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发生了不幸,他人的灾厄也不是你的错,银时。” 他早就不是在战场上游荡的食尸鬼了。 “……你倒是很冷静。”半晌,银时才闷闷地开口。 夏季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厚重的雨幕逐渐淡去,淅淅沥沥地敲打在窗上发出清脆的音色。 “听我说,银时,”八重垂下眼帘,“只要你不出事,松阳就不会出事。” 银时终于瞥她一眼:“你今天正常得令人有些心慌。” “因为你现在是病患啊,我也是有期间限定的善良这种东西的,”八重笑眯眯道,“金时。” “……金时是谁啊。完全不认识啊那种家伙。至少给我把别人的名字念对啊!” “你还真是喜欢松阳给你取的名字呢,金时君,不试试以‘阿金’自称吗?” 银时有气无力地躺在枕头上,显然是已经放弃了。他忽然对于自己是否能在八重的照料下康复这件事情不确定起来。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有照顾过其他生物的经验吗?” 八重认真思考了一下:“樱花算吗?在我的看护下,那株樱花可是好好地开了一百年呢。” “……后来呢?”银时耷拉着眼皮,“一百年后发生了什么?” “哦,你说这个啊,”八重的声音顿了顿。 “发生了一场意外,被火烧了。” “……” 银时很认真地沉默了片刻:“我可以拜托假发来照顾我吗?我还想活久一点,真的。” 八重露出慈祥的微笑:“说啥呢你这个傻孩子,我怎么会害你呢。” 银时:“……”救命。 …… 雨停后,和八重拌嘴拌累了的银时终于安心地睡着了。 松阳急匆匆地从城下町赶回来,沾着湿润雨气的羽织都没来得及换,他拉开隔扇,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正朝着他比手势示意他安静点的八重。 和室内的灯光很柔和,脸上的潮红已褪去不少,银时闭着眼睛睡得正熟,被子掖到下巴处,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有小孩子的乖巧感,乱蓬蓬的卷毛看着就让人很想揉一揉。 “你推掉了?”八重从床边站起来,给松阳让出位置。 “推了。”松阳以手背试了试银时额头的温度,确定不烫了,这才放下心来,“我只是一介教书先生,担当不起周布政之介大人给予我的重任。” 她轻声笑出来:“你这是还没缓过劲来吗,说话这么文绉绉的。” 没有立刻回答,松阳只是注视着沉睡中的银时,眼底沉淀着他自己都未注意到的柔和神色,软得仿佛能在灯光中融化开来。 “不用担心,”八重的声音轻轻的,“这个孩子就算一个人,也曾在那种环境中拼尽全力活下来了 。”她开玩笑地道:“仅从求生欲这一点来说,他说不定会活得比我们两个都长呢。” 将和室留给银时和松阳两人,八重退出房间,带上门。 先前被雨水打湿的不止是晾在外面的被单衣物,还有松阳房间窗旁的书架。 她将木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拿下来,“能让我也一起来帮忙吗?”八重转过头,发现秋音正站在那里。 女孩子就是贴心。 八重很感动。 “谢谢。” 有了另一个人的帮忙,八重很快就将被雨水沾湿的书籍挑了出来,摊开来晾干。 至于那些没有被打湿的书本,她整理好之后就放回了书架上。 松阳的藏书很杂,从基础的和歌集到生僻的兰学读物都有。 不过,《源氏物语》和《伊势物语》都是她强行塞的。 八重抬手将一本镰仓时期的《吾妻镜》放回架上,背后忽然传来秋音略带犹豫的声音:“……八重?” “怎么了?”她回过头,发现秋音拿在手中的是一个课本,绿色的封面,松阳亲手写上去的标题,和松下村塾学生人手一册的课本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之处,是学生署名的地方一片空白,崭新的书页也没有做过笔记的痕迹。 “……这是?” 私塾里并没有学生丢过课本。 秋音看到八重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原来一直都被松阳放在这里啊,”她笑起来。 八重动作轻轻地将那个无人署名的课本放回书架上:“这是一个粗心的学生落在这里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①周布政之介=周布政之助,历史上据说和吉田某人颇有共鸣,也是弟子高杉晋作等人最大的后援 漫画回忆中,松阳虽然说过麻烦的话他和银时离开便是了,但胧偷偷去松下村塾暗中观察的那次,私塾明显没有移址 感觉藩府那边有人罩诶,要不然joy3那件事怎么就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严肃【不 这章只是个小插曲,不用慌,私塾日常还长着呢
第17章 生辰 流动的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水边草木葱茏,挤满了明丽的菖蒲花,沉甸甸地结着盛夏的色彩。 茂密的斑茅半掩着断裂的木板桥,八重挽着和服裙摆坐在桥的边沿,头上盖着一顶松垮的草帽,手里握着细长的钓鱼竿。 没有风,午后的时间仿佛静止。 阳光将木板晒得发烫,夏虫蔫蔫地在丛间鸣唱,她身边的竹篓空荡荡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一动不动的浮标上。 一只赤红的蜻蜓悠悠地飞过来,停在风车草的尖尖上,不动了。 浮标倏然沉入水中,八重动作极快地一扬鱼竿,“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一条活蹦乱跳的香鱼跃出水面,在空中荡过漂亮的圆弧。 拎近钓鱼线,只有她手掌大小的香鱼睁着呆呆的眼睛与她对视,嘴巴一张一合,似是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太小了。八重在心里惆怅地叹息一声,随着噗通一声,将刚钓上来的香鱼放回了河里。 “你还真的在这里啊。”背后响起无精打采的声音,她扭过头,银时就那么站在比他还高的斑茅梭鱼草之间,乱糟糟的卷发像是蓬蓬的飞絮,脸上一副已经见怪不怪的表情。 他瞥了一眼空空的鱼篓:“看来,你没有什么钓鱼的天赋。” “这叫做休闲养老,健康娱乐。”八重钩上鱼饵,一扬手,将钓鱼线重新甩入河面,“我今天一定要钓上最大的河鱼。” 就在这时—— “银时,你找到八重了吗?” 河边的蓬草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桂和高杉的身影分开茂盛的草木冒了出来。 “你来晚了啊,假发,她已经变成沉迷钓鱼的老伯了。”银时望向夏日的碧空。 八重笑盈盈地看向两人:“咦,这是谁家聪明伶俐的小太郎和晋助,居然迷路到河边来了。” 声音一顿,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要一起和我钓鱼吗?” 高杉:“我对喂蚊子没兴趣。” “真是冷淡啊,晋助。”八重啧啧摇头,“那么,你们三个顶着这么个大热天,特地来找我是有何贵干?” 找松阳没什么奇怪的。松下村塾的学生基本上每天都处于找松阳的状态。上课视线追踪,下课直接紧黏,就像是鸟类的幼崽一样,见到松阳就会自动叽叽喳喳地跟上去。 但会来找她这就很奇怪了。 在三人回答之前,八重猛地一伸尔康手:“等一下,让我猜猜看——你们不会又捅娄子了吧。” 这个年纪的小屁孩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捅娄子。 松下村塾在荻城郊外的东面,葬着毛利家历代藩主的东光寺也在荻城郊外的东面,两者之间只有走路半柱香的距离。 私塾的学生有一次玩踢罐子玩得好好的,不知怎的跑到了东光寺的陵园附近,被寺里的僧侣逮到后一顿痛骂,最后还是由松阳亲自登门赔罪,将灰溜溜的学生领了回去。 仔细想想,松阳好像还真道过不少歉,基本上都是为私塾的孩子调皮捣蛋整出来的事情。 当然,以银时三人为首,那些能折腾的小鬼被松阳笑眯眯种进地里的频率也相当勤快。 教师果然是辛苦的园丁。八重十分感慨。 如果学生能种植的话,松下村塾的后院早就迎来丰收了。 “不是的,你误会了。”桂轻轻咳了一声。 八重一下子严肃起来:“难道,你们被人打了?” “……怎么可能。”银时抽了抽嘴角。 “也是,”八重看他一眼,又看高杉一眼,她放下心来,“不管怎么看,你们都只有打人的份。” ……为什么露出了安心的表情。为什么居然是安心的表情啊喂。 高杉哼了一声,高冷地抱着双臂不说话。 桂将话题拨回正轨:“我们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八重看向他。 桂的声音顿了一下:“你知道松阳老师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吗?” 八重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当时还是十二代目的松阳为脱离天照院奈落做了各种准备,从盘缠到通行手行到身世背景,甚至连煮饭的锅都考虑到了。 但唯独生日……好像想都没想。 她也没想。 因为这是两人都没有的东西,所以没有那个惯性思维。 有史以来第一次,八重被问倒了。 她诚实地回答:“不知道。” “……等等,你们不是很熟吗?” “很熟就得知道生日吗?” 两方默默对视,高杉和桂的脸上都写着“那不是当然的吗”。 最后,银时抓了抓脸颊,看向河对岸的菖蒲花,退而求其次:“你知道松阳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清风拂过,明丽的菖蒲花摇曳起来。河面光影斑驳,粼粼波光倒映在依水而生的风车草上,红色的蜻蜓震动着翅膀,高高地飞入碧空。 “有啊,”八重微微笑起来,“他喜欢你们。” 沉默片刻,银时微微垂下眼帘,赤色的眼底似是泛起了极为轻微的波澜:“……还有呢?” “没了。” “哈??” “那么惊讶干什么,”八重笑了一声,“有喜欢的东西已经很难得了。” 对于吉田松阳来说,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莫过于松下村塾的学生。 漫长的时光会磨去人心灵的棱角,事物会失去新鲜的味道,风景会褪去明丽的色彩。日复一日地存在于世间,和世界的距离却会变得遥远。 日出不再令人感动,晚霞不再波澜壮阔,就算是硬如砂砾的米饭和咸如海水的味增汤,也能面不改色地直接灌下去。 被火烧、被刺穿、被肢解、被斩首,身体上的万般折磨,最终还是抵不过吞没一切情绪的寒冷虚无。 喜欢的食物——没有。 喜欢的季节——没有。 喜欢的事物——没有。 杀人如果算兴趣的话,也许可以提个名,但还是和喜欢相差甚远。 她安利虚安利了五百年,在松阳冒出来之前,什么安利都没卖出去。 想要得到的答案明显不是这个,三人看着八重,似是以为她还会多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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