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阳的眼神很温和,温柔的绿色瞳孔总是令人想到被春风抚平的湖面。 他笑道:“可是我想给你带点什么。” 轻咳一声,八重把涌上心头的笑意压下去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那就帮我带一份……酱油团子吧。” “老师——” 门口传来桂的声音。 清风拂过檐下的风铃,带起一阵透明的涟漪。 私塾里安静下来。 太阳很温暖,空气中浮动着夏花的气息。 天空碧蓝而高远,虽然没有去到外面,就算是闭上眼睛,她也看得到。 打打闹闹的师生四人。 吵架的银时和高杉,和稀泥的桂,还有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松阳。 她和松阳说好了,要和平常一样。 就算她的身体每况愈下,一天中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只要有不放心的学生偷偷跑来看她,她就一定是精神抖擞的。 什么都可以丢,但唯有笑容不能落。 躺在枕头上,八重侧头看着外面。 越过走廊,越过庭院,越过竹篱,望向起伏的青山和天空相接的远方。 意志和身体不同步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明明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战五百年,她的身体却告诉她,她很累了,很困,特别想睡觉。 时间的概念模糊起来。 她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 梦境里的景色和现实中的色彩交融交织又分离,剥离了黑暗重新清晰起来的视野中,好像映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朦胧的意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聚拢,八重的直觉告诉她——不是好像,私塾的竹篱外,确实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的,悄无声息的,如同阴影般地站在那里。 ……是谁。 一袭行者装扮的身影将斗笠压得低低的,就算她再怎么眯起眼睛,也无法看清斗笠下的面容。 明明看不到脸,八重却觉得那个瘦削而沉默的身影莫名熟悉,熟悉到她的心口发痛,呼吸忽然就变得有些困难起来。 那个人斜背着行囊,看起来就跟偶然路过的行者一样。 只是恰巧,恰巧经过了这个私塾而已。 站在竹篱外,那个人仿佛无法挪动脚步似的,只是望着私塾的方向。 长久的,站在那里。 八重确信,就算现在有人从后面一刀砍下他的头颅,滚烫猩红的鲜血溅洒出来时,对方的眼珠子望向的方向,最后映出的景色也不会改变。 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觉得对方也是那么想的。 痛苦得仿佛快要死去,痛苦得巴不得在此时此刻死去,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 ……是谁。 到底是谁。 一个永恒的时间过后,站在竹篱外的人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一只乌鸦飞落了下来,落在他面前的竹篱上,扬颈发出微微嘶哑的,非常亲昵的叫声。 那一刻,内心有什么东西满溢到破裂了出来。 来不及披上羽织,来不及穿上木屐,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顾及自己此时的身体状况,八重扶着墙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就跑了出去。 ……等一下。 请等一下。 请…… “等一下!!!” 正要离开的身影微微一顿,没有转过身来。 “要……要进来喝杯茶吗?”揪着左胸口的衣襟,八重平复着急促的呼吸,目光一瞬不瞬紧紧盯着那个背影,“就一杯。”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语气会软得近似哀求。 请不要走。 心底有个声音在不断恳求。 八重能感受到那个人的紧张。 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背影绷得紧紧的,宽大的袖口垂下来遮住了对方手中的动作。她知道自己现在的举动非常鲁莽,甚至说得上是危险,但她就是没有办法,没有任何办法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离去走远。 她张了张口,嗓音微哑: “那是你的乌鸦吗?” 停在对方肩头的乌鸦微微侧首,玻璃珠般的黑色瞳孔映出她此时面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乌鸦是一种独特的鸟,有些是留鸟,不论春夏秋冬都留在同一片区域,有些则会不定时地随着季节变化而迁徙。 她一直无法判断,那些不属于本地山脉,总是喜欢在私塾周围逗留的乌鸦,究竟是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是不是派遣自同一人。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这些年,一直看着这个私塾的乌鸦……” 情绪起伏过于激烈,心口传来一阵绞痛,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是你的,对吗。” 肩膀一僵,那个身影倏然冻住。 有一瞬间,她感受到了不容错辨的杀意,但在同样短暂的刹那间,对方改变了主意。 在私塾门口杀人显然不是个明智的选项。 “……等一下!!” 瞳孔微微一缩,八重想都没想,追着那个身影跑进了森林里。 泼墨般的深绿铺天盖地而来,瞬间就将明丽的夏日吞没了进去。 周围的空气瞬间掉了好几度,阳光变得遥远,视野里只剩下了层层叠叠绵延无尽的森绿——还有那个模模糊糊不断远去的身影。 八重急促地喘着气,扫开挥到脸上脸的树枝,踉踉跄跄的,像是在黑暗中失去一切导向的人,几乎只是凭着直觉,靠着一股执念支撑着身体在往前跑。 肺部在燃烧,一点一点地变成焦黑的枯枝,剧烈跳动的心脏在负荷下不断发出哀鸣。 氧气供应不上来,视野眩晕发黑,对于空间和地形的判断差不多完全丧失,八重只是向前跑。 不顾一切地向前跑。 就算是荒谬至极的猜想也好。 早已死去的亡灵短暂地回到现世也好。 ——在吉田松阳还未成为吉田松阳之前,天照院奈落的第十二代首领,有一天忽然抱回了一个孩子。 ——有着灰色卷发的孩子小小的,就那么缩在虚的怀中,哪怕失去意识,手中也不忘紧紧攥着虚宽大的衣袍,仿佛他抓住的不是人人憎恶惧怕的死神,而是溺水之人唯一的稻草。 膝盖忽然一软,大脑没有反应过来,八重几乎是茫然地摔了下去。 地面是倾斜的,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从山坡上滚下去了。 身体各处都很疼,但有一处的疼痛特别尖锐集中,她往那个地方一摸,摸到了一根针。 ——在胧月被虚捡回来的孩子,起名为胧。 身后响起脚步声,她能感受到有人走了过来。 喉咙一阵猩甜,视野被黑斑侵蚀,八重努力地动了动手指——身体被麻痹了,动不了。 ——“老师。” 在漫长漫长的时间中,那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虚。 朦朦胧胧的光辉,并不明亮也不夺目,却切切实实地,给那空虚而黑暗的五百年带来了柔软的变化。 世界的声音仿佛都隔着遥远的水面传来,在哪个枝头似是传来了一声雀鸟的啼叫,悠长的,孤单的,回荡在幽暗的林间。 八重努力地喘着气,让心脏持续跳动。 ……不只是虚。 ——她每天的乐趣,最高兴的事情,变成了观察那个小小的,叫做胧的孩子。 阴影笼罩下来,她听见刀刃窸窣出鞘的声音,接着冰凉的刀锋贴上了她的颈侧。 斗笠下的面容看不真切,那种沉冷而肃杀的气息,曾经在天照院奈落里待了那么久,她很熟悉。 八重挪动嘴唇,发不出声音。 ……胧。 ——虚在外面执行任务的期间,胧就勤勤恳恳地打扫房间,擦洗地面,清除灰尘,整理经卷。打扫完所有能打扫的房间,他就安静地坐着等。 仰着头,看着高远的天,极其耐心地,近乎虔诚地等待那个人回来。 虽然他看不到她,但她曾坐在那个孩子身边,一起陪着他等。 碧蓝的天空,她还记得。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呢。 对方身上的气息是如此冰冷而陌生,压抑到几乎阴郁,八重不由得一阵恍神。 压在她脖子上的刀锋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割开她的颈动脉。 此时如同冰封,停着没有动。 ……等一下。 等一下。 八重吃力地按着刀锋,沿着刀刃的弧度,抓住了对方的手。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只是虚虚地,抓住了那个遍布伤痕,正将刀压在她脖子上的手。 “……别走。” 松阳见到你会很高兴的。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你的事情。 你的课本,至今还落在私塾里。 请回来吧。回来吧。 不要走,拜托了。 ——“三天后,我会离开一趟……在这期间,胧就拜托你了,八重。” ……她很抱歉。 当时不在,她很抱歉。 为什么她当时不在呢。 林间忽然传来嘶哑的鸦啼,模模糊糊间,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八重。 八重。 熟悉又带着陌生的惊慌。 压在颈动脉旁的刀刃一松,冰凉的触感忽然消失了。 紧接着,她感受到对方一根一根的,掰开了她的手指。
——“我身上的血腥味会不会太重了?” 一次虚执行完任务回来,夜色已经很深了。胧在等他的过程中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虚极其生疏地给那个小小的身影盖上被子,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地问了她这么一句。 八重眨眨眼睛,凑了过去。 “我什么都闻不到,不过,”她微微一顿,“我觉得那个孩子并不会介意这些。” 虚垂下眼帘。 半晌,他才开口: “是吗。”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虚露出几乎可以被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第32章 疼痛 八重知道自己不能死在这里。 她还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乌鸦飞离枝头,罩在她身上的阴影撤去刀锋,悄无声息地逐步退去,消失在了愈来愈模糊的视野里。 不断呼唤着她的、仿佛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而来的声音开始失去冷静。 意识如同裹着一层厚重的雾,八重断断续续地维持着呼吸,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身体内部,一动不动地等着麻痹的效果褪去。 待她开始能稍微活动自己的手臂时,八重顺着疼痛传来的地方摸过去,微微颤抖着,一个用力将插在伤口中的针拔了出来。 点点猩红的血珠渗出来,八重用仅剩的力气,将那根针扔了出去。 细长的银针微微一闪,落到了一丛松针碎叶之间,彻底不见了踪迹。 喉咙像是扎着一堆染血的碎玻璃,供氧不足的视野一片昏暗,八重躺在地面上,没有力气发出声音,只能挪动嘴唇,小声地,小声地在心里喊那个名字。 ……松阳。 那个正在四处寻找她的人。 笑起来时像太阳一般温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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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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