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恍惚中见到无数斑驳的光阴残骸聚拢、呈现,随即又黯淡褪色,化为飞沫消散于无光的暗夜中。 涌起的纷乱思绪无依无靠地飘荡在记忆的漩涡中,我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怅然的感觉。就好像看着夜空中震抖着残翼茫然飞行的蜻蜓,在持续挣扎了那么长时间后,终于还是无力地跌落下去,消失于视野中。 没有止境的坠落,划出无奈的轨迹。那身姿,充满了悲哀。 望着那些变幻流转的光景,越发觉得精神变得单薄、脆弱,无法经受住一再的冲击,下一刻就会皲裂、破碎,消融在黑暗的深渊中。 如果真的可以那样死去,那样沉沉地睡去,或许会更好受一点。 但是,我并没有获赐永远的长眠,因我此身和全部的灵魂都背负着深重的罪孽,所以我注定被带回那永远纷繁芜杂、沧桑变故的世间,承受一切的因果。 在认清了这一点后,原本虚无渺茫的自己似乎变得实在了一些,空茫的黑暗中逐渐聚起浮动着暗绿色光芒的影子。而与此同时,失去的感觉也回到了身上,刺痛弥漫开来。 那将是怎样的浩劫的开端,此刻我一无所知,但我不会逃避,我一定会遵守和那个人的约定坚持走到最后一刻,就算这身体化为飞沫烟尘也在所不惜。 这样想着的同时,更加剧烈尖锐的痛楚贯入了身体。 不知是挤压、撞击还是切割,各种方向袭来的外力撕扯碾压着自己,而我依然虚弱得连呻吟嘶喊都做不到,只能像搁浅于沙滩上的鱼一般,维持着艰难的喘息,任由不断加剧的疼痛占据全部意识。 在持续传导至全身神经末梢的灼烧般的感觉几乎烧尽感知,我快将晕厥过去之时,又一阵更猛烈的冲击从背后袭来。剧烈的震抖将恍惚不清的意识粗暴地撕扯得粉碎,虽然苏醒过来却陷入了更深的炼狱中。化为白灼茫然状态的脑海无法思考,听凭那无法阻挡的力量撕开肌肤抵触到骨骼表面,继而发出沙哑刺耳的声音。当神经被搅碎时所传出的电击一般的冲击传遍全身时,我听到了自己短促凄厉的哀鸣。 那之后意识再次中断。当我强忍着充溢全身的灼痛睁开双眼时,望见的是一个不算很大的石砌房间。 昏暗不定的光线来自于墙壁四角出点起的蜡烛,辉光摇曳。墙壁上有着老旧的木质支架,其间悬挂着很多形状不祥的金属器具,斑驳且布满悚人污渍的表面令人头皮发麻。 无须细看我也知道,那些都是拷问器具。 面前立着数人,当中几位坐在椅中,无例外地全部注视着我。背光的面孔隐在暗蓝的阴影中,视觉尚未完全恢复的我无法看清他们的面孔,但是从那轮廓中大致明白了有好几个是熟悉的身影。 见我醒来,他们交换了眼色,左侧的一人拿起了一件东西,丢到我面前。不规则的清脆撞击声回响在死寂的石室内显得异常刺耳,茫然混浊的意识被点醒,目光机械地下移,落到那件东西上。 那一团惨白的东西似乎已被破坏,纵横交错地摊在地面,却更似一个以怪异姿势躺卧在那里的小孩。 当仔细看清它的摸样时,神经再次绷紧了,心跳几乎瞬间停止。 那是一具破损得非常厉害的人偶。手脚甚至胸腹都折断成数段,残损的关节裸露在外,脱落的头颅歪斜地停在我的面前。苍白的肌肤上满布划痕,让原本精致的面孔变得异常可怖。淋湿的白色碎发粘黏成缕,凌乱地搭落,还有少许贴在面颊上。只有那双无神的绯红色双眼依旧美丽,蒙了一层薄翳的表面泛着黯淡的冷光。 是…我自己? …西九条真澄? 不…不对… 血液似乎也渐渐地凝结成冰,我木然地盯着那双眼良久,直到洪亮肃然的男声在沉寂中响起。 “这是你的东西吧?麻仓叶。” 我…是… 麻仓叶… 那是… 那是我…是麻仓叶亲手制作的人偶。 确实是属于我的东西。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见到我表情改变的男子提高了声音,持重的语气间流露出冰冷怒意。 我有些恍然地望着他们,所有人的目光中都充满了同样的憎恶,让我如坠入冰海中。 “现在…真的是…平成初年?” 微颤的嘴唇中挤出荒谬的问题。 人群中立时爆出一阵嘘声,在中间端坐的男子挥手示意下,高涨的敌意稍微收敛,而那男子也发话了: “如你所愿,那之后已经过去了四年。但是不论过去多久,就算去到天涯海角,身为月见子民的你是不可能逃脱神明的惩罚的。麻仓叶,你可知道自己犯下多么深重的罪么?” 四年了? 那四年真的不是虚幻? 作为西九条真澄所渡过的所有时光…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梦。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到底是…… 从肩膀以及脊背处传来的剧痛再次贯穿意识,收回混乱的心神重新审视自己。虽然虚弱得无力转头查看,但也已经大指明了了自己的处境。 我现在是以半跪的姿势贴在背后的石壁上。双臂被锁链悬吊着,无力支撑的身体才不致倒下。虽然全身都充满了灼烧般的疼痛感,但最明晰的一处却来自背后。 有什么东西嵌在背脊处,深入骨髓,稍一轻移身体立即牵起几乎让人几欲晕厥的撕裂感。 “鬼缚”,那是用于禁锢凶猛恶灵的咒术,以加赋咒语的锁链穿过鬼只的肩胛骨,就可以封锁它的全部法力,将其永远镇压。而我现在,正是以罪业深重者的身份被施加了这种刑罚。 是么…是这么回事么? 已经过去了四年…那仪式果然已经… 我猛然抬起头嘶声问道: “好呢?好在哪里?我要见他!——” 不论这身体变成怎样,不论经过多少岁月,不论背负多少罪责,只有你…… 就堕入最深的地狱,也不想破坏和你的约定……我明明早已经发过誓了啊! 可是为何变成这样? 不…就算记起一切又有何用呢?所有的一切都不会重来,所有的罪都不会消失。 好!对不起! 到底要如何才能弥补,请你告诉我吧! 求求你…… 月见上空的阴云持续密布,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止的雨滴洒落灰色的大地,好似凄婉无助的哭泣。 渐渐聚起更多灰白色云朵中开始凝聚起更深刻的冰冷,化为一颗颗细小的结晶,夹在雨滴中飞落,但在触到地面之前就已消融殆尽,失去了细小的身姿。 雪和雨都无止尽地落着,透明的晶莹中埋藏着黑暗。 淅淅沥沥,没入大地。 而与此相对的另一个世界的月见,没有细雨,没有飞雪,只有永恒的暗夜和巨大的绯月,永远孤独地悬于夜空。 拥夜眠时 影非月 月非影 罪劫轮回 盈惑月 消无痕 【螺旋之章-完结】 注:忌人,与月见的仪式有关的一个词汇,具体含义涉及剧透暂时不解释。 注:狩衣,从平安时代开始作为官员的便服、礼服;镰仓时代开始作为神官的制服的一种日本传统服饰,款式可以参考麻仓叶王的那一套。
第二部 【绯月之蚀-转之章】
第十二章 零刻 非常久远的过去,天神创造了人所居的这个“现世”、人类,以及其他的生灵。 人虽有着和神明相似的外形,却没有被赋予神那般永恒的生命。 他们诞生、成长,然后奔忙劳作度过短暂一生。而不论拥有何种伟绩者,最后都以死亡作为在“现世”的终结。 人类死后,身体腐朽,灵魂进入死后的世界,接受裁判,决定将往之归宿。 平和安详者得以进入“常世之国”,那是永远不变的神域,时间停滞的永恒世界,古人称之为“幽世”,或是——“常夜”。 然而并非所有逝去的人都能被接入那个世界。 对世间怀有强烈依恋、执着的灵魂们徘徊于现世。其中执有强烈憎恶、恶念之灵聚集起人心中的黑暗,无数次地在现世中掀起风浪,酿造悲剧。众神遂派遣持有神力的使者予以镇压降服。 被击退的恶灵逃到常世的入口处,最后被关进时空的狭缝中,并以封印关闭了通往常世和现世的门扉。那个地方聚集着无数悲哀、痛苦、仇恨、绝望,沉眠着一望无垠的黑暗沼泽之海。其最深处永远燃烧着硫磺业火,灼烧罪人们的灵魂,持续着永远的拷问,乃是有去无回的深渊。 那里是“根之国”,又被后人称为“黄泉比良坂”。(注) 生存于现世的人们感激神明,兴建神社,举行祭奠,载歌载舞表达感激与崇敬之意。人世得以兴盛,子孙得以繁衍。现世持续经过了悠久的岁月,虽亦历经风雨波折,沧海桑田,但终究在这一方被神明所庇佑的土地上将历史传承下去。 然而封印于根之国的暗影并没有停止涌动,而人世间亦不断地诞生出新的怨恨和恶意,淤积成累,最终会形成突破结界的灵道,黑暗从中降临于世。 这是很早以前听到的故事,那时我六岁。 被父母抛弃,无依无靠。厌恶众人看我的那种怪异眼光而不时暴怒,从儿童收容所中逃离出来,流落于飘着大雪的街头。就在我瑟缩着身体绝望彷徨地游走,寻找一个终结之处时,一位面容和蔼的老妇人出现在我面前,对我伸出了手。 为何没有甩开那只满布皱纹的手而拒绝她的邀请呢? 年幼的我并没有深入想过这个问题。大概,只是认为她不会像一般人那样用冷漠或奇异的目光看我吧,因为她是个盲人。 我是恐山安娜。 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同,是因为我总是看到一些他们看不到的东西。 在数次被人骂做是“骗子”之后,周遭嘲讽讥笑的目光逐渐改变为鄙夷、厌弃,最后甚至可以听到他们用并不算低的音量“窃窃私语”地议论我。 我曾难过地回到家里对父母哭诉过,并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说谎而带他们去看了一直站在对面街角樱树下的老爷爷。但他们却没有露出理解的表情,反而显出惊惧的模样。之后不久,全家搬离原来的住所前往父亲调职的地方。我按照他们的嘱咐等在下北人流熙攘的站前小店边,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收留我的老妇人经营着一家小旅店,但在这极寒的北地旅客稀少,并不见有多少客人光顾。 心中对人的强烈憎恶和抵触情绪并没有消失,但还是略有些好奇她靠什么维持着生计。老人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将我带到茶室,悠悠道出了那样一个故事。 那时我才知道除了现世以外的世界的存在,才明白了自己被人排斥的原因。而这一切“故事“对我来说,却不再仅是个传说而已,那是我踏入常人无法理解和触碰的另一个世界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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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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