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敢说我的力气还蛮大,他翻滚了两圈,停在婴儿床的另一头,过了几秒钟,终于发出了响亮的哭声,母亲和佣人们闻声几乎是立即赶了过来。就在她抱起那家伙的瞬间,我飞快地爬了过去,一(||||)手扯住了母亲的衣袖,另一(||||)手在那个不停哭叫的家伙脸上狠狠地来了一爪子… “别!别打架……”母亲惊叫起来,“快帮我把好抱开一下…” 后来究竟怎样了呢,已经不太记得了。总之只要不爽了就拿那个一直在身边的人出气,而他也是个怪人。哭归哭,哭完以后还是会朝我靠近乎,满脸死蠢的天真表情,一点也不知道吸取教训。 这种纷争不断持续到我懂事之后才稍微停止下来,而把那家伙当做是“弟弟”而不是“敌人”,也是那之后的事了。 从出生起就纠缠着我的那些令人不快的梦境,也在心智不断成熟之后逐渐减少。而我也已经懂得控制自己的内心,不再被无谓的幻像所困,那也是成为灵能者所必须的修行之一。 ★★★ 我是麻仓好。 身为麻仓家的长子,迟早有一天会继承这个历史悠久的神道家族的一切,荣光、传统、精神,以及罪业。当然,如果我遭遇到什么意外的话,继承权就会交给我的双胞胎弟弟麻仓叶。 除此以外,我们还要做好另一种准备,那就是被选为嗣月祭主祭神官,将自己献祭于神明。 基于以上原因,我和叶从四岁左右就开始灵能者的修行。 对我来说,那倒不算是多么辛苦的差事,因为那简直就是与生俱来如同呼吸一般简单自然的能力。 出生起就能够看到灵,比起自如行走更早掌握的是凝聚灵力,在能够说话之后就理解了最基础的“言灵”之术,这些都让大人们震惊不已。要知道这对于一般术者来说,是要花费上十数年修行也未必能达到的境界,而对我来说只是需要略微指导就能抓住要诀,这一定就是所谓的“天赋”了。 有一个如此出色的孩子固然让长辈们欣喜,但随着我年龄增长所显示出来的能力越发惊人,他们也逐渐显出不安的神色来。 家族的主要成员都有可能在“甄选”仪式中被选中成为“神子”,这种类似占卜的仪式虽说毫无章法和规律可言,但对获选者的能力都有一定的要求。无法满足要求的人不能担当主祭,这是长久以来总结出的规律。所以,越是杰出的人获选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爷爷麻仓叶明身为现任家主,一切都自当以家族和月见的利益为先。如果家族中人获选,他一定会视之为无上的荣耀,全力完成使命。但同时,与这位家族成员永远的分离也同样令他痛苦。 阴阳术中有一支被称为“唤灵”的法术,可以招唤在世间徘徊或已进入常世却尚未转生的灵魂。对灵能者而言,死亡并不是最后,所以能欣然面对人生的尽头。因为理解灵魂将会去往的归宿,所以尊重死者而不去惊扰他们的沉眠,只要知道他们的灵魂还存在于世界的某个地方,就算相隔天涯也如咫尺。 但“献祭”却不同。 神子的灵魂会去到他所守护的封印中,再也无法回到现世,也无法进入轮回,被彻底断绝了与现世的联系,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诀别”。 牺牲了自身的一切而成为“神之子”的故人的灵魂是世人为祈求神明的救赎而献上的羔羊,他们是否被永远被禁锢在那根之国与现世的夹缝中得不到解脱?他们获赐的是神明的宽恕,亦或是永远的拷问?没有人知道。 因不明了而滋生恐慌。 人类畏惧的是未知,术者也是一样。 御五家的后人一直以来,就是活在这样不断纠结、充满矛盾的轮回之中。何时会轮到自己的家族,何时会选中身边的至亲,何时自己要离开这个世界…思考着种种没有答案的疑问,朝着永无止境的螺旋坠落下去。 和让人喜忧参半的我不同,叶的成长可以说是毫无悬念的。 倒不是说作为我的双胞胎弟弟的他能力毫不出众,事实上他也是具备了相当的天赋而曾被人寄予厚望,只是因为有了这个比他早出生几分钟的天才哥哥的光环笼罩,他自然就没能显现更多特别之处。 还有一方面则是他那种懒散的个性,令族人大为失望。 叶生性就不怎么爱动,明明是最该胡闹的年龄却整天都懒洋洋地趴着,眼神也是无精打采,全然没有小孩子该有的活力。不过既身为麻仓家的继承人之一,就没有偷懒的余地,他自然而然地受到了爷爷和其他长辈们过多的教育。有时候我只用十分钟就完成的课程,他要被足足调(||||)教上几个小时才被放出来休息。 身边并没有年龄相若的孩子和我们一起接受能力者的修行,所以无论何时,我的伙伴也只有叶一人。久而久之,我养成了习惯,做什么都等着和他一起。而今天也是一样,因为叶被留堂,于是我的晚饭时间也就推后了。 待他疲惫不堪地从修炼场回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看到双手托腮等着的我,他面上露出非常抱歉的窘迫表情来。 “对不起呐…又弄到这么晚了…”他双手合掌举过头,猛向我道歉,“哥,以后别等我了,你自己先吃吧…” “既然知道晚了下次就多努力一点吧。”我轻松地望着他,一边示意侍仆退下。“还是说,你想眼看着我和你一起挨饿?” “诶?怎么会…但是我……”叶泫然欲泣的样子特别可爱,让我经常忍不住就想刺激他。不过乐在其中的只有我一人,无人能分享这份喜悦实在是很遗憾,而且他似乎真的沮丧得快要哭出来了,八成又被爷爷骂了。 我姑且还是…拿出点哥哥的样子,安抚他一下吧。 “但是你真的召唤不出来?”我把他的话接了下去。他苦闷地点点头,继续默默吃饭。 我已经能够很轻松地操纵低级式神,但叶还是连地灵都还召唤不出来。 民间有一种说法,大概是说“一般人多少都会具有一点灵感力,但那种力量只有在幼年时期比较明显,尤其是体弱的女性,更容易吸附灵体。随着年龄的增长,自身的气以及人格不断健全,这种能力就会逐渐消失”。 这种观点有一定的道理,灵能者们的能力也是从小就显现出来,但必须通过不断的修行净化身心,增强法力,才能维持住与另一个世界住民的沟通能力。 叶的灵力本来就比御五家中的很多神官还要强,也就难怪大家对他同样寄托着厚望。但开始修行后不久,这种期待就渐渐变得不太切合实际了,因为叶学东西的速度实在是慢得太惊人了。 爷爷坚持认为他在偷懒,所以对他非常严苛,这可能是他那紧张不起来的表情害了他。叶似乎对这种转变还不太适应,毕竟之前他撒娇赖床的时候,大家都会由着他继续睡。而如今,排的密密麻麻的修行课程加诸于一个还不到五岁的孩子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父母却都不会来替他求情,爷爷也不再宠溺着他,这让他又是莫名又是难过。 越是被这种情绪困扰,原本的实力就越是无法发挥出来。灵力这种东西虚无缥缈,全然不同于数学计算,只要掌握住原理和方法就能推出结论。依靠意识和精神力来操控的存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心态。可以说叶已经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的状态中去,就差没有自暴自弃了。 与之相比,我这边则是顺利得惊人。虽然基础修行的内容是相同的,但我完成得非常迅速,不但有相当多的时间休息,甚至也可以随自己的喜好学一点计划之外的东西。叶的进度虽然是慢了点,但还不到毫无希望的程度。爷爷会这么不满,多少也是因为有了我这个对比物的原因吧? 每当我迅速地结束修炼,将成果展现在众人面前时,大人们总会赞叹不止,但是,那并不能带给我多少鼓舞。 忍不住想冷笑,笑眼前人的肤浅。 这种程度就可以了么? 只是做到这样就可以欢呼了么? 还差得很远…完全不行啊,这种程度。 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个声音在那样告诉我。 我所拥有的力量,还远远不够。无法挥去内心的阴影,也无法阻止即将到来的一切。 “一切?” 那“一切”到底指的是什么,我也不明白。但我只是感觉到发自内心的焦虑不安在不断蔓延,如果没有更强大的力量,自己的存在也会被那不断扩大的不安所吞噬掉。 “哥,你真是太厉害了!” 叶欢快的声音传入耳中,将我的意识从莫名的混乱中带出。他站在场地边上朝我挥手,带着无比崇敬和兴奋的表情,而我也下意识地就朝他扬起手臂作为回应。若不是有旁人指出“叶在旁边的时候我就会显得很高兴“,我还真没注意到自己也会有笑得那么普通的时候。想起了曾经因为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微笑而吓坏侍仆的经历,忽然有些唏嘘。 不管有多少人非议或是赞赏,我都不会介怀。但是叶不同。 当思绪朝着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倾斜过去的时候,他的声音总能令我立即找回自我。他的赞赏令我的内心雀跃不已,同时也由衷地为叶他能如此真诚且无保留地接纳我而充满感激。 他从不会因为被人拿来和我比较而心生怨恨,也不因此而陷入灰暗的情绪而自弃。即使修行进行得不顺利,叶也还是以自己的方式努力着,尽管收效不大。在我内心忐忑不安的时候,那温和的笑容总能打消我的顾虑。到最后,我们的立场经常会掉转过来。原本安慰他的我反而被他所安慰,但我却并不排斥这样的交流,我甚至,发自内心地希望这样的时光一直持续下去。 叶的目光追随着我,因为我是他引以为傲的哥哥,比任何人都优秀,无论走到哪里都被人称赞有加;我的目光也追随着叶,只有在他的身边才让我感觉到安心,那份简单的纯真,是我保持着“普通”的源动力所在。
在叶的面前,我就只是他的哥哥麻仓好而已。 可能的话,我想要永远拥有这份“普通”。那里是能让我忘记梦魇、忘记使命、忘记所有的不快,只享有那份平和的幸福的小小角落。 然而我和叶始终是不同的存在。 就算外表再相似,我们也有着不同的灵魂,而今后,我们也会走过不同的人生。而我和他决定性的不同,或许就在于那个最初。 黑暗中所见的那一切,细节早已模糊,但它们却已经烙印在灵魂的深处,无法挥去。而作为“麻仓好”的这一生,都注定要背负着莫名的负面情绪度过,正是因此,我早早地褪去了童真,变得冷漠且充满戒备。 而叶他并没有接受过那些梦境的洗礼。在我半夜惊醒之时,他都安稳地睡在旁边,面上带着单纯的满足。 一直以来,我都很想对人倾诉,关于那些梦魇的含义,但多年之后,它依旧是我心头的顽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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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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