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面控马的那位男子有力手臂环过怀中人腰肢,马速颇快,他身体手臂却是稳稳当当,总不让怀中人受到太大颠簸。这男人无论是相貌还是气度都勇武到了极点,再加上一身好马术,怎么看,都像是关外土生土长。 便让人心里更是摸不着究竟。 不过当韩文清稳稳的勒马门前以一个极干脆利落的动作跳下马背,又将马背上侧坐着的叶修抱下马来,而叶修喘着气解开了面上的布帕拂掉了头顶的兜帽,苍白着一张脸剧烈的咳嗽了一阵之后,屋里屋外的人,都收回了自己的好奇心。 单看那人苍白如纸的脸色就知道他必然是得了病,又加上现在关外虽然已经是秋去冬至的季节,然而还不到落雪时候,这人却已经一身皮袍裹的密不透风,走起路来更是步履蹒跚,……想来不止是病了,病得恐怕还不轻。 而之后韩文清跟小二的对答——同乡生了病骑不得马带他去钟家求医——更是把他们心里最后一点好奇都打发掉了,便又重新交流起之前各自的话题来。 当然,这两位可不知道自己差点就给别人造成了怎样的误解,在马背上颠簸的腿都软了的叶修终于着地之后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歇歇,韩文清却还要先把他那匹马安置下。 毕竟是名驹,脾气大的非常,方才一个店小二毛手毛脚上来牵马的时候差点就被尥了一蹶子,再加上喂食草料,韩大帅怎么着都得亲自跟过去看看。 安置好了一切回来的时候却看到有个行商侧坐在叶修下手,正说的口沫横飞。 “那片桃源我当年去过,确实是大的非常,完全称得上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便是林花谢了春红,也能听穿林打叶声,吟啸徐行——”说到这里,他一眼瞅见韩文清,便对着叶修恭敬笑笑,“哦,您的同伴回来了,那我便不多打扰,您将来若是回了关内,不妨去看看,——堪比霜叶的美景呢。” 这么说着,他瞅了眼叶修斗篷领子上别着的一枚红玛瑙雕琢而成的枫叶嵌金领扣才起身,在跟韩文清行了个礼之后离开了,回到他的商队里。 “什么人?”在叶修身边坐下又跟小二点了吃食,韩文清问。 叶修就摊了摊手:“江南来的行商,说是好久没见老乡了,听到我口音觉得亲切,来问问我姑苏寒山上的枫叶红了没有,又跟我推荐桃源别处——” 他说的平平淡淡,对着韩文清摊开的手心里却有个小小竹筒,用蜡封了口,封口上打着一个三道痕迹拼出的爪痕,分成黄绿白三色。 霸图主帅目光一凛。 然而只是说了两句“你身体不好就别跟外人说太多话”一类,又不动声色的靠过去替叶修整了整领口头发,而后者便借着他的掩护飞快的拧开了竹筒上的蜡封抽出里面半指宽一指长的细小纸条,两眼就扫完了上面的东西。 又将它给韩文清看了一眼——嘴上说的却还是不相干的。 虽说只看了一眼,但以拳皇的眼力自然能把那些东西看的清清楚楚,那上面用炭笔浅浅描了五个图案,一个藤蔓形状的花纹,一个狼牙形状的图腾,一朵花芯与最上的花瓣位置上都点缀了一颗晶体的五瓣花,一个发散着光辉的十字星芒,还有一个跃动着的火焰纹章。 而在这五个图案下面,是韩叶两人都很熟悉的字迹,只写了四个字——“引狼入室”。 又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坐直身体,韩文清看着对面手指一转就将纸条藏进了斗篷,现在坐正了身体、认真思考着的叶修。 管了霸图十年跟呼啸也没少来往,韩掌门自然认得出那是林敬言的字迹,只是他并不知道林敬言特意托人给叶修送了这张四字一标点外加五个图案的字条过来,又是打算提醒他们些什么? 而对面的那位素来以多智而扬名天下的人明明在思索,脸上表情却一点都没变,只是笑着看向韩文清,一脸的恭贺。 不过这屋里的来往客商也好小二老板也罢,一个两个的都扯着喉咙吵吵嚷嚷,又因为别人的吵吵嚷嚷而越发提高了声音,就搅和的屋里环境仿佛一锅煮的滚开的沸粥,纵使韩文清耳力不错,也要贴近了才听得到叶修在说些什么。 ——又在这样几乎不用担心被人偷听的人声鼎沸里还用着隐语。 “说起来,你那侄儿也真厉害,年纪轻轻的就跟关外的大商人搭上关系,也算是有一手了。” 他说的有些莫名,然而韩文清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脸上并不显现,他提过茶壶来给两人分别倒上水,嘴里平静淡然:“那里面不是也有你妹妹的股份么?” 叶修就笑着摇头:“我家那傻丫头哪儿懂什么生意,她就是看着人家的首饰衣服好看,什么十字纹章的腰带火焰图腾的水滴额饰,一个带着花纹的绿松石坠子也能把她迷的神魂颠倒的,真不知道过去那些年都干什么去了。……哦对了,她还打算给我弄双小牛皮靴子——你说我要那个做什么?她还打算让我去纹身呢,我没干。” 正端着杯子喝茶的韩文清差点把茶水喷到桌子上:“纹身?她打算让你纹在哪儿?” 叶修用一根指头挑开了袖口。 他手腕本就纤细,映着黑色的皮袍袖口越发显得肌肤白的出挑,袖口处一圈风毛滚边被他手指挑开,凌乱的落在关节凸起处,那种别致让人完全想不出这就是关中遗族的中流砥柱,能止关外土著小儿夜啼的联盟斗神。 用指尖在纤白肌肤下透出的淡青血管上点了点,被无数战友信仰爱戴着、也被无数敌人尊敬惧怕着的那一位将袖口重新掖好:“这里,纹个狼牙刺青。” 那个动作让韩文清顺着他的手指结结实实的看了一眼,一直看到叶修掖好袖口之后才摇了摇头。 “那刺青不适合你。”他说。 叶修点头:“我也这么觉得——”又看向韩文清,有点忧心,“不过老韩,你说,你那侄儿跟关外做生意,会不会吃亏?对方又不知根不知底的,万一要是引狼入室……” 韩文清脸色也是一僵。 叶修却还没说完。 端起茶杯来吹开上面的茶叶梗,他低下头去小口小口啜吸着杯里滚烫的茶水,声音从水汽后面透出来,有些含混不清:“说起来,上个月我遇上老张了,他刚从关外回来,还带着一大堆土产,也不知道他对你侄儿合作的那两家有没有什么了解,你改天不如让你侄儿给老张去个信儿打问打问?” 说到这里脸色突然一僵,这位斗神脑中神念电转有些碎片被拼凑到了一起现出一个吓人的答案,他眸光一闪。 “……原来如此,难怪他——” 只说了这么四个字便意识到这里场合不对迅速自行收住,叶修目光闪烁不定,白皙的手指在黑陶的茶碗上收紧了,捏出一声响。 韩文清看他。 跟叶修比起来他的情报缺失了一部分,自然不懂这冤家片刻之间脑袋里转过去了多少念头又得到了一个怎样的结果,而叶修没让他多等,斟酌着词句,他慢慢的说出一段话来。 “老张……辞了他老东家不干了的事情你也该知道,我之前一直纳闷他干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干了,现在想想也是,给人家打下手,手底下又再多人可以使唤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谁知道那人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还不如自己出来做。——更何况,谁又知道他那东家,还有他东家的手下人,会不会表面上还做着这边的生意,背地里……却已经跟其他人勾搭上了,就等着一朝揭底儿,改换门庭呢。”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又一句句继续说下去:“不过他虽然是好心,这事儿也确实是说不得的,可他走的没声没响,他那老东家又有点严苛,老韩啊,你回去了之后看着能不能帮着说合说合,我怕……老张那老东家要赶尽杀绝啊。” 韩文清顿时也懂了。 张佳乐临阵脱逃的事情,早在百花通报各军之前他就得到了消息,毕竟霸图跟百花同是守关之军,双方互为犄角唇齿相依,百花领军大帅突然不告而别,于情于理,都该给霸图一个讯息。 而他当时不明白张佳乐为什么突然离去,现在听到叶修这些话,自然也想了过来。 深深叹了口气,韩文清说“好”,叶修却突然又拧了拧眉,他说“不对”。 “桃源别处落英缤纷林花谢了春红,刚刚那人自称是古道西风瘦马……老张是给花家做事,他的消息,怎么会是唐家的人给我送过来?” 猛抬头,他看向韩文清,脸上表情莫测的厉害:“他那老东家现在正做着一笔大生意,老张这么公然出走必然会造成人心不稳,他那老东家,不会是打算——” 后面“杀鸡儆猴”四个字没有说出口,然而韩文清已经听到。 又握握叶修的手。 “再往前走一天路程有我家的商号,到时候我让家里人打听一下。” 叶修嗯了声。 现在情况不明更没地儿去打探消息,他得不到更进一步的情报做不出太多分析,便干脆将这些事情抛之脑后,转而跟韩文清探讨起关外的风光……以及土特产来。 这次出关,千机伞他可是随身带着的,就是打算如果有机会……就坑了韩文清去做个苦力,刷两轮材料来搞搞。 毕竟他这把新兵器,距离完工,所需的东西可是还差的远着呢。 两人又这么讨论了半天之后忙的脚不沾地的小二终于把韩文清点的饭菜送了上来,一小壶烧酒,一盘切的薄薄的、撒上了某种关外特有调料的腌牛肉配薄饼,一碟煮胡豆,外加两碗羊肉汤,四个杠子头。 匆忙道了声“客官慢用”,那位一拢肩上搭着的羊肚手巾,他奔向刚进来的一大队人马,开始忙前忙后。 “吃吧,下午还要赶路呢。”一边说着,韩文清推了一碗汤到叶修面前,又分给他两个死面火烧——然后叶修就咬上了牙。 他也是军中出身,杠子头这东西又经得住放又充饥还不占地方,当初打仗的时候自然没少吃——所以当然也就更知道这玩意儿……能有多结实。 这东西之所以得名杠子头,是因为它硬到揉面的时候空手掰不动,需要拿杠子翻压;而它烘烤之后水分去了大半自然更是顽固,若不是块头不合适分量又太轻,倒是完全可以当成打闷棍的板砖。 与此同时他也知道自己伤后腕力不足跟平时完全比不了——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抱着一个杠子头折腾了半晌,最终也只搞下了茶杯大的一个缺缺。 那边韩文清早就把两个杠子头掰成碎块泡进了汤里,带着点黄色的广口浅底粗陶碗里盛了大半碗羊汤,澄清的汤里羊肉粉白羊肠淡白羊肝暗粉羊肺深红,蒜苗碧绿香菜湛清葱花白中带翠,杠子头碎块是白的,白里又带些烘烤出来的黄褐虎斑,被油汤浸润了,一点点的滋生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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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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