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摸了一下,发现自己眼前一暗,终于进入了少年的回忆。 —— 暗红的天空、绛红的眼睛,鲜红的血液。 乌鸦怪叫着从屋顶腾空,翅膀拍打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震耳欲聋。 手起刀落、手起刀落、手起刀落。 带着动物面具的忍者体型瘦削,每个动作都精准到了极点,身形闪动间,街上已经只剩下他一个活人。 然后他抬眼望了一下月光,摘下了面具,用袖子擦了一下顺着面具缝隙溅到脸上的血液。 五条悟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张同样秀美、同样年轻,和宇智波佐助长相相似到了极点的面孔。 长发在脑后束起的忍者走进了一栋住宅。 从踏上地板的那一刻起,他整个人就开始发抖,但又很快抑制住了自己。 这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五条悟不自觉地抿了下嘴,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收紧。 ——然后忍者流着泪离开了那间屋子,安静地蹲在路旁伶仃的电线杆顶端,凝视着从远处跑来的男孩。 “你在做什么啊,哥哥?”宇智波佐助面色惨白,像一只受惊的幼鹿,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晕头转向,竟然试图蜷缩进捕食者的怀中。 他的兄长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眶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他”的眼前一片血红。 五条悟耳边是男孩细嫩而痛苦的悲鸣。 “憎恨我吧……”长发忍者转过身去,背后的长刀看起来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压垮,指节在身侧收紧发白。 这有意义吗? “然后带着和我一样的眼睛来找我。*” 那双绛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海水般冷冽又晶莹的光。 这种绝望的、不顾一切的爱,有意义吗? 五条悟看着自己的指尖又一次徒劳无功地从佐助发梢穿过,闭上眼,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突然又睁开了眼睛。 刚才那些场景瞬间消失了。 他现在好像站在一处干燥阴冷的地下洞穴里,钟乳石从头顶垂下,不远处的火把提供了为数不多的光线。 除了五条悟这个旁观者以外,不远处还有三个人。 宇智波佐助、宇智波鼬,和一个半人半蛇的家伙。 少年的佐助表情怔忪地看着另一个摇摇晃晃向他走去的人。 看起来和五条悟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神情里的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只是看起来没有他们初见时那么狼狈。 “……你可以永远都不原谅我,”肤色青白、脸上带着裂痕、体表不断散落碎片的宇智波鼬艰难地把手伸向佐助,温柔地微笑起来,“……我都会一直深爱着你。*” 他扶住少年的后脑,抵住了佐助的额头,然后身体瞬间崩解成泥土与灰尘,灵魂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 如果是什么别的场景,五条悟大概还会有心情感叹一下,原来灵魂看起来是这种形态,佐助说的“玩弄灵魂”的忍术居然有这么厉害。 ——不论是从那具不似活人的身体、黑色的眼白还是身体崩解后倒在地上的陌生尸体都能看得出来,宇智波鼬已经死了,现在只是依靠类似降灵术一样的忍术重新拥有了意识。 但他现在没有那个心情。他甚至没有印象这个幻境可以被攻击的节点有哪些。 五条悟不清楚宇智波鼬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佐助幼年到现在近十年的时光都经历了什么。 但只是这一段记忆,五条悟就已经意识到了宇智波一族的感情有多么沉重。 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继续下去。 少年忍者凝视着宇智波鼬消失的地方,过了很久才向五条悟的方向扭过头来,表情看起来已经有了几分释然。 五条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但他在佐助走过来的时候一动不动,任由对方撞上了自己的身体—— 好像这样就能假装自己给了对方一个拥抱一样。 白发咒术师和黑发忍者身体互相接触的一瞬间,周围的环境又变了。 还是差不多的姿势。
宇智波佐助靠在高大的石壁上,表情惊恐地盯着摇摇晃晃向他走去的宇智波鼬。 …… 宇智波鼬对宇智波佐助微笑着说“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了。” 宇智波鼬背着宇智波佐助走在路上,教他怎么用手里剑。 宇智波鼬和宇智波佐助共同躺在星空之下。 宇智波鼬。 鼬。 哥哥。 五条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自己身边的场景时不时波动一下。 他看着自己掌心那枚鲜红色的小石头,无奈地笑了一下。 这下可有点糟了。
第九十六章 还是及时停下比较好, 五条悟想。 不能再继续了。 不管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佐助,他应该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看才对。 他在一阵地动山摇中捏碎了那枚小巧的耳钉——那位宇智波鼬……倒下后, 佐助靠着石壁, 眉心的血液顺着脸颊滴落,掉在地上,悄无声息地变成了这个东西。如果不是六眼能察觉一切咒力流动, 五条悟大概根本不会发现这枚几乎和血液融为一体的“钥匙”。 山谷一侧, 数百米高的查克拉巨人在他面前拔地而起,指尖蓝白色的电光亮得惊人,须臾之间就射出了一道明亮的箭矢。 那抹箭矢恍若天上之雷,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和清脆的鸟鸣转瞬即至,与金色妖狐手中的忍术撞击在一起,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气浪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幻境也仿佛承受不住这样的攻击, 摇晃着在他眼前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最终碎裂开来。 “连同这一份羁绊, 一起消逝吧……” 佐助的身影与周围的环境一同消失在五条悟眼前。 —— 五条悟发现自己换了个姿势。 主动进入幻境之前,他抱着几分恶作剧的心情,故意往佐助身上倒了过去。 反正佐助那么温柔,肯定不会让他倒在地上的。 五条悟确实没有倒在地上。 现在,他的眼前是一片暗色的衣襟和一小片瓷白的皮肤,宇智波佐助的一只手箍在他的肩膀上, 把五条悟固定在了自己的胸腹之间,领口拉链静止在他鼻尖上方。 这是一个保护性的姿态,让人枕在自己的膝头, 把要害暴露给他, 但佐助却又在同时禁锢着他的行动, 好像无法完全放下戒备一样,需要靠这种表面上的保险措施来寻求安全感。 佐助好像没发现他醒了。五条悟不动声色地把视线移开了一些。 只在对方记忆中见过的查克拉骨骼被肌肉覆盖,一手环绕在他们之前,手掌挡着黑发忍者,手臂将他护得密不透风,另一只手则死死把仲间里沙按在地上。 这好像是叫……须佐能乎。 原来被查克拉包裹是这种感觉,佐助的查克拉冰凉而温柔,时间长了,仿佛自己的体温在逐渐降低,变得和这种力量一样,让他有种被海水包裹着的错觉。 本该强烈的阳光透过须佐能乎仿佛也得到了削弱,被滤成了温柔的蓝紫色,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刺眼。 五条悟侧了一下头,从佐助的手臂和须佐能乎的间隙之间望了过去。 诅咒师正痛苦地□□着,而领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好在帐一旦吟唱完毕就会持续存在,除非咒力耗尽或是施术人主动解除,否则就不会消失,不然万一有人上来,看到这副场景,估计会被吓得够呛。 “佐助?”五条悟努力抽出那只没被佐助按住的手,试探性地拍了拍对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臂。 宇智波佐助一动不动。 五条悟愣住了。 不会吧…… 他姿势扭曲地掰开了年轻忍者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指,从对方手臂的缝隙中滑了出来。 黑发少年在他起身之后仍然保持着半跪在地面的姿势,之前五条悟以为只是用来保护对方的查克拉手掌,其实撑住了佐助大半的重量,让忍者没有完全倒在地上。 佐助还闭着眼睛,显然也被拉入了幻境之中。 …… 这可真是给他出了个大难题。搞得他觉得自己像是个人渣一样。 明明他们之间还什么都没发生呢。 五条悟难得想要苦笑一下。 他弯下腰,犹豫了一下,没有做出什么别的动作,而只是把佐助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让对方从半跪在地面上的姿势站了起来,倚在他的肩头。 佐助大概还对外界有点控制力,所以肢体并没有像完全失去意识的人那样沉重,须佐能乎也持续不断地保护着他们。 这会儿还让那只挡在前面的手臂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五条悟不担心佐助出不来。写轮眼的能力他在幻境中见了不少,虽然依旧有些云里雾里,但依靠那么强烈而纯粹的爱驱动的力量,不可能连这种东西都挣脱不开。 他是在想,自己接下来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佐助。 黑发忍者十分年轻,同时又成熟的过分,似乎早已对一切痛苦司空见惯——现在五条悟终于知道为什么佐助总是那副模样了,他原本以为只是忍者世界战火太繁、忍者训练本就严苛才导致的——但正因佐助习惯了忍受痛苦,他现在才觉得,佐助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 对方已经经历了太多,也承受了太多:就算只看到了几段记忆,五条悟也能想象得到、不,他想象不出,但他知道,佐助能走到今天这里,一定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 佐助不应该再受到任何伤害、忍受任何痛苦了,不管是哪一种,五条悟想。 不管那种伤害、那种痛苦是来自于他、咒灵,亦或是什么其他存在。 过去无法改变,但至少未来要过得轻松一些吧。 这么看来,比起咒术师这种无可救药的存在,那些运动少年说不定还更适合佐助呢,他们的生活可阳光多了。 而首先…… 他可以杀了那个女人,五条悟抬眼看了过去,天穹般的双眼神色淡淡,仿佛躺在地上的黑发女人和周围的死物并无区别。 施术人死了,幻境应该会自动解除。至于那个倒霉的咒术师,要是没被幻境吞干净,说不定也能被吐出来。 谁要管善后的事情? 而且,她如果能看见幻境内发生的事情…… 白发男人眯起了眼睛,同样雪白的睫毛挡住了眼底浅淡但冰冷的杀意。 他的右手还箍在佐助的腰间,少年难得安静地被他揽着,脸颊贴在五条悟制服外套上,低头时只能看见毛茸茸的发顶和后脑几缕总是乱翘的头发。 佐助好像又高了一些,现在头顶已经勉强超过他的肩膀了,只是还是很瘦,下巴尖的要命,五条悟想。 他的手指轻微收紧了一瞬,很快就又放松了下来,手臂松松固定着少年,视线已经收了回去,不再看向怀里的人。 这应该就是他和佐助最亲密的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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