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威胁?” “当然不是了。”八重也笑:“因为黑川先生不会这么做啊,对不对。” “身负重伤哪怕在雪地里爬行也坚持下来了,你的命对于你来说,对于一些人来说,肯定相当重要。” 黑川突兀地收敛了笑声。 不动声色地看她半晌,他沉下嗓音:“你是哪里人?” 八重侧头:“你祖上是哪里的?” “喂喂喂,”黑川略微露出笑容,“不带这么占人便宜的。” 他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男士和服。 “我这身衣服,还有绷带,都是你换的?还真是谢谢啊。” “你道谢道得太早了。”八重眨了下眼睛,“不是我换的。” 对方身上肮脏的衣服和伤口处的血痂几乎结在了一起,这种要将全身扒光的换药方式,自然是由松阳代劳了。 “你应该道谢的人,是这位。”八重回过头,看向此时走进仓库的松阳。 ——都说了由她应付就行了,怎么接二连三地都有人进来。 “居然不是可爱的小姑娘替我换的啊,真可惜。”黑川嘴里说着让人松懈戒备的话,望着松阳的眼神却明显并不轻松。 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人,对于危险的判断异于常人地敏锐。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最温和,直觉却告诉他,真正不能惹的人,正是这位笑若三月暖春的教书先生。 如果伤到了他的学生,那绿色温柔的眼眸会变成什么模样,他可不想知道。 “看来你已经醒了,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松阳温和道。 黑川微微颔首,没有忘记应有的礼数:“不胜感激。” 松阳在八重身边坐下来,侧头朝她笑了一下:“这边的事情就先交给我吧。” 八重于是站起身。 “谢了,”背后忽然传来声音,她回过头,黑川抬起眼帘,“这次是真心的。” 他知道自己攘夷志士的身份会为救他的人带来多大风险。 八重收回视线。“不用谢我,要谢就谢那些笨蛋小鬼吧。因为他们想要救你,你才会活下来。” 拉开门,她的声音一顿:“这句话也是真心的。”
第23章 麻烦 命运有时候是非常微妙的东西。 因其血腥性质,天照院奈落曾被德川幕府弃之一旁冷落了百余年,就差没有集体下岗,待机许多年后被德川定定重新启用,扔到宽政大狱的舞台上发光发热,都归功于世间大兴的攘夷风气。 在成为吉田松阳之前,十二代目带领着天照院奈落,大部分时间都在专门跟攘夷志士对着干。 哪里有攘夷的苗头,哪里就有奈落无情的锄头。 哪里有反对幕府的声音,哪里就有半夜悄无声息端掉你全家的漆黑乌鸦。 攘夷运动急剧衰退,各藩各地被宽政大狱的恐惧笼罩,天照院奈落的乌鸦整天都在外面飞,忙得几乎脚不点地。 曾野火燎原的攘夷势力落到如今的惨境,和天照院奈落的高效率作业脱不了关系。 手上沾满鲜血的奈落十二代目现在成了松下村塾的教书先生,不惜风险将逃亡流落到此处的攘夷志士藏了起来,如果不是对方伤势不允许,说不定还能坐在廊檐下和对方小酌上几杯。 如果被前雇主德川定定知道了这件事,他估计得气得吐血。 一想到德川定定会气得吐血,八重就看黑川顺眼起来。 待黑川伤势略好,能在私塾内小范围活动时,常常一回头就能看到好奇地对他进行暗中观察的学生。 头一次捡了这么个大活人回来,学生都有点小兴奋。 黑川不多时就变成了“小黑先生”,接下来还有略去敬称往“小黑”发展的趋势。 “这样真的好吗。” 坐在廊下,黑川抓了抓下巴处的青茬,望向庭院中覆雪的青松。 “让我这样的人和小孩子接触,不太好吧。” “小黑先生是指什么?”双手兜在羽织袖口里,松阳笑着微微歪头,“私塾里多了一个宠物,大家都很开心呢。” “……请叫我黑川。”他抬了抬眼皮,简简单单的动作因脸颊上的刀疤多出了几分粗犷硬气,“我这样的家伙杀了多少人,我很清楚,你还是让那些小鬼离我远点较好。” 在这个私塾里养伤养了大半个月,不知道该说这里远离战火,还是被保护得太好,那些小鬼看他的眼神既好奇又天真,虽然心里知道他这样的人很危险,却还是忍不住会想要接近。 攘夷志士在这个年代是不同的象征,是秩序森严的社会中反抗势力的代表。 能近距离接触到这样的人,对于这个偏僻乡下的小鬼来说,会带来一种新奇的战栗,说不定还会产生不切实际的向往。 “你说得没错,那些孩子都心性单纯,”松阳笑容不变,“但是避免学生走上歧途的方式,并不是竭尽所能地遮去他视野中负面的因素。过度的禁止接触只会引起人的好奇心,我希望他们能透过自己的思考和亲眼所见形成独立的判断。” 他的眼中浮现出柔和的神色:“而且,我相信我的学生。” 声音微微一顿,松阳继续道:“我也相信,小黑先生比任何人都清楚某些事物的性质。你不会在这件事上误导他们的。” 战争的残酷在对方的身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脸颊上的疤,断裂又接回的骨关节,粗粝厚实的刀茧,还有眼底再也化不开的沉沉墨色。 战火硝烟如阴影随行,正值壮年的男人坐在廊檐下,姿态微散,骨子里却好像时刻生着一把无法再回到鞘中的刀。 黑川嗓音沙哑地笑了一声。 天真的学生,天真的老师。不过,这么想好像也不完全确切。 在这个私塾的学生之中,有三个令他比较在意的小鬼。 叫作桂的,模样清隽柔弱,思维极其跳跃,找他谈论的都关乎时势大义。 另一个叫高杉的小鬼对于他的实力反而更感兴趣,如果不是他现在负伤,估计都想跃跃欲试地和他打上一场,从不屑于隐藏眼底的战意。 私塾里的学生表现不一,只有那个银色头发的小鬼,对他的态度始终不咸不淡,但只要有学生凑近,就一定会站在周围,表面上懒懒散散,赤色的瞳孔没什么波澜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个孩子并不是讨厌你。八重曾跟他说过。 “只是,你身上来自战场的气息太明显了,容易令人联想到一些不快的东西。” 那个银发小鬼的过往,似乎并不简单。 对于他身上洗不褪的血腥气做出直接反应的,也只有这个小鬼。 “小黑先生,已经打算要走了吗?”见他望着远方不说话,松阳心如明镜,语气毫不惊讶,无论面对什么都是那副游刃有余笑意盈盈的模样。 “请叫我黑川。” 他收回视线,漫不经心道:“有同伴接应,就不劳你费心了。” 在这位看似平凡的教书先生面前,没有费尽心思隐瞒的必要。 “这几天就走?”松阳问他。 “怎么,还想给我来个欢送会?”黑川挑起眉梢,微微嘲道,“我走了,你们也就不用费劲心思替我打掩护了。” 新年要拜访街坊四邻,介于私塾里藏着被幕府通缉的攘夷分子,私塾里最近建立了轮流“生病”的制度。 新年伊始的时节忌讳颇多,这种时候生病是不吉利的兆头,有病人所在的屋敷则是不洁的空间。 村子里的人格外讲究这些,因此虽然担心松阳,以及八重的身体健康,登门拜访者却寥寥。 黑川临走的前一天,正好轮到松阳装病。 学生们都沸腾了——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松阳生病这件事在松下村塾的历史中绝无仅有。 “老师,你想听什么睡前故事?” 小豆丁们围在松阳的“病床”边,各个眼神发亮,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那,今天我们就讲《天狗的隐身蓑衣》吧。”扮演病人的松阳尽职地躺在被窝里。负责给他换毛巾的学生力气太小,没有拧干的湿毛巾就那么敷在他的额头上,不断有水珠沿着他的脸侧淌到枕头上。 尽管如此,松阳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非常有耐心地看着小豆丁们“哗”的一下跑出房间,又“哗”的一下带着故事书跑了回来。 “很久很久以前,村子里住着一个叫彦一的酒鬼,他偷了天狗的硬身锁衣,到酒馆偷酒喝……”勘太磕磕碰碰地读道。 “是‘隐身蓑衣’。”旁边年龄稍大一点的学生纠正他。 “哦,彦一偷了天狗的隐身蓑衣……” “你们在干什么??”水珠不断淌到松阳躺着的枕头上,高杉忽然几个大跨步闯进来,一把拿掉了敷在松阳额头上的湿毛巾。 他环视周围:“你们就是这么照顾老师的?” “好了好了,晋助,”松阳笑眯眯地及时开口,他拿过高杉拎在手里的毛巾,重新放到了自己的额头上,再次躺了下去,“房间里烧着炭,比较闷热,敷着湿毛巾刚刚好。” “……老师!”高杉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别介意,”银时打了个哈欠,跟负责换毛巾的学生道,“高杉君比较害羞,他的意思是,你辛苦了,接下来换毛巾的工作交给他就可以了。” 高杉飞了他一记眼刀,但稍一转念,便一声不吭地在松阳身边坐了下来。
他有些不自在地朝那个学生点了点头,将毛巾拧干了点,给松阳换了上去。 银时眼尖地瞥见高杉的手指在将要碰到松阳的额头时,好像微微抖了一下。 “谢谢,晋助。”松阳微微侧头,眼睛朝他弯了一下。 松绿的眼眸温软得像是春日初融的池塘。 “房间里果然还是太热了啊。”银时掏了掏耳朵,“喂,来个谁把窗子推开点,没看到高杉君热得脸都红了吗。” “……冷静点,高杉君!” “冷静!老师现在还是病患啊!” …… “还真是有够惯孩子的,”听着卧室那边传来的动静,黑川斜斜地倚在厨房门边,“你就不怕没病的人也给那些小鬼折腾出病来吗。” “放心,玩不死的。” 八重舀起一勺萝卜味增汤,盛到小碟里,凑近唇边尝了尝味道。 刚煮好的味增汁冒着腾腾热气,咸得刚刚好。 她放下碟子,露出满意的表情。 “你觉得对于病人来说,是吃面条好一点呢,还是喝粥比较容易消化?” 在私塾里待的这么些日子,黑川已经懒得去想这里的人心有多大了。 也亏这些人心大,猜穿了他的身份还敢继续收留他,要不然他估计早就冻死在荒山野地里了。 “八重,我把药买回来了。”桂跑进来,隽秀的小脸被外面的寒气冻得红彤彤的。 他将油纸包着的草药往置物架上一放,朝倚在门边的黑川先生点点头,也不喝上一口热茶,又不放心地往卧室那边走去,生怕自己晚来一步松阳就真的被整出病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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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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