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他活下去。 泪眼凝视着他,我感同身受般涌上了撕裂的痛楚。 在这剧痛中,体内已经沉睡了两年的“天赋”,终于睁开一只惺忪的眼。
第15章 冬(三) 我是来杀人的。 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必记得。 虽说如此告诉自己,但迈步经过又一扇窗时,还是不免被外面流光溢彩的都市霓虹灼伤了视线。 横滨的夜风总带着深海的潮意,从四十九层窗户缝隙奔涌入走廊时,好像也吹动了那些缤纷霓虹,摇曳的光线游过我束起的发尾,接着被我踩碎在脚下,只剩一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这栋大厦已经基本人去楼空,惟有我轻悄的脚步声回荡。 在这单调的声音中,不知何时,响起了孩子稚气的誓言:“——我想成为离岛医生,和爸爸妈妈一样,去救助别人!” 与救人的理想宣言截然相反的是,胸膛里如山岳一般、无可撼动的冰冷杀意。 我把不断重复这句话的孩子抛在身后,任由她委屈且无望地跌倒在往昔时光里,痛哭起来。可随着不曾停滞的脚步继续前进,那哭声也消失了。 确认枪已上膛,我握紧它,迈过瘫倒在地的尸体走向最后一扇门。 气派的木皮钢芯大门半掩着,被我轻易推开。 全墙落地窗一览众山小,几乎囊括了半个横滨的夜景。因为地上虹光太胜,迫使天上星月都隐没了踪迹,仅有黑沉沉的穹隆缩在一角,时刻窥伺着没有灯光的屋内。 凌乱伏倒的尸骸,四溅的粘稠血迹,还有正贴着书架颤抖的男人……窗外微弱映入的光更加深了屋内暗影,不夜的横滨城和只有男人绝望咳喘的办公室仿佛并立的天堂与地狱,只凭一层玻璃分野。 我跨过几具面目全非的变异尸体,在一片残肢断臂前停下脚步。 现在,我和那发抖的男人就剩一张办公桌的距离,足够把子弹稳稳送进他心脏或者大脑——不必非要踩过一地狼藉走到他跟前去。 意识里有女孩子嫌弃地作态:【咦,恶心,直接开枪就好了!别弄脏鞋子!】 我顺从地采纳了建议,举枪瞄准。 数日前还高高在上接受了电视采访的安布雷拉日本分社社长,此刻犹如筛糠般战栗着,顺着书架滑跪在地,涕泗横流。他先是苦苦哀求我别杀他,没几句话又破口大骂,显然精神混乱到极点了。 没有被这男人颠三倒四的话语干扰心神,我谨慎地摆好姿势,在他恐惧发狂的叫喊声中扣下扳机。
“你和我们又有什么不同——”嘶喊到一半,他的声音突兀中断。 红色混合着白色,淌过男人凝固的脸。他身体呆呆僵直几秒,“嗵”地往一侧翻倒,不动了。 我垂下手臂,平静回应已经无声无息的他:“有什么怨言,地狱相逢再说吧。” 收起枪,我开始清理自己的痕迹。意识中由于异能而分裂出的人格们欢呼雀跃,有些甚至凑在一起举行派对去了,嘈杂喧闹一片,仅剩几个成熟稳重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留下,接着帮我出谋划策。 之前让我直接开枪的女孩子嬉嬉笑笑,一会东一会西地指示我动作,片刻后,被低沉温和的男声打断。总算得到一份条理分明精确到秒的攻略,我松了口气,认认真真忙碌起来。 在进度过半,经过落地窗时,低头打扫地面的我陡然发现多了道影子。奇异的是,当我抬头看到幽灵一般不知何时站在窗前、黑发鸢眸的陌生青年后,一点也没有生出惊恐之情,仿佛他本来就该站在这里似的。 人格们若无其事地指挥着我,我十分坦然地继续着收尾动作,任由青年不动声色地旁观着。 看了一会,他开口:“之后你要怎么办?” 我像同老朋友聊天一样回复到:“开启新生活,有可能的话还是想做医生。” 陌生的先生停顿片刻,侧眸看向窗外毫无征兆飘起大雪的横滨,语调淡淡。 “安布雷拉不会放过你的。从接触这个世界起,你就回不了头了。” “那就先休息两年,”我擦掉脚印,“等异能缓和,他们敢来,我正好和他们算账。” 直起身,陌生先生身旁的落地窗映出我的影子。那倒影里的女性,眼中闪耀着使人胆寒的坚定,和以往平庸温吞的我天差地别。 收回视线,胸膛里跳动着的、绝不可能被任何东西动摇的决心,让我一秒也没有犹豫地告诉他—— “我的人生还长着呢,怎么能因为这些败类就放弃!” 陌生的先生沉默了。 我结束工作来到门前,问他:“我们会再相遇吗?” 等到快要放弃的前一秒,我终于听到他的声音。 “会。”他温和说。 于是,我笑着迈入了暗影幢幢的楼道,走向寒夜风雪—— 我住院了。 那天在病房里大哭一场,最后意识都模糊起来,只隐约想起是治君接住了昏迷的我。醒来后,小森小姐已经一切如常地回到了岗位上;我作为高烧反复毫不起眼的辅导员,安安稳稳住进了医疗点;而完成一切“治疗”的治君,被送回了收容人宿舍……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进入平静温吞的孤岛日常,连安布雷拉小队也不见了踪影。 困惑的我用刚退烧的脑子思考半晌,最终只勉强记起,苏醒的异能好像和治君身上某种力量产生冲突,把我们两人的意识都拉进了某段回忆——可怎么回想,也不记得到底是哪段回忆、治君和我又经历过什么了。 被治君所拥有的不知名力量压制后,异能重新沉睡下去,连带着记忆碎片也消失无踪。当然,副作用同样消失了。 康复的我揣着满心疑问离开医疗点,习惯性给治君发了条短信交代出院的事。一分钟后,出乎意料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治君:嗯,好好休息。】
第16章 冬(四) 和治君的通讯莫名其妙恢复了。 虽然不明白治君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才会回心转意,但就结果而言,无疑是个特大喜讯。 生活恢复往常平淡琐碎的节奏,不知不觉来到十二月下旬。 严冬的寒冷气息彻底统治了孤岛,最近没有下雪,可路面和房檐都挂了霜花。我在差点被冰面滑倒后,也加入了裹成一团慢慢挪动的人群,一时间整个岛上像是被圆滚滚大军占领了,场面古怪又好笑。 因为要筹备应付更低气温的衣物,前辈拖着不太想离开温暖宿舍的我去杂货店逛逛。我缩手低头,半张脸埋在围巾里,跟在她身后听她一一点评店内悬挂的羽绒服,时不时“嗯嗯”回应两声。 治君那边,刚降温的时候就寄去了被炉,冬季衣物除去收容所配发的标准套装,我也陆陆续续挑选了几套保暖防寒的送过去,暂时不需要添置什么了。 纯粹作陪的我眼看前辈挑剔完了一整排应季服装,就要走进过季处理区,不由得出声提醒。有些失望的前辈回头看看,叹着气反身,重新打量起那些款式乏善可陈的羽绒服,我无奈笑了笑,没有立即跟上,而是继续向前走。 处理区大部分是相对气温来说过于单薄的秋季长袖,我走马观花地踱过去,指尖擦过一件件颜色各异的织物,停在贴墙的最后一件衣服上。 那是一件只适合夏天穿的、漂亮的鼠灰色细条纹麻质和服。 我忽然怔住,取下这件不合时宜的和服,凝视良久。 前辈选完羽绒服,提着袋子来找我,我顾不上和她搭话,先扬声叫来店主大叔:“麻烦您帮我把这个装起来——” 暌违已久的新一次会面开始前,我得到了“安布雷拉公司人员离开孤岛”的确切消息。 “可喜可贺。”当时正准备出门来会面室的我波澜不惊地回应了向我分享情报的前辈,心态十分宁定。 并不是觉得他们走了就可以高枕无忧,只是,暂且没有必要担心这件事,一直记挂反而让自己寝食难安,平白耗费精神。 过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怀抱如此理念的我,拉开会面室的椅子,稳稳坐了下去。 治君比我慢几分钟到,在我正对面的老位置落座。 照例是我挑起话题,也不拘泥于内容或者顺序,随心所欲地聊着;治君说得少,但总会恰到好处地接话,让我感受不到被冷落。 “啊,之前那本太宰治的文集,治君看完了吗?”像是偶然想起来似的,我询问到。 提到这名字,治君情绪一如既往地微妙,点了点头。 他仿佛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确看完了那本文集一般,鸢色眼眸微垂着,弯出一线温柔弧度,笑着对我说出书里的句子:“‘我本想这个冬日就死去的,可最近拿到一套鼠灰色细条纹的麻质和服,是适合夏天穿的和服,所以我还是先活到夏天吧’。” ——即使我一直没有提到那件过季的和服,可他果然领会了我的用意。 听着他的声音,我不知不觉热泪盈眶,几乎没等到话音落下就哭了起来。 眼泪一串接一串,沿着发热的脸颊滚落在我手背上,原本合拢搭着膝盖的双手不由得握紧了,把那些炽烈的水珠一并锁在掌心。眼泪沿着掌纹蔓延开去,好像要把命运一同浸湿。 隔着玻璃传来治君的叹息。 “小姐最近总是在我面前哭呢。”他的低语混在椅子挪动的声响里,听不太真切。 我泪眼朦胧地看去,他站了起来,倾身将手贴上玻璃。 那只手的指尖点在这透明的屏障上,逆着我泪水淌下的痕迹,缓缓停在我眼眶的位置。顿了数秒,他的脸也贴近过来,额头搭着玻璃墙,眼眸凝视着抽噎的我,微微笑着动了动指尖。 被敲击的玻璃发出清脆的回响。 我呆了呆,歪头迷惑地止住哭泣,伸出手按住他敲击的地方。 “这层玻璃果然很碍事,”治君拖长调子,抱怨道,“让我没办法给小姐擦眼泪。” “诶?”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回应的我吃了一惊。 治君当然是个很会说话的人,但大概是了解我容易较真,他基本没对我说过恭维话,反而有些冷淡——这种微妙用心让我更加感动。不过,即便一头热地表了白又努力这么久,想得到温柔态度是人之常情,我也需要先搞明白一件事。 之前明确拒绝了我的他,现在说出这种话,是改变主意打算答应我吗? 顾不上再哭,我“唰”地站起身,追问:“治君——” 然而,面无表情的看守员打断了我。 “会面时间结束,请两位离开。” 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完的我,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治君松开玻璃,轻轻比了个“嘘”的手势,跟着看守员走掉了。
第17章 冬(五) 我家院子里种着两颗枣树,一到秋天,满树婆娑的绿影里,就会缀上成百上千的红珠。树下架着小小的秋千,年少的我喜欢一边慢悠悠荡着,一边仰头呆呆地看着那些红艳艳的果实,直到天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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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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