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下村塾不是这个方向。 他站在渺茫的雪色中,有一瞬间仿佛只是孤身一人站在那里。 诺大的天地间,雪愈下愈大了,几乎要遮去人的神情面貌,只剩下茫茫的空白。 四季温暖的长州藩几十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后来人们说起那一年冬天,都将反常的天气归咎于宽政大狱的血风,将其视为一种不祥的征兆。 高杉忽然上前,紧紧抓住了松阳的手腕。 “我们回去吧,老师。”他低声道,身高已及松阳肩膀,再过几年说不定就不需要再抬头仰视自己的老师了。 他抓着松阳的手,明明已经抓着了,但似乎还想抓住什么一般,几乎是一字一顿,以雕琢空气的力道重复了一遍:“回去吧,老师。” 灶台上的汤锅沸腾起来。 大片大片的水沫从汤锅的边沿溢了出来,松阳赶紧揭开盖子,吹散热汽,用木柄长勺舀了一点味增汤盛到小小的瓷碟上。 “要尝一尝吗?” 松阳的声音将银时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他接过松阳递过来的碟子,漫不经心地尝了一口。 不知是什么味道的汤汁沿着喉咙滑入腹中,只有微微发烫的感觉残留在体内。 银时知道松阳在看着他。 咂咂嘴,他露出微微嫌弃的神情,垂下眼帘。 “太咸了。” 那一年眨眼就走到了末尾,午夜钟声一过,神社里边像是凭空冒出了初谒的人群,到处都是嗡嗡的人声,格外热闹。 松阳和往常一样絮絮地叮嘱着“跟紧老师别走丢了。”仿佛他们还是几年前的小土豆丁,一只手就能全部牵起来。 墙上挂满了琳琅的绘马,院内的神树没能逃过一劫,枝条上结满了白色的签纸,像是开满了白色的山茶,一团一团地簇拥在一起。 将钱币投入赛钱箱,桂摇响铃铛,认真弯腰向神明行了两次礼,直起身后又拍了拍手。 愿天下的穷苦人家都有饭吃,隔壁寡妇家的大花猫能平安产子。 思维跳跃的桂小太郎许下的愿望也同样跳跃,有一次八重跟他说神明没那么小气,多许几个愿望也无碍,只要大声说出来以表诚意就好,他就真的照做了,被高杉嘲笑也不恼,只是非常正经地加了一个愿望:愿高杉晋助在新的一年里能长高一寸。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银时都过得挺舒心的,在剑道课上被高杉逮着机会就单挑的人则变成了桂。 新年初诣,人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夹棉的羽织烫得熨帖整齐。 灯笼在夜色中晕开橘黄的光晕,挂绘马的木墙前站满了人,各自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结成了微白的雾。 八重对于向神明许愿这件事一直不太感冒,比起自己许愿,她总是对其他人的愿望更感兴趣,每次来神社总是会在站在绘马墙前,光明正大地看木牌上形形色丨色的心愿。 “银时?” 他抬起头,松阳往他身上比了比:“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去年初诣时穿的衣服今年显得有些短了,羽织的袖子仿佛被谁剪去了一段,就算他环着胸,将手塞到身体两侧取暖,也仍有一截手腕露在寒风里。 松阳左右张望了一下,神社里头没有避风的地方,拜殿两侧的屋舍围着透塀,非神职人员不得入内。 桂和高杉正在写绘马,不知今年抽的是什么风,高杉这次被桂拉着一起许愿,他没有和平常一样直接拒绝,而是认认真真地站在寒风中写了起来。 神社地面上的砂石发出寒冷的窸窣声,灯光在夜中明亮,却并不带有温度,反倒让人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呼出的白雾。 周围是嗡嗡的人声,松阳脱下自己的羽织罩到他身上,伸手将他搂了过来,以自己的身体为屏障,将寒风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样就不冷了。”松阳笑道。 瞳孔微缩,银时的表情凝住了,一时都忘了反应。 他长得比以前高了,不再是身高只及松阳腰间的幼童,卷发乱糟糟的,一声不吭的时候有点像只大猫。 半晌,银时才小声地嘀咕:“我才不冷。” 说着,少年却稍稍低了一下脑袋,仿佛不经意地靠到了松阳的肩膀上。 很温暖。 温暖地不想动。一点都不。 “是吗,”他听到松阳轻笑,嗓音低沉和缓,“可是银时最怕冷了不是吗。” 怕冷也怕寂寞。 松阳摸了摸银时毛茸茸的脑袋。 “到了春天就会暖和起来了。” 到了春天。 银时想起松阳房间里的釉瓷花瓶。 初秋的时候,松阳应着八重的要求将壁龛里的花换成了合乎时节的胡枝子和桔梗。如今深秋已过,那些枯萎的干花还留在瓶子里,像是被寒冬榨去了颜色和生机,只剩下薄而脆的壳,枯黄枯黄的。 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换掉呢。 “……松阳?” “嗯?怎么了?” 银时抬起头,夜空里寒星寥寥,漆黑一片,灯笼的光芒是柔软朦胧的橘黄色,记忆里松阳的表情也氤氲得有些模糊起来。 “……你许愿了吗?” “银时许愿了吗?” 明明是自己先开的口,问题却被对方抛回来了。 那时他许了愿吗? ……许了的。 并没有任何用处的愿望,他难得认真地许了一次。 不过愿望这种东西并不会成真。 私塾也没有等到那一年的樱花。 …… 熊熊燃烧的大火烧红了夜空,仿佛要将世界烧出一个窟窿。 灼热的高温连空气都扭曲了,他被禅杖压着,只能如困兽一般绝望地匍地挣扎,泣血般的嘶鸣堵在喉咙口,嘴巴里全部都是血的铁锈味。 ——“请好好地,保护大家。” 约好了哦,银时。 银时。 他听见奇怪的,仿佛被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扭曲声音,似哭似笑,悲到极致连呜咽都发不出来。 ——“听说战场上出现了食尸鬼我才过来看看,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可爱的鬼呢。” 脸上有温热的液体落了下来。 好像是血。 作者有话要说: 在2018年之前赶上了【扶胸口 最近我的时间都奉献给了论文,每天读论文改论文,夫复何求【不什么
谢谢大家耐心的等待 接下来更新频率恢复正常 短小【?】的攘夷篇可以上线了
第35章 半路 屋顶破了个口子,天空像是窥探的眼,眼白浑浊而黯淡。 嗡嗡的人声在室内移动,年久失修的木地板嘎吱嘎吱地摇曳不停,屋外忽的卷起凛冽寒风,砰的一下砸在木板墙上。 室内安静了一瞬,接着嘎吱嘎吱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劣质麻药的药效褪去,他如同突然甩到岸上的鱼,一时疼得忘了呼吸。 明明没有出声,那烦人的脚步声却像是立刻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一下跑了过来。 “银时,你醒了?!” 声音的主人有着一张过分清隽的脸,比女人还乌黑柔顺的长发刚参军时没少被其他人笑话。 有些人笑得特别古怪,桂也没察觉到异常,少年时遇到挑事的总想着要堂堂正正解决。 懒得将希望寄托在桂缺根弦的脑袋上,他暗地里找上去时,却发现那些人已经被高杉修理过了,修理得太狠以至于他们后来看到松下村塾的人就打哆嗦,没多久就离了队。 银时垂着死鱼眼,望着呼呼漏风的屋顶,躺在草席上没动。 为什么麻药过去后他第一个想起的是这么愚蠢的记忆。 见他不出声,那张愚蠢的脸更加努力地凑近了几分,几乎是贴着他的鼻梁大喊:“你还认得我吗银时?” “我是桂小太郎啊!” “我是你的偶像桂小太郎啊!你还记得你欠我的一千三百六十二圆吗?!” “壹仟叁佰陆拾贰圆啊!” “吵死了。”银时面无表情地抬手揪住桂的脸。 “我知道你是假发。” 桂喋喋不休地还想说些什么,眼神严肃非常,嘴巴跟河豚似的努力一张一合。 银时辨认出他的口型: ——不是假发,是桂。 啪叽一声,银时再次面无表情地推开了桂的脸。 军医来检查他的伤势,确定他取出子弹的伤口没有发炎感染,刷刷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告诉他过一阵子会有医护人员端药过来,便急急忙忙地去查看下一个病员的伤势。 室外的寒风敲打着腐旧的木板,周围躺满了伤员,临时征用的荒废神社难以容纳这么多人,伤势较轻的人便缩在墙角里坐着,疲惫地望着外面永无止境的风雪。 天气严寒,不论是行军还是运输粮草都格外困难,漫长的冬季自古以来便是止战休兵的时节。 以位于西国边缘的长州藩为起点,他们领军一路朝江户北上,如今已接近由德川幕府直接管辖的「御领」。 代管此地的是谱代大名,祖辈都是关原之战中曾追随东照神君德川家康的大将,非一般的忠心耿耿,组成敌军的旗本是直属幕府的家臣,和之前遇到的幕府代表军不同,格外难缠。 如今只需越远江、骏河、甲斐或相模,将军的江户城便在眼前。 战事进行到如今地步,双方都心照不宣:攘夷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因此即便是天气严酷非常的寒冬,战火也并未停止。 银时撑着身子坐起来,在室内环视一圈,没看到某人矮上一截的身影。他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道:“高杉那疯子呢?” 鬼兵队擅长的是奇袭。 奇袭。顾名思义,就是出其不意地向敌人发起进攻,擅长背后捅刀,专挑敌军薄弱要命的地方下手。 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被乌鸦啄了,仿佛忘了自己队伍负责奇袭的设定,最近几场战役高杉次次带着鬼兵队深入敌军腹地,上次更是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冒着枪林弹雨杀入中军阵仗,一刀取了敌将首级。 前一刻还在浴血死战,那些幕府士兵看见主将血淋淋的头颅,如同丧主之犬哀哀地悲鸣一声便缴械投了降。 自从松下村塾被烧毁的那一夜起,高杉薄到几乎不存在的耐心就磨光了。 眼见江户城愈来愈近,再没有什么能压住他身上那股不要命的狠劲。 贸然突袭幕府中军,高杉硬生生受了几刀,浑身浴血回到营地里的模样不管怎么看都需要躺上好几日,如今医疗队里却完全见不到他人影。 “哦,”桂发出没有什么意义的单音,“高杉醒得比你早。” 银时挠挠脖子,直接略过这个话题:“有酒吗。” 自从辰马退下前线,酒这种理所应当的东西就在队伍里变成了稀缺品。 深入幕府直辖的领地,粮草物资越来越难以跟上,和酒精沾点边的东西都被吝啬得紧的医疗队搜刮去了——没有麻药也没有酒精的时候,那些还想活命的倒霉蛋就只能咬块布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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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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