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告诉他们真相,只是说晚上回家时没有看清脚下。 说来也奇怪,经过这次事件,内心却并没有变得恐慌、畏惧,反而是异常平静,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斗志。 比任何时候都更确信自己的感觉,决定了前进的方向,所有这一切障碍都成为途中的路标,引导着我。 同时我也决定,一旦达成心愿,就离开月见,不再给这里的人们多添烦恼。因此,我必须加快计划,尽快找到那个地方。 于是在这种焦灼难熬的等待中,一周过去了。因为恢复状态还算好,我获准提前释放。 ★★★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已经布满尘螨的房间,而是直奔书房,拖出立柜底部的一只箱子。 除了地图册和旅游咨询手册,我还需要更多非官方的资料。原本以为用不到的一些旧书杂物都被放在这里了。之前灵光一闪时想起了父亲收集的一些月见的风土日记的剪报似乎也还保存着,或许就在这其中能找到需要的线索。 右臂依旧吊着绷带,翻找起来非常难。搬出数件杂物堆放在自己身边,几乎将身体都埋入箱子深处的我陆续发现了一些目标,泛黄的旧日记,没来得及整理的影集册… 忽然间,一件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我很费力地将它从箱底揪了出来。 那是一只已经用旧了的耳机。橙黄色的柔软表面和金属材质的搭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并不违和。能看得出来,耳机的主人其实是很爱惜它的,表面并没有任何凌厉突兀的划痕,只有在触感温软的皮革边缘能看到均匀磨损的岁月痕迹,更添了几分亲切感。 握住它的同时,一种奇妙的感觉也应运而生,我不由得再一次对它仔细端详。举过头顶查看每个角落,但表面并没有留下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 我也喜欢听音乐,但从来不用这种类型的大耳机。 曾考虑过会不会是自己用过但是忘记了,但将它戴在头上就能得到否定的答案。 耳机现在这尺寸对我来说并不合适。仔细检查可动滑扣就会发现,目前的这个齿扣的磨损痕迹是最多的,而我的话,会再往里收一格。也就是说,耳机主人的使用习惯的确和我不同,那么这果然不是我用过的东西吧? 我努力回想,也不记得家里有其他人使用过这个东西。那么,会是谁的东西呢?我当时为何会把它放进自己的行李中呢? 之后很长时间我都在思索这个问题,一如我努力回忆着那个梦中出现的神社,但是两者的答案都没有浮现。挂心的事逐渐增加,但我深信那是让我更加接近目标的一个个基石。 万太在电话中祝贺我康复出院,我们一起谈笑了一阵,也提到了霍洛霍洛。我把最近的情况简单向万太做了说明,省略掉惊心动魄的部分,那些对他来说刺激过大了。但即使如此,万太依旧是很长时间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最后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还是有些不安的问我要不要回东京去。他说他可以帮我,不论是住所也好还是学费。 万太的父亲是一位颇有声望的企业家,所以家境非常富有。他说的话我完全相信,对他的心意我万分感激地领受,但我还不能就此结束自己的探寻。 根据万太发回的新资料和月见的地图,终于确认了我想知道的某些情况。 隐岐岛后一共有三个神社。其中,国分神社位于月见市中心,是规模最大的一处,我也已经去参拜过。遗憾的是,那并不是我寻找的地方。另外两个,一处在月见市西郊山脚的烧火神社,一处在岛最西侧临海而建的水若酢神社。 这两处神社规模都不大,主体建筑只有主殿和周围的几个偏殿,并没有御园(注)。而且从地形来看,一处是处在月见唯一一个林木稀少的山壁凹角,另一个则是矗立在悬崖峭壁之上,周围视野开阔,也没有被林木所围绕。所以这两个地方,都和我梦中见到的景象相去甚远。 在仔细核对之后得出的结论让自己大失所望,那瞬间心志仿佛又被抽空了一般,茫然无措。 是资料有误?还是我根本就是把自己的妄想当做了现实?就此结束调查返回东京? 不…一定在这里… 在月见的某处… 脑海中辗转反复着没有答案的疑问,再度失眠。 ★★★ 因得以提前出院,所以非常幸运的能够赶上两天之后的嗣月祭。 镇子上的成年人大多都在神社和小镇各处路口张罗祭典,学校也会于今天放学后停课三天,但凡人流集中的地方都已悬挂上了各种装饰和宣传物件。仅是一个祭典就如此大兴土木,确实是在东京见不到的盛况。 踏入离开一月多的教室,一切照旧,没有人来恭贺我康复,我依旧默默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恍惚地度过返校后的第一天。 然后,到了放学的时刻。收拾起书包,颇有些消沉地走出了教学楼。然而在行至校门外不出十米远的地方,我遭遇了人生中又一次措手不及的重大转折。 昏黄中夹杂着玫红的光线洒落在傍晚的街景中,艳丽的金边和背光处暗紫的阴影形成了鲜明绚丽的对比。而眼前身着校服的少女,她整个人都沉浸在这种华美又略带伤感的氛围中,构成了一副极美的画面。 她斜靠着立在围栏的外侧,皮肤很白,浅金色的中长直发优雅地披散在肩头,在夕晖中闪烁着薄光。从侧面看过去,低垂的眼睑上细密而翘曲的长睫分外显眼,那之下深茶色的眸子若隐若现,短暂的眨动之后忽然转向了我—— 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时,她已经直直地盯着我,并走了过来。慌忙回头,背后果然没有任何人在,顿时热血涌上头顶。慌乱地想着如何道歉时,她已在面前停下了脚步。 “…呃…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耳朵整个都灼烧了起来,越发觉得如此辩解的自己肯定会被当做变态或是怪人。我刚才真的是无心盯着她看的,但自己确实是做出了不礼貌的举动… “为什么你还在?” 耳边响起的声音清细空灵,没有太多的起伏,也感觉不到情绪,但内容确实让我错愕,一时间我没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诶?” 那双美丽的茶色眼眸正直直地注视着我,目光中却只夹着无比凛冽凌人的寒意,直逼我的心底。她的声音提高了少许,依旧用漠然质问的语气问道: “你是个蠢货么?西九条真澄。这样竟然还若无其事地来学校,你不知道自己很碍眼么?” 我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没能说出一句话。她真的是在对我说话么?我们确实…只是初见而已啊!我完全搞不懂她到底为何要如此指责我。 就在我呆立当场的同时,她已经轻轻擦过我的身侧,不忘抛下最后一句让我心悸的句子。 “消失吧!” 注1:平成初年,即1989年。 注2:猫箱,量子力学的创始人之一埃•薛定谔在1935年做的思维实验,通过机关构建猫箱,因为放射性元素的衰变是不确定的叠加态,故箱子中的猫处于生死叠加的状态,只有打开箱子才能决定其状态。 注3:御园,神社中较大的空地,这里指的是真澄当时见到的有巨石和鸟居的那块空地。
第六章 【陆刻】 突如其来的美丽邂逅是每个年轻人都有过的幻想,但那确实往往都只存在于虚妄中。 从身边擦过的少女头也不回地走远,而我却还惊愕于她留下的只言片语。停转的意识卡在那几个不仅冷漠甚至堪称恶毒的字眼上,一时间忘记了思考。 感觉到自己的脸烧得厉害,也能清楚的听到过速的心跳。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说我?我做错了什么? 为何要被初次见面的女孩子……
……! 恍然悟到自己该做的事而转头时,她已经从视野中消失。我慌忙疾奔几步来到街道分岔处的路口,十字道的四周都已经看不到要寻找的目标。随意挑了一条路继续追了下去,不多时我就放弃了。 傍晚陌生的街道上行人稀落,但少女早已失去踪影。 长长地叹息过后,我虚软地倒进了路边的休息长椅。脚上的伤才初愈,刚才快跑的时候如同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伴着尖锐的刺痛。再这样勉强自己,恐怕伤口会迟迟无法复原呢… 即使没有受伤恐怕也找不到她了吧…谁让我刚才失神那么久呢… 撑住有些沉重的头,再次明确到自己刚才的重大失误。 不算是初次见面吧? 会那样说,证明她一定早就知道我所遭遇的事,而且一直暗中观察…和一般不愿意和我扯上关系的旁观者和学生中的见习神官们不同的是,她直接坦言对我的厌恶,十有八九,是御五家的死忠信徒吧? 她的目的,一定是希望我能够明白之前一切,也打算以此为警告,让我放弃侥幸蒙混过去的念头,认识到自己的处境然后速速离开… 她一定知道很多关于处理外来者的情报吧?既然已经起了头,直接问她原因的话,也许会告诉我。 除了霍洛霍洛和龙,对我讲过像样的话的人就只有她。虽然内容让人不爽,但那确实是逼近核心的捷径,无论如何我都该试一试。 或许,坦白自己的目的就能够得到对方的谅解,当时内心确实抱着那种幼稚单纯的想法,所以对于没能和她多讲几句话而感到遗憾。因为祭典整个小镇会停下三天的日常,想要在学校找她也要等到那之后了。说到底,自己刚才为何要发呆的啊! 唉,又这样垂头丧气了,真不像自己。 摇头赶走脑海中盘踞的抑郁,努力设想下次见面时要如何应对才能有一段完整一点的对话,冥思苦想中不知不觉已近家门。 出院以后我一直格外小心不要落单,也不在日落后外出。虽然打定了主意不因威胁而退缩,但也没必要故意给人袭击自己的机会。值得庆幸的是他们还没有直接在家门附近埋伏的记录。其实至今为止,对方行动的方式和习惯我也没能弄清,只能祈祷他们给我留下一点能够安心休息的空间。 睡觉前照例在父母的牌位前点上一柱清香,我还能够安然无事地存在于这里,或许都是他们在冥冥之中守护着我。 在过去,若要问是否相信人真有灵魂,我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确信。 记起了在房间里闭门不出、拼命压抑着悲伤情绪的幼小的自己,将头深埋在臂弯中,无论如何努力想也得不到答案的那漫长得仿佛停滞的时间。 为何会受到嘲弄、冷落、背叛,对于只有十岁的自己实在是太过艰深了。我能做到的最多也只有在父母面前强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保持微笑。 不想被知道,不想被担心。同时内心也涌起深刻的自我厌恶—— 为什么对自己的父母都怀着这种退避的心绪?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被世界排斥的人?该怎么做,才能停止这种消极自弃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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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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