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吵嚷嚷的人格们仿佛多出的大脑,几乎把可能发生的情况穷举了出来,并一一制定应对方案。拿着如此完备的“游戏攻略”,我只需要老老实实、按部就班执行下去就好。 计划如预想般顺利。 半年内,盘踞横滨不可一世的安布雷拉日本分社土崩瓦解,凡是参与了非法研究的职员、包括做出决策的管理层,全部横死——其实最初我是逼他们去横滨警察本部自首的,相关的犯罪证据也同步提交过去,可是,已经和安布雷拉狼狈为奸的横滨警察本部干脆利落地销毁了资料,反手把我挂上通缉榜,至于那些自首的员工,倒像是单纯去喝了杯下午茶。 失望的我转而向东京警视厅举报,期盼首都警察能主持正义。 结果还是失败了。 算不上意料之外,毕竟求助官方前人格们就或嘲笑或委婉地表达过成功概率极小,控制了横滨乃至一部分世界经济的安布雷拉实在是个庞然大物,相比其所带来的利益,区区非法实验根本不值一提。 放弃这条路,我决定自己动手。 安布雷拉的犯罪证据,一部分被我公开到互联网上,引起舆论哗然;一部分机密情报被我用来和各个组织做交易。 凭借利益构建起来的庞大体系,当然也会被更大的利益摧毁。 对只要“看”就可以获得全部必要信息的我来说,摆弄这些心思各异的黑白两道势力不算很难。安布雷拉树大招风,不光是对手,连依附者也怀抱它倒下后饱餐一顿的渴望。 顺理成章地,以横滨为中心、在全国范围内,一边帮安布雷拉追杀我,一边从我手上获得情报反咬安布雷拉的奇妙风景形成了。 继续发酵的舆论致使举国震动,再加上内部陆续有人转换立场,政府终于妥协。安布雷拉受到多部门联合查处,陷入半停摆状态,连带着不少来往过深的高官落马。 然而不够。 放任官方查下去,最多是安布雷拉在日本的生意极度收缩开始蛰伏——身为跨国公司,丢掉一个市场远称不上致命,更何况还未必会丢。那些罪行摆出来够杀八百遍的垃圾,或许连个无期徒刑都不会判,嚣张一点,几年后就能“保外就医”,足可以给异能透支什么时候猝死都不奇怪的我扫个墓。 心平气和的我伪造行踪调开了横滨大部分警力和安布雷拉的武装,进入表面上被封锁的公司大厦,放出了地下试验室的病毒样本。 留在公司里以为高枕无忧的人迅速死在了同伴手下,由于大厦隔音和防窥做得实在严密,稀少的看守者完全没发现异常,任由我郊游似的从一层漫步到顶层,和刚从密室出来还没来得及庆幸躲过异变、就被突兀断电堵在了密室入口书架处的安布雷拉分社社长打了照面。 生命最后,社长很不体面地挣扎了一番,却没能改变结果。一枪解决他的我又慢吞吞下楼,从看守者十几米外经过,开车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私人酒吧里,银色长发的黑衣男人正在等我。 他拿着一份报纸,面向我的头版上是关于我最近行踪的线索梳理和通报,并呼吁任何目击者及时告知警方。因为还没查到身份,官方给我起了个代号,名为“彷徨之刃”,据说是因为我杀人的同时又逼人自首,体现出善恶矛盾……反正我的评价是:莫名其妙,一派胡言。 见我进门,男人收起了报纸,随手放到吧台上。 包得严严实实还做过易容的我走过去伸出手。 之前交易了不少次,男人爽快地拿出东西给我,状似好意地提醒:“搜查队快到这边来了。” 我收起用来准备逃亡新身份的资料,头也没抬。 “不用担心。” 以酒水做代号的男人第二次问到:“真的不加入组织吗?你天生就适合这一行。” 我看他一眼。只以为我是情报搜集专家的他要是知道了我的特殊能力,绝对会立刻跳起来跟他的小弟分别送我一匣子弹——我都快把他的人生看完第三遍了。 “我不会到黑暗里去的,我喜欢光明。”我如此回答,“唯独这点,从来没有彷徨过。” 抛下男人假惺惺的惋惜,我走出酒吧。 口袋里装着一部老式手机,卡是新办的,只存了一个联系人。我点进那个号码,编辑一条短信。 【组织的资料已经全部发给你了。】 发送,收件人“zero”。 在进入安布雷拉大厦前就设置好的定时邮箱,不需要我再操纵。我退卡掰断,路过海边大桥时把手机一起扔下去,空出的手揣回口袋。 手机入水的那一刻,远处俯瞰横滨的大厦也爆发出冲天火光。传来我耳边的轰鸣中,代表财势的高耸建筑一点点分解、碎裂,层层下沉。 雪越下越大,我冷眼旁观这栋楼彻底倒塌,才继续前进。 愈演愈烈的副作用仿佛洪水决堤,让迈步也成了艰难的动作。我缓缓经过冬夜的横滨,踏上列车入站口,和来来往往的游子们擦肩。 刚刚好,等我登上预定的车次,发车时间就到了。 驶离城市的列车渐渐提起速度,将窗外风景模糊,冲破了满天风雪和扩大的警方包围圈。 我静静看着家乡远去,困意袭上心头。 横滨,横滨。 记忆在碎裂,随着倒退的海洋一齐流去,似乎也带走了身体每一寸的疼痛。 坐在暖风和人群里,我却感到越来越冷、越来越安静。 或许等不到列车离开这城市,我就要死去……但至少此刻,胸膛里还跳动着开启新生活的喜悦。 违反了法律、践踏了道德,还妄想着回归正轨的我,一定会被人唾骂恬不知耻——我当然也有这样的自觉,可是,下地狱也不必急于一时吧? 尽管骂吧。追缉、悬赏、像野狗像老鼠一样永无止境奔逃下去,直到末路尽头……总之,我的人生,死亡还为时尚早呢。 我靠着车窗,微笑起来,慢慢阖上眼睛。
第24章 来年春(五) 我丢失了一年的记忆,带着名字相同背景却全然虚构的假证件和脆弱多病的身体,逃离家乡横滨,开始四处漂泊。 由于潜意识明白这结果是自己提前计算好的,所以并不慌乱。只是夜深人静时,总不免想起那份不知是否拿到的录取通知书,还有忘记如何逝去的父母。 已经报完仇的笃定,让我虽然悲痛,却能重整心情投入日常生活。不过,即便还残留着对于人类情绪的敏锐感知,生活仍然变得相当辛苦,我连续辗转了多个地方,才终于在一个相对偏僻的小城居住下来。 离乡时携带的资金告罄,工作变成第一要务,可不能深究的身份和实在病弱的躯体给应聘造成了极大阻碍。最后,我进入一家不太正规的小企业当了文员。 那之后的一年是难得的安稳日子。我姑且休养好了一点身体,不再动不动生病,人际交往方面,也和几个同事成为能一起逛街出游的朋友……正以为自己会在这里扎下根直到老去,突如其来的意外就彻底打乱了日常—— 有一阵不见踪影的老板抛下公司跑掉了。 据说是欠下巨额高利贷又无法偿还,害怕□□下狠手,干脆卷了公司所有资金连夜跑路。 消息爆出来的时候是正常上班的周一上午,大家刚陆陆续续、懒懒散散地回到工位,还没从周末假期里彻底醒神,嘈嘈杂杂地随意交谈着,就见副总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地扑开门,以五体投地的姿势凄怆大喊:“老板跑路了!xx组来搜人啦!” 在茶水间泡麦片的我被他叫得手一抖,差点打翻杯子,没听清楚“xx组”到底是什么。 仿佛大石头砸进湖面水鸟群,激起高高的声浪和一堆慌乱的身影。公司立刻炸开了锅,同事们惊慌失措,收拾东西的、四处叫人的、打电话报警的,纷纷乱乱,挤挤攘攘。 我躲在茶水间坚持泡完了麦片,细嚼慢咽掉,还冲干净了杯子,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人跑了一半,旁边工位的同事虚弱地抓住我胳膊:“你怎么这么冷静?是不是有办法?” 我收拾好东西,摇头:“慌也没用。钱不是我们欠的,对方不至于做得太过分吧。” 本地势力在城里盘踞多年,现在就跑反而更容易引起注意,不如等等看看情况。 我毫无存在感地缩在角落,旁观□□打手冲进公司四处搜索。在一个个询问完留下的员工后,他们一无所获地离开了,我不禁松了口气。 原本这件事该到此为止,我只需要换份工作就好,但倒霉的是,没过两周,有知道老板下落、或许参与了卷款潜逃的同事被查出,还顺利跑掉了。颜面扫地的□□顿时大怒,怀疑剩下的员工里还有同伙,又开始派出打手逼迫骚扰已经离职的人。 冬春之交,我正惯例性身体不适,被无辜波及后根本没法休息,直接生了场大病。 那些人活像是我欠了债似的一个劲上门骚扰,精力不济的我无奈接连换租,尝试应聘的几份新工作也被搅黄了。 一味支出很快让我的经济状况陷入窘迫,加上好不容易找到的愿意收留我的房东再次不堪其扰,告知我三天后必须搬走……一连串变故逼得我有一刹那情绪崩溃,控制不住爬上了出租屋的天台。 刚来临的春天给小小的城市披上一层绿纱,夜色里看不真切,唯有冬季恋栈不去的寒意渗透全身。与大都市横滨不同,城里人们休息得早,我站上来时只剩零星几片亮着的区域,凛风扯着黑暗呼啸而来,吹乱头发和衣摆。 我当然不会跳的。 虽然失去了一段记忆,但残留的情感仍在提醒我,我曾经无数次站在了悬崖边缘,还是选择活下来……正因为爱并非身外之物——这份不会随父母一起前往彼岸的、如横滨的海一般深切的爱,至今仍在我的血脉里奔流。 明白这点的我,才会一次次在死亡前停步,热泪盈眶地回头拥抱生活。 可是,即便怀抱着绝不会跳下去的自信,却由于太过痛苦而一时没有下楼的勇气,只是呆呆坐在楼顶注视下方,直到风把脸颊都吹痛。 收容所的电话就是在这境况下响起来的。 除开在城里应聘外,我在网上也投过简历,选中收容所,是因为职位介绍上写着:“辅导员是救助他人的工作”。 “我想成为离岛医生,和爸爸妈妈一样,去救助别人!”——年幼的我曾如此信誓旦旦地保证过,直到此刻,我还怀抱着同样的妄想。 冻僵的手慌乱掏出手机,我两手捧着它凑近耳朵。 那头的招聘主管嗓音温和地说:“甘小姐,您有照亮他人的才能。欢迎您加入我们!” 我完全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应的,只记得自己由于坐太久而全身发麻,挂掉电话后攥紧手机,脱力地滚下天台边缘,回到楼顶。 夜晚还是那么冷,我跌坐在地,靠着冰块似的矮墙怔了一会,捂住嘴哭了出来,哭得满手是泪,几乎是半爬半摔地回到租住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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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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