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吃了这个荠菜饽饽，康熙又给他夹别的菜，太子也一一吃了，父子二人仿佛又回到从前，叫梁九功都忍不住眼眶发酸。
一时饭毕，二人洗漱落座，临窗的榻上设了炕桌，康熙和太子分坐两侧。
这是很亲密的坐法，除非极得康熙宠爱信任之人，轻易是不能这么坐的。整个大清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个罢了，除了康熙胞兄、已经逝世的裕亲王福全，就是他倚重的先生大臣，再就是从前的太子罢了，就连五叔常宁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太子坐在榻上，身体和脸色都有些僵硬。
梁九功端了茶上来，是太子爱喝的敬亭绿雪，两口热茶下肚，太子的神色才缓和了些。
康熙这才问他：“为什么鞭挞阿林保？”
太子刚缓和下来的神色登时变得冷硬，仿佛正要休息的猎犬察觉到敌人的侵袭，整个人都警惕起来，他竖起全身的尖刺，又变成之前那个吊儿郎当的太子，只冷冷哼笑一声，什么都不肯说。
父子二人到了如今，早已不能坦诚心迹了，记忆里这样的事情多了，前些年太子还会辩白，只是一则原来的康熙多疑，二则也是形势所迫，许多时候不得不委屈太子，久而久之太子便不解释了，只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作派，原主又是气愤又是失望，父子二人之间沟壑越来越深。
康熙叹了口气，知道太子这里问不出来，只看向梁九功。
梁九功低声道：“阿林保大人当众非议太子......”
说了什么梁九功不敢说，康熙也不需要知道，只凭这一点就足够了，他冷笑一声：“该打！”
太子愕然地看着康熙。
“他既口出妄言，藐视皇室，鞭挞都算是便宜他了，你去——”康熙对梁九功道，“告诉阿林保，闭门思过去吧。”
这个惩罚不算重，但打了阿林保的脸，也不算轻了。
梁九功应声出去办事了，康熙又絮絮叨叨说太子不该这么冲动，就算心里有气也该委婉行事，如今倒是爽快了，却会授人以柄云云。
这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叫太子不由又想起从前。他是汗阿玛亲自教养长大的，这样的场面经得多了，只是近些年每每和汗阿玛说话，不是针锋相对就是相顾无言，倒许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
太子抿抿唇，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坚如冷冰的心仿佛照进了一缕阳光，终于融化了一点。
就在这时候，康熙说：“朕想着，把你大哥放出来。”
难怪今日这么反常，原来是为了老大？
太子只觉得心内冰凉，刚融化出的那点子温水又冻成了坚冰。
康熙不知太子心里这么多变化，拿起笔在纸上细细勾勒，一副大致的世界舆图就出来了，他点了点与大清远隔崇洋的另一块大陆，说：“这地方还没什么人，朕的意思是出兵把这里打下来，以后就作为大清的属国，叫你大哥管着这片地方，如何？”
太子诧异地看着康熙：“此地距离大清极远，且没有人烟，只怕异常苦寒。”
“远些好，”康熙说，“苦寒些也不要紧，多给他带些人便是。”
康熙是深思熟虑过的，太子是他最心爱的儿子不假，大阿哥也不是路边捡来的，都是儿子，怎么可能不疼老大？如今他被圈禁受苦，做阿玛的于心何忍？倒不如另外给他寻个出路，远远的扰不到太子也就是了。远渡崇洋再怎么苦累，到底海阔凭鱼跃，不比拘在府里那一亩三分地轻松自在？
再说老大到了那边便是为王为皇，哪就真能吃什么苦了？
康熙已经下定决心，又道：“海外幅员辽阔，西洋那边人才与科技辈出，咱们也该重视起来才是，我的意思是，你八弟八面玲珑，此事交给他正好。”
太子更诧异了，八弟在朝中形势大好，拥护他的人可不少，康熙竟然叫他管西洋的事？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管了这个，有没有功劳另说，至少对八弟夺嫡一点好处都没有，还会占用他大量的精力。
太子惊疑不定地看着康熙。
他到底什么意思？
第147章 番外3
太子不明白康熙的意思，朝臣们也不明白。
他这些日子大刀阔斧，先是解了大阿哥的圈禁，把他送去东北港口，说是要训练海军，有重要任务。
接着又在理藩院设了个西洋司，一个不知道管什么的衙门，竟然叫八阿哥亲自主管。为此八阿哥被撸了其他职务，可谓得不偿失。
这两个举措已经叫人摸不着头脑了，但康熙做的不止这些。他还拿了好些方子出来，叫内务府广建工厂，研究什么琉璃、水泥，打发四阿哥主管；又叫地方进献金薯、玉米、土豆，命五阿哥试种；更离谱的是，他还叫太医院在牛身上找什么牛痘，说是能预防天花，并将此事挂在早逝的六阿哥胤祚名下，为此还封六阿哥为亲王。
众人：“......”
就连六阿哥的亲娘德妃和亲兄弟老四、老十四都被这操作骚到了，高兴是高兴不起来的，还生怕皇帝得了失心疯。
且不说这什么牛痘靠不靠谱，便是真能治天花，也没见过放着好好的儿子不管，把功劳给已经不在的儿子的。总不见得前头多少年都没怎么想过这个儿子，突然就成了心头爱吧？
德妃惴惴不安，太子心里却极复杂。德妃不知道，他却是亲眼见到了康熙提起胤祚时的伤心和怀念。
论起宠爱，太子相信康熙对任何一个兄弟的宠爱都不如自己，六弟年仅六岁便早早夭亡，和康熙并没有太多情分，康熙尚且如此怀念，那么他又是怎么看自己的呢？
原以为康熙做了几十年帝王，早就在权势算计下失了当初那份柔情，如今看来却不尽然。
太子一时只觉酸涩。他这几日和康熙形影不离，康熙仿佛变了个人一般，将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见人做事也都没有瞒着他，恍惚间好似回到了当年。然而太子却不敢信任康熙，甚至因为这份异常而心生警惕。
不是没察觉到康熙的失望，但太子却不敢放松，生怕一个不仔细就落入算计万劫不复。
然而眼见康熙打发了大哥、打发了八弟，对他亲热体贴，还替他在朝臣面前撑腰，太子又不免生出一分期待。
或许他可以再相信汗阿玛一回？
康熙哪里不知道太子的心思？太子无法全心信任他，这原是早有预料的，康熙并不着急，给他时间总能明白。
如今朝堂上下乌烟瘴气，康熙实在看不下去，故而一心整治朝纲，他动作极大，难免惹人怀疑，但康熙毕竟执政数十载，积威甚重，加上此康熙本就是彼康熙，脾性本事十分相似，纵然经历不同，有原身的记忆，也没人能看出端倪。在康熙有意配合的情况下，大臣们很快打消疑虑，不敢再怀疑他们的帝王惹了邪祟，转而觉得他可能受了什么刺激性情大变。
百官不明白康熙在闹什么，但随着时间过去，玻璃和水泥一一问世，金薯、土豆、玉米被证明高产，就连牛痘也研制成功，百姓安居乐业，活得热热闹闹，朝堂上下经过一番清洗，也变得清明不少。
百姓如何赞颂康熙且不提，这段时日他时时带着太子，太子也渐渐没了癫狂之态，倒恢复了几分从前的风姿，康熙又叫他办了几回事，也颇有章法，诸臣颇为赞誉。几番消长之下，太子心态越发好，逐渐又成了康熙熟悉的那个太子，父子关系也恢复了几分亲密。
瞧着这情况，大臣不免心生猜测，觉得康熙压根没打算另选储君，这几年都是在作戏。
至于为什么？很明显他就是为了搅乱朝堂这摊子浑水，叫那别有用心之人冒出头来，再借口“挑拨皇室亲情”除去。
是很离谱啦！但还有别的解释吗？
好在没玩脱，结果还是很好的。
三个月后，大阿哥随军出海。
五个月后，八阿哥负责的西洋使团筹建完毕，正式出发。
四阿哥本来已经暗暗搅和到争储之中，没想到事情急转直下，好在他一直隐忍低调，没暴露出野心，故而没受到什么牵连，只是原先筹划的事是不成了。他难受了一段时间，倒也慢慢想开了，觉得现在的情况也不错。
说到底四阿哥初时的理想便是做一位贤王，辅助太子治理好这天下，若非兄弟间争斗越发惨烈，以至于太子都曾被拉下马，想来他也不会动争储的心思，如今一切回到正轨，倒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心情平复了，他也有心思考量旁的事，这才发现水泥这玩意儿的妙处，旁的不说，至少在工程建设上颇有独到之处。
譬如治水。
如今水泥刚被研制出来，数量不足还不能担当大用，但假以时日，必定能派上大用场。
四阿哥心思动了，便主动向康熙请命，自请去河上主管治水事物务。
康熙自是同意了。他原就打算待几月后水泥数量够多了，就叫四阿哥去河上，没想到他自己倒是先提出来了，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位。只是这回靳辅和于成龙都已经逝世，没有人悉心教导，保驾护航，他也只能自己摸索了。
想到靳辅和于成龙，康熙心里一叹，原来在没有胤祚的地方，靳辅果真于康熙三十一年去世，就连纳兰性德也英年早逝。
太子处理完一份折子，抬头就见康熙在出神，笑道：“汗阿玛不高兴？若是不乐意四弟去那寒辛之地，不允便是了，另给他安排份差事，想来他也会愿意的。”
康熙和太子对视，瞧见他眼里纯然的关心，心里便是一暖，笑道：“没事。”
......
很快便是三年过去，这三年大清的变化不可谓不大。
先是大阿哥率海军出征，如今军队还没回来，但消息倒是有的，听说他们在大海另一边找到一块大陆，那地方地广人稀，物产丰富，没费什么力气就打下来了，如今正在建设之中。
初始建设阶段，自然需要大清支持。康熙把此事交给太子，面对这位昔日的竞争对手，太子给人给物毫不吝惜，不说不遗余力也差不多了，大阿哥知道这情况也颇为感慨，兄弟二人关系倒是好了许多。
五阿哥试种出的高产作物遍布大清，百姓吃得饱穿得暖，河堤有四阿哥和水泥，所过之处便不必再受洪涝侵扰，有牛痘防治天花，还有西洋传来的各种技术，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
康熙成为百姓心中名副其实的圣君，称颂之声无数。
康熙自然高兴，然而他明显能感觉到精力一日不如一日。这个身子本就不算好，到底年纪大了。年轻时没有胤祚这样的医学圣手细心调养，上了年纪又不得不面对兄弟阋墙和朋党林立的境况，难免伤了身子，这几年康熙细心保养，然而为了收拾烂摊子耗费太多心力，越发力不从心起来。
于是在这个秋日，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他正式将皇位传给太子，自己做了太上皇。
康熙站在高高的露台上，耳边是梁九功宣读传位圣旨的声音，百官跪地高呼万岁，太子穿着明黄的天子服饰拾级而上，康熙看着他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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