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和家里爷们混合,他们瞧着就不如女眷多了,一个个胡子拉碴,宝玉素日白白嫩嫩跟个水蜜桃似的,如今长了胡子,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他往女眷里瞧了一眼,脸色便是一变:“太太呢?” 这说的是王夫人,她不能动,出入都得叫人抬着,人群里一向很显眼,但宝玉看了两遍,竟然都没瞧见王夫人,便是周瑞家的和王夫人的贴身丫鬟也没瞧见。 贾宝玉脸色惨白:“太太呢?是不是还没出来?我进去瞧瞧。” “宝玉!”贾母叫住贾宝玉,老泪纵横,“别去了,你母亲……没了。” 王夫人身子本就不好,这回又受了惊吓,进去不久就病了一场,请了大夫吃了药,终究没有治好,死在了天牢里。 宝玉一愣,整个人都傻了似的,口中念叨着没有照顾好王夫人,叫她枉死了云云,整个人都显得浑浑噩噩。 负责送贾家人出去的牢头见贾宝玉口中不敢说朝廷的不是,然而言语中颇有怨怪之意,便冷笑一声道:“说什么枉死不枉死,王氏便是没病死牢中也活不了几天了,迟早都要拉出去砍头,我倒觉得她病死了还干净呢。” 贾家众人都是一愣,这话儿怎么说的? 牢头都笑了,这家人也是有意思,难道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被抓进来吗? “甄家贪赃枉法、私通外敌,圣上明鉴,已经处置了,但甄家抄家之前,曾派亲信分别送东西到几家勋贵世交府上,你们府里也去了。” 说到这里大家都明白了,府里必然是收下这东西了。想也知道甄家最后关头也要保住的东西必然非同一般,难怪会连累他们至此! 想到贾母之前如临大敌,特意吩咐探春严格管束,几番交代不要和甄家接触,此事必然不是她们做的,应该就是王夫人了。 牢头证实了他们的想法:“那王氏收下的东西表面上看是金砖,但里头却是有夹层的,里头夹带的东西,要了你们一家子性命都不算过分,要不是皇上仁慈,念着你们不知情放你们一马,你们以为还能走出天牢吗?” 众人脸色登时变得惨白。 探春“扑通”跪到贾母面前:“祖母,是孙女儿无能,没有管束好家里,辜负了您的重托,您罚我吧!” “起来吧,别在外头叫人笑话。”不怪探春是不可能的,但贾母知道此事不全是她的错,探春一个脸嫩的姑娘家,怎么可能管得住在家里扎根几十年的王夫人?更别说王夫人还是探春的嫡母,二人地位悬殊,更是难上加难。 也怪她没想到这一层,只以为王氏病成那样,再做不了什么妖了,便没有防范她。谁想到此人这般能耐,一出手就差点坑死一大家子!更气人的是,王氏在牢里一病没了,叫她一腔怒气无处发泄。 再瞧瞧宝玉,又经了一波刺激,这会子比方才更浑噩了,然而方才贾母心疼得不得了,这会儿那份慈爱之情却淡了许多。 她往爷们那边瞧了一眼,先瞧见的是贾政,发妻死了,宝玉一个孩子尚且伤心难抑,贾政却只是淡淡的,几乎没什么反应。纵然贾母不喜欢王夫人,此刻心里也不由发凉——她到底养了个什么冷心冷肺的东西啊! 不由想起了当初,当初宝玉和王夫人被魇住,贾政也是这般淡淡的,没等人咽气就准备好了棺材,竟是一副早死早超生的作态。那时候没细想,这会儿却觉得心里拔凉拔凉的,贾政对发妻和儿子都不上心,对她这个做母亲的又能有多少真心? 贾母不忍再想,不由移开视线,然而看了两圈,却没瞧见贾赦。 她问贾琏:“琏儿,你父亲呢?” 贾琏眼眶一下就红了:“我爹他……判了流放,七日前已经被带走了。” 贾母眼前一黑,整个人踉跄了下,幸好探春和邢夫人扶得快才没倒下。 是的,如今连个伺候的人都没了,进了大牢没几日,下人们就陆陆续续被拉去卖了,贾母身边的丫鬟也都被卖了个干净。 贾母哪还顾得上这个?听说贾赦判了流放,眼泪便不由滚滚而落。到底是儿子,素日再不喜欢,也是亲生骨肉,作为母亲,哪能受得了这个,一瞬间就老了十岁。 王熙凤也脸色发白,倒不是为了贾赦,她只是想起来,当初她也曾做过糊涂事,为了点子利息偷偷放印子钱。当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大户人家做这种事的多了,多是民不举官不究,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要不是当时怕被隆科多抓住把柄及时收手,她不知还要干上多久,到时候手上沾了人命,可就怎么也收不干净尾了,这回只怕便出不来了。 想到这些,王熙凤骇得双腿发软,只是强撑着不叫人发现端倪。 众人出了天牢所在的巷子,迎春正在巷口迎接,她特意租了几辆马车,把贾家众人带回了齐家。 齐家的确是实在人家,知道贾家败落了也没有给迎春脸色,还特意安慰她,只道看上的是她这个人,家里如何不要紧。知道贾家众人无处可去,还允了迎春把人接到自己家过度一些时日。 齐家不算大,三进的院子,家里不算精致,倒颇有武将的粗犷豪迈之风,贾母被探春和邢夫人扶着走在里头,总算知道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滋味,当初她瞧不上齐家小门小户,没少落他们面子,如今却要人家接济了。 见了齐母,贾母脸臊得通红。她倒是想硬气一些,可她们现在确实需要齐家的帮助,只能忍着尴尬羞耻和齐母说话。 说实话,齐母现在是有点暗爽的。这老太太当初多傲气啊,不待见他们家,觉得齐家小门小户配不上他们贾家的孙女,所以成婚不露面,仲武升官宴请宾客也不来,没少叫他们被人笑话,如今怎么着,风水轮流转了吧? 齐家又不指着贾家帮衬,自然不觉得贾家败落有什么可惜。但他们是有素养的,便是心里爽,面上也不能露,好生安慰贾母几句,就很有眼色地离开了,只让迎春带贾家人安顿。 齐家不比贾家,没有那么多屋子,除了自家住的,后院匀出三间给贾家女眷,前院两间给爷们,少不得挤一挤凑和一晚,旁人也就罢了,王熙凤和探春年轻力壮些,干脆打地铺睡的。 她们长这么大,极少有打地铺的时候,然而在大牢里待了几日,什么经历过没经历过的都经历了,倒没那么多讲究。 好在如今天气暖和,打地铺睡上一晚也没什么事。 好生修整了一晚上,第二天用过早膳,贾家众人便在花园集合,一直住在齐家不是法子,之后怎么打算,总要聚在一起探讨探讨。 荣国公府是回不去了,钱财也都被抄没了,被押进大牢时什么也没带,除了穿着的衣服,便是戴着的首饰,在大牢时为了热水热饭、请医延药用去不少,如今剩下的也不多了。 这一大家子人想要在京城立足,只靠着几样首饰是万万不成的。光是买宅子就不知要耗去多少银钱。 贾母叹气:“你们可有章程?” 众人不由看向贾政,贾赦流放了,按理该贾政作主。 贾政哪有什么章程,他一辈子没什么能耐,读书没考出什么功名,做官浑浑噩噩,经济俗务更是一窍不通,他能懂什么? 被这么多人看着,贾政尴尬地咳嗽一声,祸水东引道:“爵位本该由琏儿继承的……虽然如今没有爵位了,也听听琏儿的意思吧。” 贾琏心里呵呵,有好处的时候不说他是继承人,现在倒是把他推到前头,真是他的好二叔呢! 好在他真有法子! 贾琏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书,笑道:“林妹妹叫人送了东西过来,这是一处宅子的地契,住咱们一家子尽够的。林姑父不在家,管家不敢自作主张接咱们去林府,但给送了银钱过来,够咱们暂时安顿的。” 贾母狠狠松了一口气,有了这些,至少有个安顿,不必如丧家之犬一般了。 贾宝玉听说黛玉就已经呆了,此时木愣愣问:“林妹妹为什么把东西给你?” 贾琏瞥了他一眼,对贾母笑道:“只因人是昨天半夜赶到的,又是外男,不好面见祖母,孙儿便暂时代为收着了。” 话虽如此,大家心里也各有思量,譬如贾政也是男子,还是长辈呢,怎的倒不把东西给他,反倒给了一个小辈? 想也知道相比贾政,黛玉还是更喜欢贾琏多些,其中王夫人和王熙凤两个人功过几何便各有看法了。 贾母点头,没有再追问。 贾琏把东西递给贾母,看着这些人的表情,心里一个大写的呵呵,颇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愉悦。 什么林妹妹和林姑父给的,这都是王熙凤的私产! 贾琏也是才知道,王熙凤竟然早就同黛玉一起做生意,开了一家书铺,因着有《京城日报》和潇湘居士的连环画,生意异常火爆,几年下来赚了不少银子。 至于说贾琏为什么一点端倪都没发现? 因为王熙凤根本没把银子拿回家,直接请黛玉给置办成了产业,除了这处宅子和银子,京郊还有不少田地,有了这些资产,加上以后书铺的分红,养活他们一家子不成问题。 自然了,贾琏也知道他知道的不是全部,王熙凤浑身上下恨不得有八百个心眼子,他们夫妻素日为了银子也是斗法惯了的,王熙凤不藏私才怪。 但这回他不觉得生气,反而打心底里庆幸。 ——幸好啊!幸好娶了这么个能干的母老虎,不仅能挣银子,还悄悄存到现在,愣是一点消息都没透露。 否则不知他们现在会是什么下场? 贾琏想了想,不外乎他想尽法子把银子从王熙凤手里抠出来,吃吃喝喝养女人挥霍掉,然后现在买不起房子喝西北风去。 想起那个光景,贾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他回头一瞧,对上王熙凤的视线,下意识便露出一个殷勤的笑。 王熙凤一愣,眉毛不由挑了挑。 有了落脚之地,贾家众人便辞别齐家去安顿了。 新的宅子距离京城中心较远,毗邻城门的地方,地段不算好,面积也不大,和齐家差不多,安置倒是够了,只是再想如往常那般自在却是不能了。 王熙凤带着人收拾洒扫,他们一家分了个小院,比从前自是差远了,但也勉强能住,倒没什么好挑剔的。 她如今也没挑剔的资本,便是手里有些银子,也有几处宅子,如今也不敢拿出来用。 她怕拿出来便不是自己的了,王熙凤可不是观音菩萨下凡,自然不愿意用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养这一大家子,总不能当初没受多少好处,如今却挖心挖肝的贴补,她又不是傻的?
但要坐视不管她也做不到,且不说这么多年的情分,便是再硬的心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人走投无路,再说她也怕被人戳脊梁骨。 管是定然要管的,但也不能给太多,只这处宅子和一点子银子,还是以林家的名义,如此既替黛玉解决麻烦,她也落个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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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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