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能救下塔吉尔,我很抱歉。”奇力说,“跟我走吧,怎么样?密林之外还有很多有趣的地方,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陶瑞尔没有动,没有答应。
却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断然拒绝。
她已经没有亲人了,密林抑或孤山有什么不同么?
战事停歇,两具疲惫的身体相互依偎。身前是朔风残雪与肃杀战场,背后是浅湾淙流,沉睡着满天星河。
猎装的精灵王子从他们身后绕过,并未打扰。
*****
次日,午后。
巴德抱着惊吓过度怎么也不肯放开自己的小女儿,走进精灵王的军帐,顶着诸人的诡异目光面无表情坐在空位:“我来晚了,一点私事,抱歉。”
Elrond下意识看向上位的Thranduil——即使Legolas小时候同样粘人,Thranduil也从未这样抱着小王子公然出现在正式场合——比起白道会会议,当下情形固然算不得太正式,但是好歹有两大精灵领地之主和灰袍巫师在场,巴德这么理直气壮地带着小女儿来,简直令人刮目相看。
比起这个,以前Thranduil对Legolas的种种纵容行为似乎显得不那么过分了。
索林忙着修整城堡安顿远道而来的族人,暂时缺席——至少他递来的信上是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长湖镇村民们部分寄居在河谷城废弃的教堂,伤员则留在精灵营地接受治疗。这一战结束,有太多事务需要操心,Thranduil一时没有闲情与人类饶舌医药与借住的费用。
巴德抱着一夜未眠而今渐渐陷入沉睡的小女儿,时不时低声参与进到他们的讨论中。在言谈的间隙,他偷眼望了对面精灵王绷紧的严肃神情,忽然怀念起第一次踏入密林王宫,Thranduil也是这样一本正经的样子,胡搅蛮缠什么用酒换粮食和伤药的议题。
那之前的巴德还是个普通渔民,他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重振祖上荣耀,生活也会这样一成不变,年复一年,守着长湖里的鱼和岸上的市井小民,直到衰老,死去。
而此时军帐四角的炭火热烈燃烧,发出毕剥轻响。帐外,急切的士兵脚步和着隐约嘈杂的人语,呼啸风雪将它们糅合成冬日军营特有的背景音,并不悠扬,并不灵动,却是这片冰天雪地里厚重心安的乐章。
人声渐渐模糊,镇长先生低头蹭在女儿略显凌乱的发心,用她的墨黑头发掩住嘴角笑意。
他第一次感到庆幸,长湖镇距离密林这么近。
【42】
“您昨晚休息得好么?”
商议过正事,Elrond从老友军帐出来没走几步,便迎面碰上背着弓箭守在帐外的绿叶王子。
领主大人下意识点头,继而醒悟,再想摇头岔开话题已经晚了。
Legolas微笑:“如果您已经恢复体力,我们能否继续昨晚的话题?”
与Elrond并行的甘道夫非常有眼力(不仗义)。察觉气氛不妙,他咂咂嘴摸出烟袋,“Legolas,你这里有火石和烟叶吗?”
王子点点头,回身招呼不远处的卫队:“莫里斯!取……”
“哎不必,找他要就可以了吗?我自己来好了……”
Elrond一个劲朝他使眼色,后者熟视无睹,径自向Legolas招手方向的娃娃脸精灵走去。
“米斯兰迪尔!你不是说有情况需要和我商议吗?”
巫师头也不回:“不急。”
你不急,我急。
被无情抛弃的领主大人暗叹一声,不得不选择面对固执得不输他亲adar的王子殿下。一老一少信步走出营地,雪地上留下一串极浅的印迹。一路无话,诡异的气氛还是Elrond率先打破——
“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信任您。”
“……”
“但您骗了我。”
“…………”Elrond拢拢衣袖,厚着脸皮:“梵拉在上,我说的句句属实。”
只是有所删减而已……等等!瞒了你四百余年没句实话的好像另有其人?王子殿下你这不对啊……
“领主大人,我都知道了。”
Legolas停下来,垂头丧气的懊恼样子。
“我在adar身边四百年,朝夕相处,无话不谈。我还以为我们足够亲近,可怎么也想不到,到头来要从一个丑八怪敌人那里得到他的真实状况。Elrond叔叔,您能体会我的心情么?”
“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无时无刻不被掌控,身处狭窄的暗箱,透过小孔偷窥外界还以为看到了整片天。”
“Elrond叔叔……”
王子嗓音闷闷的,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有那么严重?实在听不下去,领主大人一摆手咬牙道:“想知道什么,问吧,我保证知无不言。”
“所有。”
“所有?”
Legolas抬眼,满脸无辜,一副晚辈的谦恭姿态,言语却步步紧逼:“您说了,知无不言。”
“……哦。”
Elrond这才察觉到,心一软搬起来的大石头终于实打实砸在地上。
隔着他的脚。
*****
河谷城外,精灵军帐。
本打算跟随Elrond和巫师一同离去的巴德,起身时被精灵王叫住,后者声称有事商议。
当镇长先生搞明白“正事”是什么之后,由衷怀疑这位国王是否真的活过四千多年。
“这不好吧?”
眼睁睁看着Thranduil从床围下摸出一瓶酒、一只杯子,巴德又明智地闭嘴——只有一只杯子,Thranduil大概是给他自己准备的吧?
“够不够?”Thranduil斟出大半杯递给巴德。
“……啊?”
不闻回应,精灵王捏酒杯思索片刻,又补满塞给他,拎着剩大半的酒瓶坐回自己的高背椅。
历经昨日一场恶战,尤其最后应对斯矛戈的偷袭,Thranduil身上外伤不轻。即使有风之戒的辅助,短短半天也恢复不了太多。巴德注意到他脸色一直是异样的苍白,虽说精神尚可,但想来该遵医嘱禁酒的——不然也不能从床下偷酒喝,这太不符合精灵高雅作风了。
“那个,陛……”
“关于战后人类借住和医药费用,你有何看法?”
“……”巴德毅然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没看法,听您的。”绝不往外说这事。
这就对了。
Thranduil舒展眉心翘起嘴角笑笑,斜倚王座之上兀自品味陈酿的葡萄酒。如果忽略粗犷的盛酒容器的话,其实他的姿态还算……挺好看的。
*****
夕阳斜坠,窝在父亲怀里舒服睡去的蒂尔雅打个呵欠醒来。她揉揉眼睛提鼻子闻闻,好奇地扭头盯着高脚杯:“Da,你在喝什么?闻起来好香,我也要!”
“诶——”巴德一口气喝干最后的酒,躲开女儿的手,“你还小,这是男人的东西。”
谈过人类镇子重建的正事,精灵王与镇长的酒也喝得差不多,转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巴德注意到Thranduil面露倦色,便放下酒杯抱起碎碎念叨的小女儿,准备告辞离开。
“我们要走了么?”
“是的,”巴德已经站起,对睡眼惺忪的女儿笑道,“睡醒了么?向Thranduil陛下道个别。”
道别么?可是父亲说他们要留在这里重建家园,湖边回不去了,而精灵们明天也要回到森林——也就是说,她将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亲爱的春天陛下。
“等一下!”
将将迈出军帐,巴德诧异低头:“蒂尔雅?”
小人精从父亲怀里挣脱,一溜小跑站定精灵王座前:“春天陛下,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Thranduil不明所以,“当然。”
巴德赶忙回身低声提醒:“蒂尔雅,注意礼貌!”后者置若未闻,扭捏着低头从贴身里衣口袋摸出什么,双手捧上。
“那请收下这串项链吧,当作我们友情的象征!”
随着柔软的褐色鹿皮打开,翠绿晶莹的翡翠光芒散射在小姑娘脸颊,调皮地跳动。
巴德悄然停下脚步。
Thranduil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他注视这串华丽的翡翠项链许久,悠悠道:“巴德,我没你心目中那么高尚,想送我东西自然来者不拒,但你这样……”他抬起头似笑非笑望向被戳穿一脸窘迫的镇长,“让我收还是不收?”
捧项链的小姑娘委屈得快哭了:“你不喜欢吗?”得不到回答,她扭头用眼神向父亲求助。
“如果是我,我会毫不犹豫。”巴德几步走来搭手在女儿肩后以示安慰,面向精灵王的目光平和而又坦诚,“感谢您从恶龙爪下救了我们一家。”
提起这个就来气,精灵王哼笑,“引开龙的是Legolas。”
“长湖镇已经被龙火吞噬,我准备带领族人重修河谷城,振兴当年祖父时代的繁荣。这是老城主唯一的遗物,我想将它作为河谷城与精灵的友谊象征,送给您——如果您愿意交我这个朋友的话。”
老城主吉瑞安的遗物?Thranduil这才重新审视,一低头正对上蒂尔雅水汪汪的墨色双眼。
“手好酸……”
终于盼到手心一轻,小姑娘迅速换上友好的笑容,乖乖任由父亲牵着向精灵王道别,走出军帐。
昏黄光晕铺洒在脸颊,成熟的锦缎般柔软舒适,令人流连。迎着冬日暖阳走向家园的蒂尔雅以为,往后漫长的一生,她还有的是机会见到她的春天陛下。
他们才刚刚相识,怎么可能是最后的离别?
三年后,河谷城一派欣欣向荣,俨然有回归数十年前繁华之势。她软磨硬泡说服父亲带她同去密林,却扑了个空。接待他们的摄政王Legolas殿下告知说Adar身在瑞文戴尔,一切事宜暂由他处置。
九年后,与流窜兽人的激烈战斗中,有位骁勇的女战士一举成名。
二十八年后,迷雾山小队兽人袭击河谷城。此一战护卫队得以扬名,余威震慑数十年无人敢犯河谷半步。唯一遗憾的是,河谷城历史上最年轻的女战士、河谷副卫队长重伤不治,不幸辞世。
她是二十年来城主巴德的得力助手之一,也是他此生最疼爱的小女儿。
木棺中,她的颈子上佩有一串翠绿项链,恰好遮住了可怖的伤口。那是下葬前由远道而来的精灵王亲手为她戴上的。
年少成名,终生未嫁。她的传奇终结于一城素缟,这场大葬又像是被如水时光洗去铅红的婚礼,隆重风光。
他本荣华不老,她将红颜永驻。
那都是另一段故事了。
此时,女战士还是只会腻着父亲撒娇的小丫头。她摇了父亲的大手,扬起笑脸像炫耀又像邀功:“Da,我演的好不好?”
“嘘——”巴德四下打量,确定没有人注意才捏捏女儿鼻尖,“棒极了!”
军帐里的Thranduil无奈摇头——是时候提醒愚蠢的人们了,说坏话最好离感官灵敏的精灵再远些,密林王的脾气可没他们想像的那么好。
他拎着这串姑且收下的翡翠项链沉思许久,或许日后该找个契机还回去。倒不是他慷慨,毕竟它对巴德一家来说太重要了。
什么时机呢?
再说吧,总会有的。
Thranduil这样想着,将项链收进木盒子里,机簧咔塔一声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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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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