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似乎是很重要的东西……从之前就一直盘旋在脑海中却被我忽略了的… 被揪紧的发丝发出轻得让人无法察觉的声响时,意识里也清脆地响起了小小的断裂声—— “龙!刚才你说西边的山里有祭祀的遗址么?”终于想起这险些因为御五家的出现而被湮没的线索,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想到确认一下呢? “恩?对。据说大峯山里有非常古老的祭祀场所,不过谁都没见过,因为那边是自古以来就被列为禁地的神明居所…” “那…就是说那里也有神社吧?”声音有些颤抖,一直寻找的答案似乎就在眼前了,距离目标咫尺之遥的此刻,我也忍不住激动的情绪。 我确实在查阅资料时就听说过山里有着祭神的遗迹,但竟然没能立刻把它和我要寻找的东西联系起来,这实在是一个非常低级的疏失。 “不知道啊,废弃的神社什么的,有也不奇怪吧?但是我刚才也说了吧,山里是不能进去的…难道你想…”他用疑惑的眼光打量着我,我只得立刻收起期待的目光,强作镇定地笑着敷衍过去。 “不是啦,我只是问问,因为在做风土调查嘛,我很喜欢这些…” “哦。”他没多怀疑,扭头继续望着人群中间,一边补道:“别去哦,你们这些小孩子就是…老是因为好奇就做这做那…” “恩,我知道。进去的话,会被‘神隐’吧?” ★★★ 一个小时之后,我已经站在了西山脚的一条进山主道边上。 时间是快到正午,潋滟的日光透过浓密林荫洒落地面,于静谧的空气中酝酿起迷幻色彩的光点隐隐浮动,在深深浅浅不同层次不同形状的苍绿中,泛着宝石般的异色辉泽。 森林是那样的深邃茂密,望不到尽头,面前的这一条未经修饰的天然小路也只是被进山的人们踏寻出来,经年累月形成。如果没有人走动,不用多久,必然也会隐没在这一片浓郁而张狂的绿意中。小路的尽头消隐在漆黑的丛林深处,不知名处偶然会传出一两声虫鸣,然后就只余下瑟瑟的风声和草叶卷动的声音,更突显出绵延不绝的宁静。神之居所的威仪与肃穆,已经透过这充斥林间的慑人威压感传达到意识深处。 入口两边是西山随处可见的参天古树,枝繁叶茂华盖如伞,历经沧桑的粗大腰身上围着同样满布斑驳、已有些风化了的灰白色绳索。拧成一股的绳索是横跨在两棵巨木中间的,略微下垂的中部悬着三个“之”字形绳结,正中的绳结上还有残破不堪但依旧顽固地贴附在绳索表面的符咒。 这是注连绳。 在古神道中,被认为是神明居所的地域被称为“瑞境”,是禁止凡人入内的。为了警示世人,会用神篱(注)或注连绳来界定它的边界。而绳的另一边,就是另一个世界。 我四下张望了一阵。种种迹象表明,这里确实是人际罕至,但并不至于完全没有人出入。巨大神木根部有小小的石地藏,前面摆放着供物;小道中间折断的草叶还未完全干枯,这表示最近几天中也还是有人在这里走动,当然,那很可能是巡逻的神官们。 将背后的包调整了一下位置,最后望了一次来时的小路,我决然地弯下腰,越过了注连绳封锁的边界,踏入了被再三叮嘱禁止入内的领域。 不管怎样,我都要自己亲自确认一番,否则我这一生,或许都只能停留在莫名的惶惑之中,抑郁而终。 在得到龙的说法后,我几乎是立即就决定要来这里。祭典是明天开始,现在还是上午,如果抓紧时间,应该可以在日落前出山。毕竟我并没打算穿越整座大峯山,只是打算沿着山道寻找那座传说中的神社遗迹而已。 我计算过时间,以我的脚程在这种山道上行进,三小时以内大概只得不到十公里,然后就必须返回了,因此今天的探索无法特别深入,加上我没打算离开大路,所以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但一个人进入森林,最基本的工具是一定要准备的。因此我带上了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必须品和应急物资。 寂静得迫人的阴冷山风贴着脸颊扫过,即使不断走动依旧觉得寒意逐渐渗入骨髓。毕竟,已经是11月末了,这种深山中早已经入冬。虽然有正午的阳光穿过层层阻碍投落于林木的罅隙中,依旧无法驱散这阴湿的气氛。 嘴边呼出的温热气息迅速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我一边搓着冻得僵硬生疼的手指,一边沿着只有一人多宽的崎岖道路前进,细碎的断裂声响散落于空旷中,传出阵阵回声。大约前进了几百米后,我终于察觉到这座森林和我以往去过的那些山林的巨大不同,也终于明白了内心中涌起的压抑情绪的来源。 没有见到一只飞鸟或走兽,这正是让我隐隐不安的原因。 虽然早就知道隐岐的山里是没有猛兽的,但进入林中这么久,却未连一只鸟雀和小兽的影子也没有,只有葱郁得望不到尽头的巨木和层层累累的灌木杂草,以及偶尔响过的虫鸣,这实在是有些诡异。 现在所处的这片山林中,感觉不到丝毫怡人心神的自然气息,反而正如传说中一般,流露出不可侵犯的肃杀之意。 而我,正是那无视众人一再警告,执意踏入其中,触犯了禁忌的愚蠢人类。 注1:神篱,常绿阔叶灌木围成的篱笆,常用来作为神社或禁地的围栏。
第七章 【柒刻】 阴翳遮蔽了初冬苍白的日光,深不可测的密林犹如洞开了一扇门扉的异界,逐渐将进入其间的我吞没。 越是沿着小道前进,周围景致就越发阴暗,让人难以回忆起刚才还在侧畔的明媚,而这才只是我进入了西山禁地后半小时不到的情景。又行进了二十分钟左右之后,视野就已经缩小至十来米范围,而且周围景致也是笼在一片比日落后的傍晚更阴暗的气氛中,让人心悸的正是这种常识与现实的不协调。 手腕上的电子表上明确地显示出现在的时刻确实是刚过正午,而我进入森林时虽不是晴空万里,却也还不至于如此阴沉,仿佛酝酿着一场骤雨。而现在抬头努力张望,头顶也见不到丝毫能称为天空的明亮,望见的只是那一片和层层叠叠的树梢融为一体的灰暗。不断前进的我只能期待着或许在不远处的开阔地,就能看到久违的天空。 不安在心中积聚,越来越浓,越来越明晰。不得不承认,这一次探索和我想象的大不相同。除了令人担心的天气情况,森林本身也有些诡谲之处。 腿上有伤,但被热切的渴望催动的那种兴奋减弱了伤处牵动带来的痛楚,持续着小跑的速度前进,想来大概也有两、三公里了吧。然而在这段路程中,安静得出奇的林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草叶摩擦的窸窣和隐约的虫鸣。 多次抬头试图寻找飞鸟的影子,都失败告终。 古神道认为,人和神是生活在不同世界中的,而神的居所中不止禁止人类进入,连飞鸟也不允许驻留。因此神社都在外围建造鸟居,供鸟儿们筑巢,它们便不会再深入到禁地中。 如果这里真是神明居所,倒是有力证明了那种说法的正确性? 再次摇头苦笑。还是停止这种不实际的幻想,好好地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才比较好吧? 没有一般林中常见的鸟兽,很可能是水源、食物、空气等多方面的原因,还有一种情况是这里的地下有着对生物不利的矿物、磁场之类的。不论是以上的哪一种,都对我面临的严峻形势提出了警示。 在这种森林里,一旦迷路,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拿出了背包里的指南针,确认了这部分想法是正确的。在几步路的过程中,指针一直晃动不停,无法确认方位,这里果然是磁场异常的地域,那就难怪会经常有人在此迷路进而失踪。幸好早已听过“神隐”的传闻,我已做好了另一种准备。 首先,必须保证绝对不离开这条道路。其次,为了对应分岔的道路,我准备了足够长度的浅色纸带。只要系在路边植物或是石块上,就可以当做是很好的提示。如果没有意外,返回的途中我会回收它们。 再次定了定神,确认自己的方向。光线虽变得更微弱,看清脚下还是足够的。我决定继续走一段。实在不行再返回也不迟。 于是分开愈加茂盛的枝叶前进,本来就不甚宽敞平顺的小路在渐渐变得更窄、更陡峭,不知不觉间已经深入到大峯山的内部,而现在必须要借助电筒的光亮才能继续前进。 小心谨慎地在深谙的林中跋涉,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并且需要时不时地停下来做记号,确保前进方向。岔道开始多了起来,标记也必须频密地做上,确保在视线的几米范围内能够看到。用纸带绕过低垂在路边的枝条上并打结,或是围在道旁凸出的岩石上,尽可能地选择了醒目的位置做好标记,再统一由左边的岔道开始探索。每一次大约行走十分钟后再判断是否继续。山道几乎都是越到后面越狭窄,最后终于消失在密林深处,我则按照标记的原路返回。 如此前进了大约一小时左右,四周的景致依旧没有太大改变,清一色的巨木和灌木丛组合,阻断了视野。我也有点累了,停下来休息过几次。这中间始终没发现更多值得注意的东西,让我有些沮丧。 难道这里真的只是荒山而已么?我所寻觅的终究只是存在于妄想中的事物么? 在花费近三十分钟走到眼前这条小路的尽头时,时间大约到了下午两点。沿途依旧没有任何人造建筑或遗迹出现,心下想着是不是应该原路返回了。冬天的山野黑得很早,到近傍晚时原本就已经非常阴暗的路况会变得更糟,我必须在那之前离开这里。 转身原路返回,脚步不免更加沉重。走了差不多时间的路程后,心里逐渐升起更大的不祥。 因为岔道变多且周围黑暗,我在每个路口都留下过标记,情况复杂的路段则每隔一段距离也都做过记号。但现在这条单行道上,却找不到任何标记。 返回的道路只有一条,我不可能弄错。那为何走了这么久都没有见到之前的岔道口呢? 不要急…一定不会有问题。也许是因为速度缓慢让自己的感觉出了错,只要仔细寻找,一定可以找到标记的。这样反复告诉自己,压低身体,更加仔细地注意路边的草木。按照距离和时间来估计,之前走过的最后一个岔路口应该就在附近了。 又走了一阵,终于来到了一小块道路的开阔地。然而眼前的情景让我彻底怔住了。 只能容纳几人的小空地周围,连同我走来的那条小路,总共分出了五条岔道,犹如一只低伏不动的多足生物横在面前。 没有看到路标,所有的路口都没有做过标记的痕迹。而最严重的一点是,我根本没有印象之前曾经过这里。 岔路是有的,但只是分成左右两条而已,到底眼前这个情况是怎么回事呢?不论我如何冥思苦想,也想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错。记忆和现实是在何时开始交错分歧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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