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拿手的呢？”
叶修再次指向墙上水牌。
这次他手臂动了动，画了个大概范围。
“这些都行。”
这下连那个红裙的姑娘都没忍住笑了起来。
拍了拍领头那人肩膀，她唤了声“老楼。”
那还抬着手的青年长长吐了口气，他把手放下。
袖子落下之前，叶修眼尖的看到他手腕内侧纹着一个刺青，狼牙形状。
许是注意到了叶修眼神所向，这楼姓青年便自己扯了扯袖口掩住那个花青色的图案，他漫不经心。
“行了，捡着你们厨子拿手的，有什么都端上来吧。叫后厨烧下热水，等会送到房间里去。”
“好嘞，”眼睛一闪，叶修微笑着，“那就给几位来个烤羊腿？再来份手抓饭。烤包子要不要？我们家包子做包子可是一绝。不然酿皮？大盘鸡？酸揪片儿？或者……薄饼羊肉？”
那几个青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某个被那姑娘叫做文哥的青年强笑着开口，叶修记得这位从自己脸前头走过去的时候，小牛皮靴子后跟上镶了一朵纯银的五瓣花，花心是颗水晶，最上面的那一瓣正中间又点了一颗绿豆大小的蓝宝石。
跟蓝晶骑士团掐了那么久，叶修怎么会不知道这图案是哪儿来的，又代表着什么意思。
“啊哈，小二哥真是会开玩笑，我们又不是胡人，要这些东西作甚。给我们一人来一碗炸酱面，有焦圈吗？来一碟。卤煮火烧要两碗，炸撒子姜汁排叉儿艾窝窝驴打滚豌豆黄硬面镯子看着上，再来——”
“再来一壶豆汁儿？”直了腰却依然袖着手，叶修看着几个青年，笑的眉眼弯弯。
文姓青年一个好字还没说出一半，红裙的妹子和楼姓青年已经一左一右糊上了他的嘴。
再说话的还是那姓楼的男人。
这次就已经不再是刚刚的客气。
“小哥对我们几个……可是有意见？没错，我们兄妹几人确实是刚从关外回来，不过身为客商，出关入关——”
从袖子里伸出手，叶修懒洋洋的摇了摇手指。
然后他指了指某人的鞋跟，某人的手腕，某人的后腰，某人的额头，以及那红裙妹子的腰带。
他笑。
“客商？”
那几个人又沉默下来，更有人直接反手摸向背后，手指按上兵器。
而楼姓青年抬手往下按了按。
制止了同伴明显的敌意，他这才看向叶修。
“那，这位小二哥，是打算怎么样？”
叶修重新把手抄回了袖子里。
挪回到门口再次在台阶上坐下，他倚着门槛坐在一地阳光之中，没精打采打了个哈欠。
“我打算怎么样？我没打算怎么样啊。我是觉得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刀兵相见，就是不知道……几位是怎么想的？”
那几个人又交换了一下眼神。
然后后腰上悬着跟印山贼寨军师扫把尖儿上坠子同样花纹的青年瓮声瓮气的开了口，语气不算很好。
“我们也觉得多个朋友好过多个刀兵相见，不过能直接拿走，又还跟人客气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叶修，右手则按在左手戴着的护手上，指甲一下下的敲着金属外壳，敲的那东西嗒嗒作响。
叶修没看他。
只是随便从地上捏了个土坷垃，然后他一甩手扔了出去。
……街那头某个本来正在给手里牵着的少年买油炸桂花糖饼，结果就这么毫无防备的被砸中了额头的青年顿时暴走。
“你干嘛！！！”
他挥着另一只手里的驴肉火烧叫道。
——这不是黄少天是谁。
而叶修把刚刚才捏过土坷垃的手在裤子上随便擦了擦，他指着屋里。
“这儿有几个关外来的伙计。”
黄少天不为所动：“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了！”
叶修眨眨眼睛。
“人家觉得来关内看上什么就能直接拿呢，我们客栈小本经营伺候不起恶客，黄教头您常来吃面，不说行行好，顺手帮我们打发了么？不然这店没了，您以后还上哪儿吃那么过瘾的川香牛肉面去。”
黄少天还是不为所动。
他只是对着叶修比出一个中指，而他身边的卢瀚文已经兴奋无比的一蹦三尺高。
——这少年正处在好动到了多动的年纪，见到谁都想上去讨教一下过过招，现如今听到叶修这么一说，又怎么肯放过。
反手自背上抽出重剑，他一阵风似的从还坐在门口的叶修身边卷了过去，叫了声“请指教”之后已经冲着刚刚才站起身来了的楼姓青年抡了下去。
然后咚，咣，梆。
再然后楼姓青年单手举着半截板凳，他在漫天乱飞的木碴和漆皮里眯着眼睛，另一只手则背在背后拼命的甩，而被砍断的另外半截凳子，这时候还没掉到地上。
而卢瀚文倒退了六七步，最后还是因为被叶修扶住了才没摔倒在地。
黄少天也眯起眼睛。
把油纸包着的火烧和油饼一起扔到叶修的膝盖上，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向兴欣的房门。
另一边姓楼的那人终于不再甩手，姓文的那位则抢在卢瀚文又上来之前开了口。
“我们老楼可不欺负小孩子，有本事的就叫个大人上来比过——”
黄少天跨过门槛。
这一步他迈的极重，重的脚下青石地板噔的一声响，而叶修看了看另外一边已经明显提起了战意的几人，他放开已经站稳了的少年，指了指蓝雨的二当家。
“这是位……武馆教头。”
他说。
那话一出本来战意十足的剑圣大人登时泄了气，磨着牙回过头来，他瞪着叶修，眼神凶狠无比，而叶修平静回望，甚至还露出一个笑来：“有说错？本来你在你们门派里就是负责教人武艺的。”
那位剑圣又磨着牙转了回去。
他只当自己没听到背后传来的另外一句话。
“诶，黄教头好好打啊，我让包子给你下碗面去，香菇炖鸡还是老坛酸菜不然红烧牛肉葱香排骨都可以，总之今天的饭我请……再给你加根腊肠，以及一碟子酸白菜？”
于是那楼姓青年就败在了腊肠白菜水煮面的诱惑之下。
这边叶修却还没完。
他自然知道对于这些人来说，一次失败并不能把他们打服，眼睛转了转，突然看见了某个人的斗神殿下冲着另外一边的街角招起了手。
“道长！大眼道长！”
他叫。
这边本来还有怨气的黄少天噗一下笑了出来，那边的某位道袍男子则温吞吞的回了头。
当他看清楚叫他的人是谁的时候，他那只本来就大一些的眼睛顿时瞪的更大了。
这边叶修可不管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继续招着手，又呵呵一笑。
“大眼道长，这边有几位关外来的小哥……想看看咱们关内民间人士的能耐，道长有劳，您给露露神威？”
王杰希表情莫测的看了他一眼。
却还是抄着桃木剑招魂幡慢悠悠的走了过来，又在放下家伙什儿之后拿起了叶修倚在门边的扫帚。
挥了几下扫帚杆舞的半空都是枝枝叶叶，他看向那边的关外五人组。
“神威……说不上，切磋一下吧。”
叶修就点点头。
“那就有劳道长——”这边说着，他又冲着街对面正朝着这边走过来的另外一人喊了一嗓子，“嘿，老孙！”
叫了那捕头过来，他看了看几个青年，露齿一笑。
“你们先跟这位道长玩玩，如果还不够……这里还有位官方人士，虽然……只是个捕头。”
半刻钟之后，除了红裙的姑娘，另外四个青年都喘着气坐在了地上。
而黄少天抱着面一边吃一边给卢瀚文解说，王杰希放下扫帚重新拿起他的招魂幡桃木剑，孙哲平则走到了墙边上抬起头来看着水牌，又跟叶修点了一碗羊肉泡馍。
胡乱应了两声，袖着手的嘉世斗神兴欣小二看着边上四位青年，他笑的温和。
“几位，我那话没错吧？多个朋友，总好过刀兵相见不是？”
这话说的楼姓青年猛地抬起眼来。
“话是这么说，不过，若是阁下不亲自下场赐教两招……”
他面色微沉。
王杰希孙哲平黄少天一起看了叶修。
而叶修抿了抿唇。
最后叹了口气，他抓抓后脑：“我就一小二……？”
楼姓青年呵的笑了一声。
“关内奇人异士确实是多……不过，那可都不是别人。虽说唇枪能挡百万兵，不过，不亲自试试您的功夫，我可不信这句话。”
某个伤号在衣服里面按了按胸口。
然后他叹口气，又一拍卢瀚文的后脑勺。
“我说……小卢啊，去，上后厨找你包子哥，给我把他烧火棍拿来。”
第十九章 居庙堂之高，处江湖之远
“叶神，你为什么要用烧火棍的？”
“那东西不容易给人毁容啊。谁跟你一样没事抄着扫帚就上啊——你看小北额头上的闪电疤，现在还在呢！”
“嘿嘿嘿叶修叶修叶修，你当时怎么就想起来拿了烧火棍的？因为却邪不在？不行我冰雨借你啊！只要你开口难道我还会不给你用吗！”
“我乐意，你管我。”
“前辈！前辈您当时让我去拿烧火棍，是想要提醒些什么吗？”
“……我不知道你家掌门跟你说过没有，有句话，叫做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嗯，说过啊，然后呢？”
“然后就是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到了我这个境界，便已经是手中无剑，而随处皆是剑了。”
“老叶，你叫蓝雨那小鬼特意去后厨拿了烧火棍来，没什么特别含义吧？”
“当然有啊，它跟却邪一样长嘛。——还一样粗细，多顺手啊。”
“大神，大神你看咱们都这交情了，大神你就告诉我吧，当初您那个烧火棍，到底是做什么的啊？”
“你确定你真的想知道？”
“…………算了，我还是不问了。”
“呵呵，乖^^”
“所以，你那个烧火棍？”
“…………你知道，当时，我千机伞还没弄好。”
“于是呢？你问黄少天他们借武器的话，应该没人会拒绝你吧。”
“拒绝是不会拒绝啦……不过别的兵刃……就我当时那个状态，也提不动啊。”
——姑且不管将来关于这段烧火棍棒打五人组，勇斗神初见义斩军的故事被演绎成了什么模样，至少在那个当时，那位姓楼的青年，他最终是叉着腿坐在了地上，粗气喘的如老牛拉破车一般。
又看着对面拄着烧火棍倚在门框上的男人张了张嘴唇嗫喏了几下，最后却依然什么都没说出来。
回头细细想了一遍刚刚与这个男人交手的全过程，他已经明白了这个男人的心思。
前几次交手一方面是他自己心里毛糙暴躁，另一方面也是那人想要让自己清醒一下，所以几次交锋次次都是一招封喉一击必杀；而后来自己冷静下来了之后他自然也不再继续那样招招致命，便也能在他手下多走出几个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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