笔签名。 她的视线在“原无乡”三字上停留许久,才阖上婚书,莫名叹了一口气。 “咦,都快出嫁了,哀声叹气可不好呢。”慕少艾翻坐起身,凑到沐心沅身边:“该不会是婚前恐惧症吧?” “没这么多恐惧症。”沐心沅翻了个白眼。 “哈……”慕少艾总算有了点正经颜色:“吾觉得原无乡堪称良配,你也放下心结好好与他相处吧。” “话是这样说,总感觉这种发展与自己原本的初衷大相径庭。” “想太多。”慕少艾敲了敲水烟管,抖落出燃尽的烟丝:“人总喜欢给自己设想一条要走的路,殊不知有时候突然出现的岔路才是该走的路。” “嗯……”沐心沅若有所思。 慕少艾眯起双眼:“所以说,还是吃睡睡吃,顺其自然吧。” 沐心沅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整日看别人的闹热,你自己呢?去西苗发生何事,弄得满头白发?” “耶……这是跟南宫神翳斗智斗勇心力交瘁的结果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4 首页 上一页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