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会不会和朝臣借款有关？”陈正小心翼翼的将一本账册推到马齐的面前。
“朝臣借款？”马齐微微一愣。
朝堂官员的俸禄不高。
位高权重的官员有皇上的赏赐不说，下面更有人乐得孝敬，可是下级官员日子就难熬得很，为此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了朝臣借用户部银两度日。
马齐皱了皱眉。
若是不给这些在贫困线上挣扎的官员一条活路，难保某些人会将念头打到寻常百姓身上。
马齐脸色微沉。
他略有些不悦的瞥了眼陈正，摆摆手：“这件事……”
陈正打断了马齐的话语：“马齐大人，您先看一看借款的名单。”
户部尚书马齐睨了他一眼。
他手上微动将账册打开，刚看了两眼整张脸登时阴沉了下来。马齐重重站起身，猛地一拳砸在账册上：“荒谬！荒谬！”
借款最多的居然是奉恩镇国公绰克都。奉恩镇国公绰克都是何人？虽然只是镇国公，可其祖上乃是天家第十二子，破李自成而闻名的英亲王！即便频频遭削爵幽禁又再起复，家底也依然是非同寻常的雄厚。
这样的名门居然跑到户部来借钱。
最早一笔竟是可以涉及五年前？马齐眉眼间的厉色难以遮掩，他勉强冷静下来接着往下看。
很好。
恭亲王常宁也借过。
裕亲王福全或许是为了显得合群？只借了十两银子。
再往下看一连串朝堂上赫赫有名的官员名字让马齐的脸色黑沉沉的，反倒是不少品级不高或者在清水衙门，亦或是有名的清官名门借的最少。
呵呵！呵呵！
怪不得九阿哥要摆出这般的脸色！马齐心中震撼，第二天看向胤禟的目光别提有多恭敬慎重。
胤禟：……？
胤禛：……？
两人都挺迷茫的。
尤其是胤禛很不满意的瞪着胤禟，刚来户部的路上他还在抱怨胤禟的不正经。
学着自己的模样在宫内宫外晃来晃去，搞得连额娘都埋怨自己把九弟带坏了……？
胤禛：……？？？
胤禟学我的模样，为什么还得怪我带坏他？胤禛心里被提有多委屈了。
再看看一脸慎重的马齐，胤禛的郁闷已经无处吐槽。他深吸了一口决定要好好向马齐解释一番：“马齐大人，胤禟跟我最近正在”
还未等胤禛说完，马齐面色肃穆重重点头：“四阿哥，奴才我懂得！”
胤禛一脸空白。
他脑门上缓缓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你懂？
你懂啥？
马齐神情肃然。
他的目光如刀刃般尖锐，深深朝着两位阿哥一鞠：“两位阿哥不必再隐瞒奴才了，两位阿哥近来心情不佳，这定然是为了户部亏空吧！”
心情不佳？户部亏空？
胤禟和胤禛同时露出一抹异色。
胤禟刚想解释解释，户部尚书马齐却是摇了摇头：“这件事都是奴才的责任！”
他从未过目此事。
要不是两位阿哥的提点，要不是员外郎陈正提出问题，只怕自己要被隐瞒多久都不知道。
马齐长叹一声。
他闭着眼睛将账本上的问题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没发现随着自己说得内容两位阿哥的表情从疑问变成震惊，紧接着变成了愤怒。
亏空？亏空！
户部居然一直有官员在借债度日？更可悲的是真正需要借债的官员数量稀少，反倒是一些皇亲国戚，朝中重臣肆无忌惮，将户部银两作为自己的私房钱肆意花销？
胤禛的脸色黑沉沉的。
至于胤禟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两位阿哥的脸色落在马齐眼底，那就是自己说对了！
马齐松了口气。
要不是被两位阿哥掀开事实，怕不是自己将要成为库勒纳第二。
“账本都已清理出来了？”
“正是。”马齐恭敬有礼的回答，并且双手奉上关于宗室朝臣借贷的记录。
上面的内容笔笔可谓是触目惊心。
胤禛黑着脸将账册塞在怀里，转身喊上胤禟匆匆离去。
这件事可不是他们两人能够处理的。
要知道不止是京城里的官员借债，在里面甚至还看到了江南曹家和李家借贷的记录。这两者都是负责织造，堪称油水最足的衙门之一……
也是汗阿玛的心腹之臣。
果然等到账册送到康熙面前，康熙的脸也和胤禛一样黑沉沉的了。
允许借贷银两是康熙开的口。
大清官员俸禄低，很多官员颇为穷困潦倒。为了这些官员糊口，康熙才开了户部借钱的口子，可是万万没想到却成了宗室权贵眼里取之不尽的免费钱包。
尤其是那一帮子宗室权贵的嚣张行径，只差在脑门上刻着‘皇上是个傻子，咱们一起来薅羊毛吧！’
这纯粹就是将朕当傻子看！
康熙气得心肝肺都疼，光是江南各地亏空银两便多达一百余万两。
是朕的赏赐不够多吗？
看着重头是曹家和李家，康熙简直控制不住心头的怒意。要不是看到后面一排清官支取的可怜兮兮的银两，他怕不是要直接要去信让人还债。
一部分占便宜的。
一部分却是真心实意需要这一份饷银的。
如何处置倒是成了一个大难题。
康熙不得不先放下话去，令户部尚书马齐以清算库银为理由，暂停对外借银。同时也令他偷偷放出话去，康熙倒要看看这些人会怎么办？
那些人咋办？
那些人脸皮厚得很呢！仗着是皇亲国戚宗室老臣，别说一个还钱的都没有还到皇上皇太后跟前好一通哭诉。
反倒是只借了几百两几千两银子的朝臣们，遮遮掩掩，多多少少还了一部分。
第306章
比如说裕亲王福全。
裕亲王福全第一时间就还清了十两银子的旧债, 还去信督促恭亲王常宁也早日将债务还上。
恭亲王常宁有点不乐意。
他禁不住要在回信里和兄长抱怨一二：“宗室皇亲里不知道多少人家借了，咱们又算不上多，难不成皇兄还会逼着咱们还钱不成？”
裕亲王福全接到信件。
他脑门上青筋蹦了蹦, 提起笔刷刷刷写下一行大字, 吩咐侍卫再给恭亲王送去。
上书：你还想不想回京城了？
恭亲王常宁：……
除去这根胡萝卜你们还有没有招数了？偏偏恭亲王常宁每回都栽在这胡萝卜下，只好赶紧给恭亲王府里去了信，让福晋将欠债早早的处理了。
转头才去信叮嘱裕亲王福全，请他一定要为自己多说几句好话, 让自己早些回京才是。
裕亲王福全和恭亲王常宁的来往也没被康熙忽视，看在恭亲王常宁虽然满腹怨言但好歹也还了钱的份上, 康熙吩咐战战兢兢的福全：“朕去信告诉常宁，让他即刻领军回京。”
“奴才谢皇上恩典。”
“兄弟之间何必多说这些, 再者朕令常宁回京也是有其他打算。”
“……难不成？”裕亲王眉心跳了跳，心生一个不祥的预感。
康熙顺势点了点头。
他招来直贝勒胤禔：“等常宁回来以后, 你们三人就早些准备往西北去吧！”
裕亲王福全：……
直贝勒胤禔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三年多，他大喜过望：“儿臣定然不负汗阿玛所托。”
康熙缓缓点头。
他目光一转落在裕亲王福全身上：“这一回，不要让朕失望了。”
裕亲王福全神情一紧。
上一回让噶尔丹逃脱, 并死伤数千兵将的事情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福全面色肃穆沉声回答：“奴才——遵旨！”
恭亲王常宁心心念念着回京，却没想到回京不过半个月他就踏上了前往西北战场的道路。
骗子……统统都是骗子啊！
打发走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以及直贝勒胤禔以后, 康熙又将注意力转回那些欠债不还的宗室身上。
足足一个月的时间。
好家伙，让人直呼一声好家伙！
要说刚开始还有宗室装模作样的哭穷拒还银子，到后来发现皇上并未作出任何反应之后, 竟是暗搓搓的要求户部再借钱。
这厚脸皮的程度让胤禟并兄弟们是目瞪口呆，康熙更是气得险些掀桌子。
太子胤礽的脸色也难看得很。
他低声和弟弟们说道：“还了账单的官员名字送来以后, 汗阿玛还特意使人去查了查，你们可知道查出来什么？”
阿哥们齐刷刷摇摇头。
太子胤礽面色铁青：“其中好几户官员家里老太太、妻子孩子白日去奶制品加工厂做活，晚上回府再做针线活补贴家用。过得哪里像是个朝廷命官, 连寻常人家都不如！”
若是没有放在眼前，谁能相信一边是视户部为自家银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另一边则是兢兢业业，宁可借得少些过得苦些也要第一时间把欠债还上？
这差距一出来康熙越发恼火。
他额头青筋暴起，一掌重重落在桌上：“朕的银两倒是全部供给了一帮子米虫！”
康熙只恨不得将这一群人立刻处置了才是，偏生这些人都是八旗勋贵，想要对他们出阻力可不是一般两般的大。
“为什么官员家眷要做针线活补贴家用？是官员薪资太低了吗？”
“相对于现在市面上的物价来说……的确要略低了一点。好吧！是低了许多。”太子胤礽摸了摸鼻子。
“那就加俸？”胤禟举手。
“可是宗室八旗的数量却在不断地增加，若是一起加俸禄为数则会越来越多，对财政造成不少压力。”
太子胤礽细细解释着：“入关百余年，宗室的数量已经暴增了数倍。更不要说八旗人数已然是个臃肿到令人震惊的数字，下五旗满人更有不少靠救济度日，贫穷程度也是让人为之叹息。”
“他们不种田不行商？”
“那岂不是与民夺利？”
胤禟脑门上冒出好几个问号。
太子胤礽冷笑一声：“八旗勋贵皆是亲戚沾亲戚，若是远亲行商做事那还有寻常百姓站的地盘？光是这几年侵占良田，将百姓民房占为几有的案子就数不甚数。”
那些还是曝光的。
没有曝光的数量恐怕更多更多！
太子胤礽叹了口气：“孤三申五令要求赫舍里氏老实做事，不准参合到这些事情之中，可是常海每年都能发现几个借着自己名义在外剥削百姓的族人，堪称是屡禁不止。”
至于其他阿哥的外家？
阿哥们面面相窥屏，只怕没有一户是清清白白的。
“这些混账！”
“这也太不要脸了！咱们就没点办法对付他们吗？”
这已经成为八旗的一大毒瘤。
康熙自然也是清清楚楚的知晓，他冷静下来以后轻轻敲击着桌面：“朕知道你们对八旗不满已久，不过这些牵涉甚远还是一步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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