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奇怪。天空是暗的,她却能看见这片荒原,也看得见自己撑在地上的手。 八重站起身。 她没站起来。 更准确地说,她被人捞了起来。 捞起来就跑。 “……等……不是……” “你不该来。” 那冰冷低沉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此时染上了几分陌生的急促,似是在负伤微微喘息。 漆黑的乌鸦面具遮住了和松阳一模一样的脸,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八重愣怔片刻,认出了对方是谁。 这个意识世界里,除了松阳,所有人的名字都是虚。 时隔几百年没见,此刻浑身浴血仿佛才经历了一场恶战的人,是天照院奈落的六代目首领。 ……恶战? 八重的大脑微微空白了一下。 暗红的血迹渗透了黑色的衣袍,她努力试图掰开卡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但两个人的力量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她像猫一样瞎挠片刻,终于罢手。 猩红的眼眸微微下移,落在她身上。 “你得出去。” 贯穿身体的刀伤深可见骨,「虚」却好像没有痛觉,除了呼吸不太平稳以外,那副不为任何事物所动的冰冷神情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所以你打算把我扔出去吗?你这是在助跑?虽然以前吐槽过你很多次,我道歉还不行吗。” 内心涌上强烈的不安,在八重的印象中,虚是不会逃的。 但他现在确实在这么做。 初代目阴冷暴戾只喜杀戮、二代目寡言少语、三代目是个避世的苦行者,至于六代目……六代目喜欢佛理,也只喜欢佛理。 没有杀人的任务时,他就天天翻那些晦涩难懂的经卷,一动不动可以坐上一整天,她各种努力地在他面前找存在感,他不理她,她就自己跟自己说话,一个人编完一整段对话。 他装作没在听——他总是装作没在听——但她知道他有的。 几百年的事情,此刻好像都是昨日发生的一样。 八重看到那猩红的瞳孔忽然一缩,令人脊椎发麻的杀意忽然闪现,「虚」倏然停下脚步。 没有拔刀反击。 刹那的寂静过后,大片的血色喷涌而出,有人一刀劈开了「虚」的背脊,从后颈到腰椎,全部斩裂。 被对方弯身扣在怀里,脑袋压在对方胸口,八重什么都没看到,耳膜隆隆作响,明明死寂,却像是有声音。 ——“不会很快化为尘土的虚大人,请问我能在你的房间里插上一枝花吗。” ——“……随你。” 对方的血滴到了她脸上。 温热的。 八重抬起脸,扣在「虚」脸上的乌鸦面具掉了下来,露出熟悉的眉眼。 血沫不断溢出,浅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对方微微垂眼,濒临死亡时,猩红的眼眸依然淡凉,声音也冷漠无波: “你不该来。” 快走。 失去气息的身躯倒过来,八重慌忙伸手扶住。 “……虚?”她小声唤他。 没有回应。 不会有回应了。 她抱着「虚」的脖子,托着他沉重的头颅,裂开的后颈全是血,染红了柔软的浅色长发,从她拢紧的指缝间渗出来,沿着小臂从胳膊肘滴落。 嘀嗒。 同样颜色的血珠沿着垂下的刀锋落到地上。 “哦?这可真是有趣的场景。” 身穿黑色和服的男人眯起血色的眼眸,微扯嘴角露出毫无温度的笑容。 “你难道在为了这个「我」而感到悲伤吗,八重。” 意识死亡之后,世界开始抹去这个人格的存在。从指间开始,对方的身躯一点点化为黑沙,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连地上的血迹都没了踪迹,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那个曾经伴了她几十年的人,仿佛从未存在过。 八重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半晌,才低低开口: “……你在做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这个意识世界的主人: “你要做什么?” “你这是在生气吗?”虚看着她,好像她的反应很值得玩味似的。 “我不过是给予了另一个「我」他一直渴求的终结。倒是你……”他微微扬起刀尖,轻轻抵在她的下巴上,“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八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来。 “你猜猜看?” “……无妨。”虚移开刀尖,表情重新变得漠然。“你要看着,那便看着吧。” 他往前走去,刀锋斜斜垂在身侧,上面的血迹已经不见了。 “所有「我」的终结。” 八重猛地爬起来,还未追上去,膝盖忽然一软,仿佛被无形的重压按倒在地。 作为这个精神世界的主宰,虚的意志便是束缚一切的重力。 手指深深抓入地面,她甚至无法发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荒芜的大地染上鲜血又失去颜色。 其中一个「虚」倒在了离她比较近的地方,冰冷的红瞳渐渐黯淡下去时依然对着她的方向,八重努力伸出手去,但指尖还未抓到对方的衣角,那个身影也散了。 都散了。 她认识的,她不认识的,拥有相同面孔的人,连尸体都没有长久留下地消失了。 不在了,都不在了。 这五百年间陪伴过她的人,都不在了。 只剩下最后一人。 虚提着刀走上去。 双手被缚跪坐在地,松阳望着墨色扭曲的苍穹,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听到背后响起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绿色的眼眸一片沉静,没有怨恨也没有恐惧,只是注视着即将斩下自己首级的虚。 ……不行。 八重颤抖起来。 她依然发不出声音,整个世界都压在她的脊背上,她动弹不得,只能听着心底那个声音不断哀泣。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我们跑吧,一起去实现你的梦想。” 大脑一片空白,无数的记忆在眼前纷繁碎裂。 像雪片。 月光下的海面、庭院里的樱花、开满夏花的河流、如火燃烧的枫林、淹没山脉的厚雪。 所有的回忆里,都有着同一个身影,同一个温柔的声音。 接着便是墨一般的夜色,以及那个温暖的怀抱。 ——“松阳?” ——“我在。” ——“谢谢。” ——“谢谢你成为松阳。” 虚扬起刀。 “永别了,另一个「我」。” 大脑嗡的一声。 什么都不知道了。 仿佛从哪里传来禁锢碎裂的声音,下个瞬间,八重霍然从地上爬了起来。 用跑这个词形容好像不太对,但到底是怎么抵达的,身体到底做了什么——她记不清了。 世界好像在那一刹那模糊起来,又异常清晰如同水洗。 削铁如泥的刀光遽然斩来,她想都没想,猛地扑到松阳身前。 晦暗的天空,荒芜的大地。 有够糟糕的景色。 视野一瞬放空,恍惚间她似乎看到猩红的瞳孔骤然一缩,耳边响起两个人——不,是同一个声音: “……——!!!!!” 喊了什么? 没听清。 无法收回的刀锋割断她脖子的前一瞬,她听见自己的大脑作出冷静的判断: ……会死。 咔擦一声,如同镜面碎裂的声音,世界骤然黑暗。
第40章 曾经 …… ……她死了吗? 真正的死人不会思考这种问题,因此八重判断她还“活”着。 她还存在。 仿佛对她的心声作出回应,虚无边际的黑暗忽然沉淀下来,如同云雾变成大地,在她脚下铺成一条道路。 重组过后的世界在眼前浮现,八重发现自己站在陌生的山野里。 星辰寥寥的夜空漆黑,时间好像是晚上,道路的尽头传来车轮碾过土地的声音,举着火把的模糊身影逐渐走近。 衣衫褴褛的男人拖着厚沉的木板车,似乎是同个村子出身的老翁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腰佩太刀的武侍缀在队伍末尾,身穿绀蓝的直垂,微微往前突出的下巴扣着侍乌帽的带子。 八重跟了上去,那三人行至宅邸的大门前——回过神来时,那个宅邸就已经立在那里了——头戴乌帽的武侍清了清嗓子,示意两个村民在门口停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迈进宅邸通报去了。 衣衫褴褛的男人抬起手,用肮脏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就在这时,木板车上的板箱忽然动了,仿佛内部装着什么活物,正在里面挣扎。 火把一抖,留在宅邸门外的两人都吓了一跳。 “……阿……阿爷,你看到了吗?”男人结结巴巴地开口,浓重的口音。 八重就站在两人身边,老翁和男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惶。 “郡司大人命我们运来的,难道不是药材?”男人微微喘着气,脸色有些难看。 郡司。 已经几百年没有听到这个头衔了,八重微微挑眉。 郡司是由朝廷任命的官职,是藩国之前、令制国时期的产物,德川建立幕府后就废除了这套古旧的官职制度。
“……小声点!”老翁狠狠瞪了男人一眼,声音却发虚,颇有几分色厉内荏的感觉。 “大人的心思不是我们这些小民能揣测的,你再多嘴,小心掉脑袋。” 咚咚咚。 木板车上的动静再次响了起来,在乌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两人心头齐齐打了个突,男人望向老翁,眼中满是犹豫。 “阿爷,如果这里面的是个人……” 话未说完,老翁直接斥道:“别瞎说!”神情却动摇起来。 “箱子没有透风孔,如果里面的是个人,搞不好会出人命的。” 男人喃喃自语着,忽然将手往衣服上一擦,转身就要去查看木板车上的东西。 “弥之助!你这……你这……唉!” 老翁举着火把,只好站在木板车周围帮忙警戒,黝黑粗糙的额头上结满了汗。 八重跟着凑了过去。 她早就习惯了周围的人看不见她。 男人将最上层的木板撬开一条缝来,犹豫片刻,一咬牙将木板挪开。 就在那个刹那,八重忽然知道了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她知道躺在里面的人是谁。 火光渗进黝黑的木板箱,困在里面的活物循着光线微微扬起头。 一双血玉石般的眼睛。冰冷坚硬,鲜红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流下血来。 “……弥之助!” 男人吓得往后一个踉跄,面色惨白地跌坐在地。 双手被缚在身后,青年蜷着身子躺在拥挤的木板箱里,凌乱的长发被汗水打湿,漠然的眼眸微微转动,望向外界漆黑的夜空。 那双红瞳之中,并没有映出她的身影。 八重知道她现在在哪。 ——这是虚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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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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