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苏沐橙一下站住。 又在好久之后才能说出话来,声音颤的厉害。 “虽是没有行过大礼,可你该知道他心思——” 话未说完已经终止。 因为那少年猛地抬了头,接下来的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 “他连嘉世都不要了!!!” 他那么吼,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的厉害,眼睛又睁得很大,瞪着苏沐橙一眨也不眨。 仿佛一旦眨了眼睛,就会有什么掉出来,落下来。 那模样吓到了苏沐橙,她好一阵儿之后才找回自己声音,又伸出手去:“邱——” 对面的少年没听。 只是猛地转身,他夺路而逃。 风雨楼的二楼主没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少年仓皇踉跄的背影,看着他跑的歪斜惊险差点撞上什么人,又看着他抬起胳膊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那边的少年依然跑的飞快,就好像一旦慢了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咬上两口,又在拐角处一转弯,他从苏沐橙的视线里消失了。 那姑娘长长叹了口气。 低下头去拍了拍裙角上的灰土,她转了身,低着头拖着步子向衙门里面行去,要跨进门槛的时候听见孙哲平冷笑。 “秀儿,你可千万别跟我说他不告而别是为了我——他若真是为了我干出这种事来,那也算我瞎了眼,白和他搭档一场!” 说到这里顿了下,他看过来,发现是苏沐橙的时候放缓了些语气:“你没追上那小子?” 她就摇头,又木木的扯出一个笑,心里却更苦了。 雷霆的诸位才不知道后来还发生了这些个事情。 事实上从孙哲平屋里一出来肖时钦就看到了门口探头探脑的米修远和他后面的马车,因此跟另外几位打了个招呼,他带着戴妍琦告辞而去。 出了门又见方学才盘着一条腿坐在车夫位上,手里捏着个黄铜嘴的烟袋锅子,正摇头晃脑的吧嗒吧嗒,美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却居然还能听到自家掌门人出来时的足音。 将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方学才把烟锅往腰带里一插,他从车上跳下来:“出来啦?” 肖时钦阴着脸嗯了声,另一边米修远已经乖巧搬了个脚凳放在车边,他家掌门就踩着它上了车,一撩帘子进了车里。 整个过程里硬是一句话都没说。 这动作让戴妍琦揉了揉鼻尖,一转头却看见方学才正搭着凉棚往后瞅,瞅的戴妍琦也跟着往后瞅了瞅,她什么都没看到。 就纳闷起来:“师叔您看什么呢?” 收回目光的方学才瞅着小丫头意味深长笑了笑:“你不是和云秀沐橙逛街去了么,我还特意赶了马车来。” 戴丫头顿时气结:“师叔!” 米修远则拽了拽她袖子,又往车上指了指:“师姐,先生这是……?” 他师姐干咳。 又低下头去揉着裙角,她一脚踢飞了一颗石子。 “……那家伙拿刀架着我脖子耶,我肩膀都给抓疼了,还不准我反击么!” 瞥了他一眼,雷霆的副掌门忍笑:“嗯,对,我们家小妍儿自然不是随便用禁招的人,事出必然有因嘛。” 那姑娘一张脸立刻鲜活起来:“就是说嘛!圣人都说了,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我这也就是——” “戴妍琦!”车里登时一声吼。 那丫头缩了缩脖子,她冲着米修远吐了吐舌头,车里那位则把车帘一撩,脸依然阴着:“上车。” “……哦。”垂头丧气的应了声,小丫头扶着自家师弟肩膀踏着脚凳,她提起裙子,蔫了吧唧的上了车去,进了车厢。 帮忙拉好车帘,米修远看了看方学才;他家师叔却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这个年龄最小的弟子抱到车上,又拾起脚凳放好,他耸了耸肩。 一抬屁股坐到车夫位上,方学才提起马鞭挽了个鞭花:“驾!” 马车平稳运行。 虽然戴妍琦的心绝对没有那么平静。 只是看着肖时钦毫无表情的脸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逃过这一劫,抓了抓衣服,小丫头低头,她老老实实坐在一旁的位置上,又偷偷嘀咕一句:“刚刚在衙门里明明还有说有笑的……” 心说我那是在人前给你留脸的雷霆掌门呵呵一笑,不说话。 那一笑却笑的戴妍琦后背上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搓了搓胳膊,她搜肠刮肚找着能安抚自家掌门的词句,正要开口又从窗户里看到一个人。 那人她挺熟,只是从没见过他这番模样,偏又走的很快,快的一下就消失在了人群里,只是雷霆唯一的女弟子知道,自己没有认错。 一时间都顾不上了还在生气的掌门人,她扒着车窗伸出头去看了好半天,一席话脱口而出。 “林师伯?他那是拖着谁?” 能在一萧茶楼当茶博士,一则需要口才便给,二是要求见识广博,三还必须得能做小伏低。 不过只有这三点那绝对不够,在这三点前头还有极关键的一条,就是,必须得有,眼力见儿。 ……谁让这茶楼开在关城。 说真的,全天下干服务业有两个地方最得小心,一个是京城,另一个,就是这关城的一亩三分地。 京城那是王爷多如狗,世子遍地走;关城倒没这么多凤子龙孙,可惜军中的大爷们,就比凤子龙孙们,还不能惹。 惹不起。 ——所以那茶博士连着第五天瞅见某个人过来听书的时候,纵使那人穿的实在不怎么光鲜,他依然伺候的小心翼翼。 谁让这人谈吐气度皆是不凡,喝茶吃点心的时候嘴也挑剔,听书看戏时对戏文出处背后那些隐秘都是了如指掌,打赏的也干脆。 虽然他岁数不大,穿的也很不怎么样,但是谁敢说这不是某位游戏风尘故意穿成了这样来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的贵人啊?谁敢保证! 就越发服侍的谨小慎微……不过这位爷,您桌上的点心,下的是不是也……忒快了点儿? 心里面嘀咕着,茶博士拣了只天青色的平底瓷碟,他打开点心匣子挑了绿豆酥桂花糕核桃酥山药糕几色点心拼了半盘,准备再给那位换了桌上盘子。正走到一半却看见门外头撞进一个人来,约莫三十岁不到的岁数,一身青布长衫毫无装饰,只在腰间悬了块鲤跃龙门的白玉坠子。 这人来的匆忙,长相颇是斯文,步子却是极大,几步就到了那位年轻客人桌前,劈手将人当胸扯住。 “家里找了你那么久,你倒在这里耍!” 这话他说的声音极大,一时连台上的说书人都被吓了一跳,住口看了过去,屋里的客人们也纷纷站起望了过去,就更别提那冷不防被揪住了的年轻人。 他刚捡了一块松子糖,正尖着手指头打算把外面那层江米纸剥一个囫囵,这么被人一把揪住手顿时一抖,那块糖就掉下来落到腿上,又顺着前襟滚下去跌去地面,咕噜噜打了几个滚,也不知道究竟掉到哪里去了。 他颇可惜的“啊”了一声,用眼睛在地上找着那滚没了影儿的糖块,刚进来的那位本来脸色还好,瞧见他这番模样顿时真正动了气。手下一紧,他拽着人前襟衣服,直接将人从椅子上提溜了起来。 声音也更大了。 “你惹了祸事不提,人还跑了个没影儿,舅父被你气的半死,差些就要上官府去告你忤逆跟你断了父子关系!最后还不是让舅母抱腿劝住了,这才没去告官拿你。这些天里舅母一直吃不下睡不着的,就是怕你有个什么万一,让家里断了传承——你却是逍遥自在,还敢没心没肺的看戏听书,给人喝彩捧场?” 这下那人终于把目光从地上收了回来。 瞅了面前提着自己的那人半晌,那年轻人面皮抽了抽,他慢慢垂下头去。 “林……子哥。” 他吞吞吐吐的叫,最后一个字更是轻的几乎要被吃回去一般。 拽人的那位手下可一点儿都没松,又哼声冷笑。 “现在倒想起来叫哥了,当初闯下那泼天祸事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跟你哥我商量一声?乐子我实话跟你说,你那祸闯的太大,兄弟几个这次也保不住你。你要想消灾,一得看舅父肯不肯松口,二也要老祖宗慈悲,把家法放宽了些个,手下留份情——你还愣着作甚?还不快些跟我回去,好商议出个章程来!” 这么说着,他把一块碎银往桌上一放,拖了那青年就出去了。 茶博士摇了摇头。 把手巾往肩上一搭,点心盘子一放,他迅速走过去收拾起了桌子,指头一转那块银子就被他不动声色的抹进了袖子里,落袋的时候心里却又一喜。 方才看到的时候他就瞅出来这是块细丝纹银,一抹又发现它颇有些分量,落进袖里坠的袖子沉甸甸的往下一耷拉,倒让那茶博士整颗心都往上飘了飘。 脸上笑的越发开了,他收拾好了桌子回后堂倒了垃圾,又提了壶出来给其余几位客人添水换茶上点心。 台上的先生已经回过神来重新开讲,堂里的客人们也重新把精神集中到了书上,只有少数几个人还在嘀咕着刚刚那对兄弟,但是也就是嘀咕了几句就再不放在心上。 富家少爷惹了祸事逃出来躲避又被家里人带回去的事情,虽说不多见,一个月也总有那么一两起。只不过这次是发生在自家。 但是管那少爷什么家世身份呢,反正他在这里的时候自己没得罪了他,他那哥哥赏钱也给的够豪爽。 这就够了。 ——银子,可是不会骗人的。 一直把人拽进僻静胡同里林敬言才松开手,下一刻,张佳乐就捧着肚子狂笑起来。 “我、我是惹了什么泼天的祸事,居然要让我爹,去官府,告我忤逆?”都顾不上把衣服扯平,他站在胡同里侧笑的前仰后合,又拿拳头擂着墙,声音更是断断续续,“老林你也真是能闹,还‘让舅母抱腿劝住了’,老林你行行好,你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舅母,我又什么时候,我又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妈!” 他笑的几乎站不住,林敬言可完全没有半点笑的意思。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扶着墙以防自己摔到地上去的同期,他一脸都是无奈:“你确实是没有这么个妈,我也确实没有这么个舅母——但是百花的文书,可是定了。佳乐,你罪名写好了,今天交到了冯长老那里。” 那青年终于不笑了。 只是之前笑的太厉害,他一时半会儿收不住,就还断续咳嗽着,又抬起眼来看林敬言:“哦,终于定下来了?” 慢慢的说了句,眉尖儿稍稍一挑,百花的副掌门俊俏的脸上竟是带上了些无赖模样。嘴角一勾,他轻笑起来:“他们怎么说我?” 那模样看的呼啸的大当家又气又急又心疼,话却还得说下去,只是说的低哑,哑的涩滞。 “说你——临阵脱逃。” 张佳乐就点头,他把有些乱的头发往肩后拢了拢,眼睛看着一边的墙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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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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