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这并不是一种魔药。” 我猛地转过身,阿不思·邓布利多正推开教室的门朝我走来,他穿着一件飘逸的、缀着金色碎星的长袍,依然白发苍苍,但比我记忆里的任何时候都看起来要年轻,大概是他腰板挺直脚步轻快的缘故。 “我亲爱的孩子!”他用一种热情又充满感慨的语调同我打招呼,伸出手来抚摸了几下我的头顶(我注意到他的两只手都是白白的、完好无损),然后他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双手的指尖对搭在一起,湛蓝色的眼睛透过半月形镜片犀利地看向我——但我并没有从前那种灵魂被扫视的感觉,可能是因为我的脑袋里现在空荡荡的。 我觉得让一个长辈这样仰视我显得很不合适,但我身边并没有椅子——刚刚这么想,一团雾气就漂浮过来变成了魔药课教室里最常用的木凳,这让我更加疑惑了,但我还是坐了下来。 “您已经死了。”我脱口而出的瞬间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也很没有礼貌。 “是啊。”邓布利多看起来并没有生气,相反,从他出现开始我就能感觉到从老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快乐和欣慰。 “那么……我也和您一样死了?这里就是……另一边?”我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觉得这又像是一次课堂问答。 “噢,”老人这下看上去是在切切实实地微笑了,“这是个好问题,可以从很多方面来解答,不过总的来说,我认为没有。” “没有?”我努力让自己的反应没有显得太愚蠢,“我们都没死?伏地魔向我们发射的不是死咒吗?” “虽然我没有亲眼所见,但我认为他不会在那个时候犹豫。”邓布利多高高兴兴地回答。“没错,你们都还活着。” “但是我们应该死了。”我觉得自己彻底糊涂了,甚至弯下腰去桌子底下查看两个男孩是否还趴在下面,“我们一起去找到伏地魔让他杀死我们!您的画像告诉我纳威是最后一个魂器,所以我们没有抵抗,打算就这样让他了结我们!” “是的,我的孩子。”邓布利多点点头,他开始旋弄起自己的两个大拇指,“正是因为如此,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不太明白。”我讷讷地说,“我们都中了死咒,我却一个人出现在这种奇怪的地方。” “那就再好好想想。”老人耐心地鼓励我,就像在引导我思考一个魔药的改良猜想是否合理,“中了死咒却没有死,这种现象不是第一次了,对吗?” “纳威?”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但一时间想不到更多的东西。窗外——不对,地下教室没有窗户,阳光是从石砖的缝隙照耀进来的,把邓布利多的胡子和头发照出了一种金灿灿的质地,但却没有夺走那团烛火的光辉,它看起来比刚刚更加耀眼明亮了。 “纳威是伏地魔的魂器,伏地魔复活时取了他和哈利的血,所以伏地魔和他们两个在共享生命?”我胡乱猜测道,“但他没有取我的血!难道是因为那个同生共死的预言——预言真的可以这样保护人吗?” “我想,预言仅仅是一种特殊的启示或者参照,它并没有塑造现实的能力。”邓布利多淡淡地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宣称自己有预言能力的巫师,但他们做出的预言中很多都从未应验,即使是我们的特里劳妮教授——无意冒犯我自己找来的、与我一起忠实工作多年的好同事,但我想在你们眼里她的绝大多数说辞都是——”。 “——胡说八道。”我忍不住接话。 邓布利多笑起来,他继续说道:“不过关于纳威的部分你并没有猜错,斯内普小姐,当年保护纳威的魔法其实是一种血咒,他的血亲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强大的保护魔法,这种魔法一直存续在纳威的血液里,当然也会存续于复活后的伏地魔身上——他们两个是宿命的敌人,但二者之间的关系又令人惊叹地紧密,或者说这种紧密本来就是宿命的一种体现。” “那我和哈利呢?”我看了看自己手掌心,“我们并没有那样的护符,不是吗?” “真的没有吗?“邓布利多耐心地提示,”当你们自愿走向终结的时候在想什么?“ “伏地魔说这样他会放过大礼堂里的其他人。”我觉得答案已经慢慢清晰起来了,但还找不到确切的词句去描述它,“我们需要罗恩和赫敏活着,这样他们能告诉其他人怎么打败伏地魔,这样即使我们死去了反抗依然不会停止。” “所以,我们自愿牺牲以保护其他人……这种愿望同时也保护了我们?”我接连打了好几个手势辅助自己思考,但还是觉得没有说对,“死咒杀死了纳威身上的灵魂碎片,这被视为了一种牺牲……于是保护的魔法生效了?纳威保护了我和哈利?还是说我们互相保护了彼此?” “可以再详细说说吗?”我试探地询问微笑着的邓布利多,“给个答案……之类的。” “我的孩子,等你离开学校更久一些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事情其实并没有一个标准答案。”邓布利多笑眯眯地点头,我继续呆呆地盯着他。 “伏地魔对于他不看重的东西从不花功夫去理解,人与人之间、人与家养小精灵之间,所有生命之间的联系,他认为只有利用和被利用两种,所以他对于爱、忠诚和单纯一无所知。他极度迷恋自己钻研黑魔法获得的能力,认为这些鲜少有人涉足的领域能让他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但显然他是错的,他无法去理解魔法之外的力量,也始终无法领会这些力量的威力——或者说,他领略过了,但只觉得那是一种难堪的、偶然之下的失误。” “于黑魔法的研究他也许真的超越了古往今来的所有巫师,但对于其他东西,他大概比牙牙学语的幼童还要无知。但同时他的贪婪、自大和畏死又让他觊觎这种强大,所以他采取了最粗暴的方式去攫取它们,然后在今天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代价。”邓布利多看向了坩埚里的火苗,“纳威和伏地魔一起游历了魔法中最神秘的一部分,你和哈利因为伏地魔相信了第二个预言的内容而被牵扯其中,除了或多或少和伏地魔本人产生一些联系之外,你们三个孩子之间的关系也越发紧密——互相信任、共同努力、互相拯救,这些感情都在不断地加重你们之间的联系。然后在今天,即使怀揣着对死亡的恐惧,你们全部坦然地站在了伏地魔面前选择接受自己的‘命运’,于是命运在那一刻也回赠了你们的勇气,它收取了伏地魔一片灵魂为代价,让你们自愿的牺牲保护了身后的所有人,同样也保护了彼此。” “同生共死?”我觉得自己好像全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我们有了共死的觉悟,却恰好达成了同生的条件?” “可不要认为这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邓布利多叹息道,“许许多多伟大的巫师因为拥有强大的力量反而更加畏惧死亡本身,我想这种故事你们一路上已经听了很多。” “比如死亡圣器?”我小心地问道,然后看到老人的笑容消失了。 “是啊……一个愚蠢的诱饵,一个绝望者的梦。”他声音出现了一丝颤抖,“我感到欣慰……无比的欣慰,你们没有步我的后尘,你们比我更加高尚。”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吗?”察觉到老人的痛苦后我换了个话题,原本我对死亡圣器就没有更详细的了解。 “这些大部分都是我的猜想,但我的猜想一般和事实都没有太大差距。”邓布利多看上去有些不安,“当然啦,我不得不在最后还让自己的肖像撒一个谎,让你们承受那样严重的痛苦——” “如果我们心怀侥幸的话,这一切的情况肯定又会变化,是不是?”我看着他站起来,用指尖试图去碰触那团烛火,它们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痛苦,“这是善意的谎言,我不介意。” “这是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我看着坩埚问道,“你说它不是魔药。” “当然,它只是一团烛火而已。”邓布利多露出了拆节日爆竹的表情,“或者在你看来,斯内普小姐,它有什么其他特殊的含义吗?” “预言里说,偏移的命运会把剩余的烛火点燃。”我看着那团仿佛有生命的火苗温顺地舔舐老人苍白修长的指尖,“我之前一直以为,烛火就是我们三个七月底出生的孩子。但是当我——当我们走向伏地魔,并认定我们死后依然会有人继续完成那些事情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我们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我们身后有家人、同学和朋友,所有选择反抗伏地魔的人……他们和我们没有任何不同,他们的命运也被伏地魔改变了,只要还有人活着,这种反抗黑暗的信念就不会消亡,因为还会有新的烛火不断被点燃……这团火是所有人,活着的人,死去的人……是这样吗,教授?” 我看着邓布利多用手轻轻地把那团烛火捧了出来,老人笑出了声:“我亲爱的孩子,我不知道,就像人们说的,你是当事人哪!不过我喜欢这个解释——预言就是如此,有无数种方式解释它,遗憾的是人们往往只会认定一种可能。” “看起来,这节课就要结束了。”教室外突然传来了遥远的下课铃声,邓布利多看向了墙壁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扇木门,“我想,这应该是我们作为师生的最后一堂课了,我很荣幸,斯内普小姐。” “等等!”我觉得自己脑子里闪过了一点东西,在他有所动作之前就猛地站了起来,“你……你已经死了。” “没错。”邓布利多轻松地点点头。 “但你却出现在这里。”我仔细地观察他的表情,“那么……其他人呢?” “噢,”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站起来向我欠了欠身,“我只是我而已,孩子,我代表不了其他人。” 他示意我做出一个举杯的动作,手掌中的烛火如同流水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滚落,我合拢的五指间突然多了一个玻璃杯一样的东西,我还没看清楚杯子里散发的光芒,邓布利多就愉快地说道:“再会——祝你好运。” 他大踏步地走过去拉开了门消失在了灿烂的阳光里,我低头发现杯子里的并不是火焰,而是半杯散发着柔和星光的液体。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后,我意识到从石砖缝隙透进来的阳光正越来越灿烂,就像要把这个小小的教室照成一团虚无一样——于是我捧着那个玻璃杯靠近了邓布利多离开的那扇门,在我还没有推开它的时候就已经感知到了风、阳光和花香所混合的温暖气息。 我从未见过这样大的一片鸢尾花海,视野里是一个长长的、平缓的山坡,每一寸土地上都盛开着鸢尾花,它们在和煦的微风中轻轻摇摆着枝叶,有的还带着未干的露珠。然后我转过身,发现这里并不存在一个由石砖构成的教室,但我并没有感到惊讶——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却在漫过脚踝的花海中感知到了一种让人几欲落泪的熟悉气息,它让我想起不知在放进地下室的布娃娃、妈妈很久都不再穿过的旧长袍……所有遗落在记忆之外的,曾经最亲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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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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