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地方,在设计者的最初构想中应该只是轻松愉快的皇家花园,然而,自从莱茵哈特·冯·罗严克拉姆的墓石在此安放后,一块块墓碑陆续在那周围安家,轻松愉快的调子便逐步被肃穆和凝重所取代,成为很多人心目中的圣地。
不是任何去者的纪念日,这个寒冬之日的先贤祠犹见清冷。平静的天空有几羽白鸽荡漾,风休憩在一万尺的高空,清冽的阳光在松柏林和大理石墓碑间逡巡游弋,把早晨装点得宁静而闪烁。信步走过一排排墓碑,吉尔菲艾斯觉得仿佛在穿越时间的长廊。 墓碑的排列并不依据官位阶级,只是单纯根据去世的时间,以莱茵哈特皇帝之墓为轴心,向各个方向延展的墓碑众星拱月,让帝国第一位皇帝在那个世界也足以成为众人仰望拥戴的领袖。 因为这种安排,在新帝国历022年12月之后进入先贤祠,首先看到的就是帝国退役元帅、前国务尚书渥夫根·米达麦亚的墓碑。米达麦亚在莱茵哈特皇帝去世后的第二年接替退休的马林道夫伯爵成为国务尚书,以内阁首领之姿辅佐内政,直到因心脏病突发而去世走过了15年的漫长岁月。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米达麦亚与掌握帝国实权的吉尔菲艾斯殿下的关系只限于礼貌水准的融洽。甚至有谣言说,安排米达麦亚转任国务尚书是旨在解除其兵权,因为疾风之狼对于吉尔菲艾斯的辅政地位相当不满。然而没有根据的流言逐步因为时间而淡去,在米达麦亚正直的一生中,从来没有因为个人成见而影响到他对王朝的忠诚,而吉尔菲艾斯亦在米达麦亚葬礼时动情地表示,国务尚书英年早逝是帝国的极大损失,我们需要用更多的时间以及更大的努力,才能弥补缺少了米达麦亚元帅的巨大空隙。在故人墓前,吉尔菲艾斯暗自轻声叹息,一旁的亲卫队长则向米达麦亚的墓碑行了军礼。 再过去,穿过一片雪松,可以看到奥古斯特·沙姆艾尔·瓦列的墓碑。瓦列早年曾任为吉尔菲艾斯评定边境星域的副手,一直深受后者信任,在莱茵哈特皇帝去世后,历任“三元帅城”要塞司令、统帅本部第一长官、奥丁总督直至帝国统帅本部总长。比之战场上的成绩,瓦列的审时度势让他在管理者的岗位上表现得更为出色。然而,令人瞠目的是,在残酷战争和动荡中得以存活下来的将领却因为一场交通事故而不幸殒命,吉尔菲艾斯轻抚友人的墓碑,感叹命运之无常。 继续向前,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奥斯卡·冯·罗严塔尔的墓碑孤傲挺立。自莱茵哈特大帝以下,所有高官的墓碑都没有墓志铭,只是镌刻了姓名、生卒年月等简单信息,唯有罗严塔尔的墓碑上写了“因剑而生,因剑而亡”的字句,让这块墓碑犹显另类。 “罗严塔尔元帅至今被认为是帝国的叛臣,你一定怨恨我了,非尼克斯。”吉尔菲艾斯转脸问他的亲卫队张非尼克斯·米达麦亚少校。 “没有。殿下所做的完全是出于公心。”满头棕发的俊美青年目光坚定,“而且,我也很感谢殿下告诉我真相。心中有愧的人绝对不可能那么做的。” 不愧是米达麦亚元帅的儿子,吉尔菲艾斯想这么说,却没有开口,只是拍了拍年轻人的肩。 穿过草坪,转个弯看见一个山丘。缓坡的下面,很不起眼地便是巴尔·冯·奥贝斯坦的墓碑。事实上,帝国首任军务尚书的去世时间在莱茵哈特皇帝之前,但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这个消息在一个星期后才被宣布。回想当初自己做此决定时的心态,吉尔菲艾斯觉得军务尚书实在是很令人敬佩的人。 山丘上有一径青石铺就的坡道,沿着坡道走三五分钟便是莱茵哈特皇帝的墓地。宇宙间最具权势的人的墓地也只有一块简单的墓碑,与他的臣下没有多大区别。甚至当年莱茵哈特皇帝的葬礼也是“遵照个人愿望”而简朴到简单,只有皇帝的家人(姐姐安尼罗洁和伴侣吉尔菲艾斯)、当时在费沙的帝国五位元帅、副官流肯以及医疗组长施塔尔及其助理艾密尔。 “殿下要过去看看么?”话一出口,非尼克斯觉得自己在无意识中穿鞋踏入了神圣的领地。 “……不必了。还有其他地方要去,请把车准备好。”轻轻攥着胸前的吊坠,吉尔菲艾斯唇边露出极浅的笑。 Ⅱ 九点十分,吉尔菲艾斯来到位于帝国议会大厦十楼的小会客室。等候的时段,他饶有兴致地逐一观看了陈列于会客室一角的照片。 第一件引发他深切共鸣的照片,拍摄于新帝国历006年冬天,拍摄的场合是帝国临时议会成立后的第一次全体会议。莱茵哈特皇帝去世后的半年里,整个人类社会似乎因为巨大的悲痛而停滞不前。新的技术、革新和构想都被压制下来,因为没有人知道,社会将向哪个方向发展。然后,在某个萧瑟昏黄的日子,女皇安尼罗洁第一次公开发表电视讲话,宣布成立帝国临时议会的决定,议长由辅政亲王、帝国宰相吉尔菲艾斯兼任。一个月后,临时议会成立,吉尔菲艾斯面在保守派的质疑和革新派的不屑中悄然上任,他的就职宣言只有一句话:让时间来证明一切。 下一张是完全陌生的脸孔,然而吉尔菲艾斯知道,在新帝国历009年的春天,照片上这位名叫哈尔或者马克斯的男人是整个宇宙中最具知名度的人物。作为费沙第一区的选民,这个人投下了新银河帝国首次议员直选的第一票,他的模糊笑脸因而成为整个时代演进的生动注脚。 至于这张,照片拍摄时这个人应该有三十五六了,但是美好的笑容和一口整齐的牙齿让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左右的样子,而其周身所散发出的淡淡光彩和吉尔菲艾斯第一次见到他时不曾有丝毫改变。尤利安·敏兹议员啊,那个新帝国历018年议员直选比例从原先的30%扩大到70%后成功当选的来自海尼森的“明日之星”。 “我迟到了,大公殿下。很抱歉。”他所等候的人神采奕奕地进入房间。 “没关系,我在看照片。”吉尔菲艾斯仔细观察与自己握手的人,发现他的面容与刚才所看的照片几乎没有差别。 “噢,那是五年之前拍的。时间还真是毫不留情呢。请坐吧。”尤利安扫视了墙上的照片,笑容中竟流露出少年般的腼腆。 “最近很忙吧,又要大选了。”吉尔菲艾斯品着尤利安亲手调制的红茶,态度安然而超脱。 “是啊,似乎有一些不可开交呢。亚典波罗先生总是在吹毛求疵。”尤利安明快地答道,看得出他很享受这种“不可开交”。 “我听民意调查的统计结果,好像你们这次很可能获胜。那么你将出任议长了?”吉尔菲艾斯问道,“对此,有什么打算么。” “我们将致力于推动宪法改革,促使获胜党首脑得以出任内阁领袖。”尤利安毫不回避地答道,仿佛已经赢得了选举。 这种自信、乐观的性格在很久以前的百合少年身上并不多见,甚至也不见于其养父杨威利,意识到这一点的吉尔菲艾斯告诉自己,时代的确已经变了。 “那么,祝你好运。我个人也很期待你的积极表现。”吉尔菲艾斯起身与尤利安握手,手掌接触的瞬间,让他恍然间想到23年与杨威利的最后一次握手。 一天之内回忆起如此多的往事和故人,是因为要告别的缘故么,回程的路上,吉尔菲艾斯这么自言自语道。 Ⅲ 十点以后,吉尔菲艾斯重新出现办公室。 办公室位于狮子之泉主楼的三楼,近二十年来吉尔菲艾斯一直使用的那一间。房间的隔壁是小型会议室,再过去就是曾经的莱茵哈特皇帝办公室,现在则空关着,因为安尼罗洁陛下更乐于使用她作为大公妃时的房间。 手头的公务并不很多,因为议会制的逐步推行,决策功能已经渐渐转移,而帝国宰相的事务已经由一位得力的助手帮助自己完成,也就是帝国皇储,亚历山大·齐格飞·冯·罗严克拉姆王子。 所谓皇储并非女皇安尼罗洁的子嗣,而是其祖母姐姐的孙儿。新帝国历009年,帝国议会正式成立的两个月后,内务省正式对外宣布,女皇正式收养12岁大的侄儿亚历山大·冯·斯特罗姆,并改名为亚历山大·齐格飞·冯·罗严克拉姆。这一举动立刻在宫廷、在政界、在费沙引起微妙的猜测,但是人们也注意到,皇室并没有宣布亚历山大之享有皇室殿下的称号,而未被宣布为皇储,所以此事并未产生新的震荡。 王子接受的是平民化的教育,在普通学校读书直至考入费沙大学行政管理专业。大学毕业后,王子和普通公民一样入伍服了一年的兵役,随后回到宫廷出任吉尔菲艾斯的特别助理,开始学习如何处理政务,领导国家。一头棕发的亚历山大王子只是普通程度的英俊,自然也没有莱茵哈特皇帝那样的天赋才华,却生性谦虚举止适宜,并且渐渐学会了吉尔菲艾斯的待人接物与和蔼微笑,因此,朝内官员和议员们即使不把他作为自己的上司来尊敬,但也确实把他视为后辈而喜爱。于是,当25岁的王子时,宣布亚历山大·齐格飞·冯·罗严克拉姆为皇位继承人的决定在议会成员的心照不宣中得到了通过。 准时结束了上午的公务,吉尔菲艾斯步入餐厅,如往常一样陪安尼罗洁皇帝用午餐。安尼罗洁将要迎来她的50岁生日,在女人而言,这已经是老年的开始,但是女皇无论在精神上还是外表上都显得十分年轻,如果不包括流年和地位在她脸上留下的悲哀痕迹的话。 皇帝的首席秘书官希尔德·冯·马林道夫也在饭桌旁。多年来,比吉尔菲艾斯小一岁的知性美女一次次拒绝了诚意十足的求婚者,专心地履行着秘书官的职责,进而成为女皇的知心密友。 “安尼罗洁大人,今天过得好么。”对安尼罗洁,吉尔菲艾斯仍旧使用昔时的称呼,类似他称呼前一位皇帝的叫法。 “还好。怎么亚历山大不过来吃午饭么?”女皇微笑着示意他的宰相入座。 “噢,亚历克去参加一个议会的午餐会了。” 席间,是非常轻松的谈话。 “希尔德小姐最近去看过您的父亲么。他身体如何?” “谢谢陛下关心,我上周才去过。他很硬朗,还问起吉尔菲艾斯亲王什么时候能再培他去钓鱼。” “钓鱼么,恐怕我要爽约了。作为赔礼我会送他帝国480年的红酒。” “齐格,马林道夫伯爵喝酒没关系么?他不是有痛风病史?” “事实上,马林道夫伯爵是用红酒来当药酒擦的,安尼罗洁大人。据说效果很好。” “有这回事!为什么管家没告诉过我?” 午餐之后,三人一起用了咖啡。 一点五十分,希尔德因为要为下午的会议作准备而先行告退,吉尔菲艾斯这才放下咖啡杯,神情严肃地说道:“安妮罗洁大人,昨天从奥丁传来重要的消息,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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