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她舒了口气:“你生气的时候总像个刺猬,谁都扎,而且扎自己最狠,你跟我生气没关系,但别和自己过不去啊。” 八重伸出手,仿佛高杉还是几年前的那个小孩子一样,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以后别把刺对着你自己……但刺我没关系,因为我不会被你刺伤的,晋助。” 怔了一下,高杉回过神来,一脸嫌弃地躲开她的手。 “别碰,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为什么?碰了就会长不高吗?”八重作出惊讶的样子。 旋即,她相当严肃地收回了手:“对不起,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高杉忍了忍,没忍住:“……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晋助,你嫌弃我了。” “吵死了,作为病人就有点病人的自觉……好好地养你的病去。” “这是关心?”八重笑眯眯地看着高杉站起来。“是关心吗?你在关心我吗?”
作为回应,他直接拉上了门。 但在高杉转身离开之前,八重看到他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翘了一下。 拌拌嘴、吵吵架,平凡的日常果然最幸福了。 而现在的这一切,哪怕短暂,都是托某个笨蛋的福。 八重转头看向走廊外。 “你不出来吗?还是说,你希望我亲自去把你找出来?” 片刻的安静过后,银时不怎么情愿地拖着步子来到走廊上。 “麻烦死了。”他啧了一声,抓抓自己乱七八糟的银色卷发,脸上也有被人打过的痕迹,不过样子比高杉稍微好一点。 “领子怎么又是松松垮垮的。”八重的语气很无奈,眼神格外柔软。 “过来过来,”她朝他招手,银时在走廊上犹豫片刻,还是乖乖地凑了过去。 八重将银时和服的衣领合拢了点,又拍掉他肩膀上沾到的尘土。 这些年来渐渐长开,银时的身子骨瘦削却结实,衣服看起来穿得松散随意,常年练习剑道的身体却一点也不瘦弱,肌肉紧绷绷的。 她还记得松阳刚捡到银时的时候,他小小的木屐,她都能托在手掌上。 旅行有旅行时的装束,松阳给他绑护腿,绑护手,戴斗笠,系斗篷,每次都要费一番劲,免得斗笠盖下来遮住他的眼睛,或是斗篷太长拖到地上。 那个小小的、卷发蓬乱而柔软的孩子,这种时候就耷拉着眼皮任他们两个折腾。 一副“我还能怎么办,你们开心就好”的表情。 “你真是个笨蛋。”八重忽然说。 银时嘴角一抽:“……喂。” “听说过橘子和梨的故事吗?” “什么橘子和梨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人,特别喜欢吃橘子,但他的朋友却辛苦弄了一大筐梨送给他,还问他开不开心。他说开心,但没有收到橘子那么开心,他的朋友就生气了,因为梨是他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弄来的。最后两人都不欢而散。”八重说得很认真。 银时:“……所以?” “你不一样,你总是知道别人最需要、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八重抬头看着他,轻声道,“但你也是个笨蛋。因为你哪怕自己讨厌橘子讨厌得不行,简直会被橘子酸得流眼泪,就算这样也还是会把橘子送给喜欢的人。” 她认真道:“我就希望你开开心心的。如果以后遇到了痛苦的事情,难以承受的重担,就算逃避也没有关系。我只希望你过得高兴。” 私塾刚成立的时候,她曾经担心过松阳现在要照顾的学生变多了,银时会不会觉得失落难过。 但他没有变得孤单,反而交到了朋友,还在不知不自觉间成了保护大家、保护这个私塾的人。 银时垂下眼帘,暗红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是你活不久了。”他低声道。 她在私塾门口倒下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沉默片刻,八重伸出双手,轻轻环住了银时瘦削的肩膀。 曾经能被她搂在怀里的小孩子,已经是低头就能抵着她肩膀的少年了。 “银时,” 八重顿了顿。 “我死后,也只是换一种方式存在罢了。” 她拍拍银时的背,虽然他看不到,但还是露出极其温柔的眼神。 “谢谢你,银时。” 曾经被称为食尸鬼的孩子,不论遇到什么都努力地活下来了。 在孤身一人的绝境中也没有放弃,利用一切可用的资源,拼尽全力地在那种乱葬岗活了下来—— 然后遇到吉田松阳。 “我一直忘了告诉你……你是一个会努力活着的孩子真是太好了。”
第33章 长情 她已经很久没有,重复着只是醒来再睡去的日子了。 给予她名字的小姑娘去世之后,最初的那几十年,她都履行着约定,勤勤恳恳地照看着那个小小的山村。 世代扎根于这片土地上的人类,生活重心乃至于价值习俗都围绕着水稻的耕种。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天播种,秋天丰收,循着古老的传统进行祭祀的仪式,围着燃烧的篝火跳起庆祝的舞蹈。 小姑娘的孩子有了孩子,那个孩子组建起自己的家庭之后又孕育了新的生命。 她所深爱的血脉一代接连一代地延续了下去,她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看着那些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金黄的银杏铺满地面,来年再次回到熟悉的枝头,白雪覆没世界,又化作水流涌入河川。 神祠旁古老的山樱开了又败,无数个四季流逝而去,不知何时通往神社的台阶已爬满青苔,古旧发黑的神祠被荒草覆没,山里的鸦群彻底将这里当成了窝。 一日她和往常一样,再次走到熟悉的坟冢之前。 小小的土包不见了,青草盖过这片曾被翻开又填上的土地——这世上最后一点和对方有关的痕迹也已被时间抹平。 细绒绒的野花在风中轻摆,当时好像是黎明,又好像是傍晚。 她在那个不存在的小土包旁边躺了下来。 贴着地面,侧着蜷起身子——距离地面越近越好——躺了下来。 她闻不到泥土的腥味,感受不到青草拂过脸颊时的微痒。 据说一个人死去之后,最先开始腐烂的是腹部。 之后头发指甲脱落,血肉剥离骨架,身体化为黄土枯骨——直到一点不剩。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记得那个会笑着喊她“八重”的小姑娘。 她在那里贴着地面躺了很久。 ……不在这里。 她思念的人,这近百年每天都在思念的人,哪里都不在了。 她回到深山中被世界遗忘的神祠,勤勤恳恳视察村落这么多年,决定给自己休个假。 闭眼之前,神祠旁古老的山樱垂着厚重繁丽的花枝,再睁眼时,世界已被皑皑白雪覆没。 世界由春入冬,进入金秋之后眨眼间又成为了盛夏。 她任着四季颠倒,青苔爬上再无人来的石阶。 空无一物连时间都不存在的黑暗是如此令人心安,她醒了睡,睡了醒,积极怠工怠得理直气壮,每日翘班翘得心安理得,直到有一天窃取神社财物的村民失足坠下山崖,她唯一挂念的人举家搬离自此不知所踪。 ——她原本是不打算再醒来的。 每天清醒着是如此麻烦的事情,她安安心心地窝在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打算睡它个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直到一天她忽然从空无一物的黑暗中醒来,在鸦群的指引下遇到了被人类称作「恶鬼」的少年。 黄昏在天空中倾斜,眼瞳猩红的少年看着她,嗓音枯干得像是数十年没有沾过水分。 ——你不是人类。 那时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 笼罩在烛光中的身影在书写教案。 浅色的长发搭在肩头,松阳披着羽织坐在书桌前,写一会儿停一会儿,执笔的手修长而白净,认真思考的时候眼睫微垂,专注的神情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温和。 八重窝在被子里,自从醒了之后就一直不出声地看着他。 和室里只有松阳落笔时的沙沙细响,以及没有月色的夜晚里烛火静静燃烧的哔剥声。 眉眼温存的教书先生和天照院奈落的首领,如同白日和黑夜,光明和阴影,不管怎么看都难以将两者直接联系起来。 片刻后,执笔书写的动作微微停顿,松阳转过头来,声音里噙着笑意: “你不继续睡吗?” 显然已经注意到她很久了。 八重一时没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烛光静静摇曳,映在她眼里温软又朦胧。 微微敛起嘴边的笑意,松阳搁下笔,起身来到她身边。 “是哪里不舒服吗?”他的目光里满是关切。 八重伸出手,动作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仿佛要确认什么似的,停顿片刻后又抬手抚上他的眉眼。 “……八重?” 指尖触到的是温暖的体温和柔软的皮肤,她小心地沿着那眉眼来到鼻梁,又从鼻梁划到嘴唇,非常温柔地轻轻摸着他的脸。 她见过这张脸沾满血污的模样,见过这张脸隐藏在漆黑的面具之后,也见过这张脸上深可见骨的刀伤瞬间愈合,被火烤到焦黑露出底下血肉的皮肤刹那间恢复如初。 会露出温柔的表情,会拥有笑颜,是近十年才发生的、堪称奇迹的转变。 松阳垂下眼帘,在她即将收回动作的时候,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浅色的发丝落在手背上轻轻的有些痒,松阳眼中的神色温柔得像是要化了似的,他握着她尚贴在他脸上的手,侧头在她的手心里微微吻了一下。 “怎么了,八重?” 她恍了恍神。 以前虚一心钻研那些枯燥晦涩的佛经,往众生轮回万事皆空的道路上走得远了,看得久了,甚至深夜了还不消停时,她就经常把手按到他面前的经卷上。 他装作看不到的时候,她还会特意在他眼前晃啊晃的,就差没把手贴到他的乌鸦面具前面。 ——反正他也砍不到她。 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那些无聊到有些幼稚的举动……可能只是因为,她一直,一直都希望有一个人能像这样握住她的手罢了。 放在以前虽然是不可能的,但当这个愿望现在得到满足以后,她就完全不想动了,只想安安静静地贴着这份温暖待着。 “……没什么。” 八重回过神来。 她笑了一下,收回手:“不用在意我的,你继续回去写吧。” 成为老师是一个逐渐适应的过程,松下村塾刚成立没多久的时候,松阳为了编撰课本每天都伏案到深夜,挑挑拣拣删删改改,身边被各类书籍堆成了小山,有时候她端茶进来了,还会被他拉着询问意见。 有几次她在这个过程中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蜡烛烧到了尾巴芯,松阳还坐在书桌前,陷入思考时戳着自己脸颊的毛笔拿反了都没注意到,脸上全是滑稽的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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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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