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开手指举在眼前,阳光透过窗格淌进来,八重微微眯起眼睛,左手指上那条被刀切出的细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最后只剩下还未干涸的血迹。 普通人被刀切伤手指,伤口绝对不会这么快愈合。 都怪某个人瞎灌了她那么多血,如果说这具身体因为最初接受的血液很少,勉强还能和普通人擦边,现在已经明显脱离了人类的范畴,往变态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生气。 很生气。 虽然最近得到了摸菜刀做料理的允许,但就是很气。 拾起筷子,八重生气地将鸡蛋啪啪打匀,生气地倒入出汁和淡口酱油,生气地撒盐,生气地把蛋液倒入模具,把模具放入蒸锅,最后将锅盖啪的一盖,继续生气地切起姜丝。 咔擦咔擦的声音响个不停,蒸锅里冒出白烟。 八重关了火,把蒸好的玉子豆腐捞进小碗里,姜丝用甜醋调好味,往白米饭上一撒,舀出一碗味增汁,啪啪啪全部往漆木方盘上一放,完事。 “喏,拿去。” 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八重对候在一旁的丙丁君示意:“端到你家先代首领的房间里去。” 丙丁君沉如死水的面容泛起波澜。 他看着八重,没有动,脸上露出“你别害我”的表情。 “又不是让你去暗杀他,你怕什么。” 束起和服袖子的布条有些松了,八重解下来,用口衔着布条的一端,重新绑紧。 “那么害怕进那个房间的话,把东西留在门口就好。” 她含含糊糊地应付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料理——这次做的是糖煮上豆。 生气地剥豆荚。 丙丁君垂目看着放在方盘上的料理,动了动嘴唇,以极低的声音开口: “恕……” “暂时请不要跟我说话,我在保持生气。”八重剥出绿油油的豆子放到碗里。 她的新纪录,绝对不能就这么轻易破了。 背后一时没有传来动静,再次有人开口时,已是清清冷冷像结冰雾花的声音。 “这个是甜的吗?” 八重转过头,丙丁君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骸站在她身边,细白的手指拨了拨瓷碗里的青豆。 她面无表情地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鸦羽般的阴影,像精致缺乏生气的人偶。 八重的身后瞬间百花盛开。 “……等一下就加入糖汁。”放下豆荚,八重捂住心脏的部位,半晌,抬头朝骸露出微笑。 “再等等哦,马上就好。” “你想吃饼干吗?等得无聊的话,你先吃吃饼干。” 沉默片刻,骸摇了摇头。 “不用。” ……居然拒绝了甜点。 剥着豆荚,八重不由得多看了骸一眼。 从来不会主动开口索要,但只要小姑娘拿到了点心,除非断指不可能抢走。 看起来文静无害的小姑娘,护起甜食来可凶了。 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看她做料理,骸大多数时候都和这个组织里的杀手一样,不到必要不会开口,一旦开口,则简洁非常,好像语言也被当做可用的刀刃。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骸专注地看着她剥豆荚。 “哪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喜欢说‘然而’的那个人。” “你是说小林一茶?” 骸点了点头。 “唔,他啊,”八重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 “他在五十多岁时娶妻,诞下的四个孩子先后夭折,妻子也死于难产。后来他又娶了一个妻子,但婚姻并不美满,不到几个月就分开了。到了第三任妻子,他终于成了先离开的一方,死的时候好像是六十七岁吧。” 剥完豆荚,豆子撒盐用热水煮软,捞出冲凉水一遍。 “大家都说这个人真可怜啊,生于不幸的家庭,一生颠沛流离,明明那么喜欢小孩子,在世时却没有自己的孩子,好像是相当孤单的一个人呢。” 骸垂着眼帘:“妻子和女儿都死了,所以很可怜吗?” “唔,说起来的话……”八重将手往布上擦了擦,“在他去世后不久,他的第三任妻子好像给他生了一个女儿。” 天照院奈落里的孩子并不能称作是孩童,八重还是下意识地把故事的结局往好的方向引。 “虽然自己不在了,但他仅有的这个女儿后来好好活下来了。作为父亲,估计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 八重将事先煮好的糖汁倒入青豆的碗里。 “为什么会突然想问这个?” “……没什么,”骸的声音毫无起伏,“只是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八重拾起筷子,打算夹一个尝尝味道。 骸:“一个脸很长的大叔。” “啪嚓”一声。 八重捏断了手中的筷子。 半晌,她放下那双断掉的筷子,视线远远地落向窗外。 “啊……是这样啊。” 在骸的注视下,八重回过头,眼睛笑得都弯了起来。 “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情没做,糖煮豆我先放这了,你随便吃。” * 胧回到天照院奈落,见到他回来,遇到他的奈落表情看起来都有点不对。 对于常年不带表情的奈落众来说,那点不对的神情,特别的欲说还休。 ……会在天照院奈落这潭死水里搅合的,只有一个人。 见到站在窗边的八重,胧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 似是已经等他很久了,八重直奔主题: “脸很长的叔叔是谁?” 她眯着眼睛笑得和煦,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佐佐木异三郎。” 胧抬了抬眼皮:“你想查到哪个地步?” 抱着手臂靠在窗边,八重眨了一下眼睛:“能查到哪个地步?” 就像乌鸦食腐,奈落的性质也差不多,替掌权者干的都是最见不得光的事。 在政治大清洗时期被虚扔到首领的位子上,麻烦的烂摊子和最阴暗的勾当全是胧处理,手腕不黑一点狠一点早就是一堆烂骨。 当然,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个傻白甜。 拆开护手,胧活动了一下手腕,面无表情地回答:“这取决于你想调查到哪个地步。” 以天照院奈落的手段和情报网,只要她想知道,佐佐木异三郎到几岁还在尿床这种事情也能翻出来。 这么随便查人家家底好像不太好。 思考片刻,八重决定将锅甩到虚头上。 这个人的影响太坏了,玩起政治斗争来能把天道众玩死,在他身边待久了多多少少会……歪上一点。 轻咳一声,八重严肃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佐佐木是那个名门佐佐木?” 胧微微颔首。 “哦,历史挺长啊。”八重微微一顿。 “那就先查个祖宗三代吧。还有,他个人出入游廓的记录也要搞到手。” 胧拿起案桌上的一叠卷宗,直接递给她。 八重接过来一翻。 “……咦,已经有了?” 她抬起头看了胧一眼,又低下头扫了那份卷宗一眼。 “哇,心真黑。对你刮目相看了诶。” 说着,八重笑了笑,慢慢合上卷宗。 “这是怎么回事?” 天照院奈落做事没有偶然。 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胧淡淡地一眼扫来,言简意赅: “看完就烧了吧。” ——别蹚这浑水。 “……我知道。” 八重把那卷宗一收,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 “我就算想做点什么,也做不到的。这点你敬请放心好了。” ——她当时是那么说的。 四月十三日那晚的月亮特别圆。 流萤在丛中飞舞,像微弱的光带在黑暗中划过。圆月还未升上高空,在树影后若隐若现,八重坐在廊檐下看月亮,月亮还未出来,庭院的深处先慢慢走出了一个人影。 是骸。 她穿着枫叶纹的和服,就像她出任务去杀人时一样,和普通的孩子一样穿着普通的和服,用来取人性命的刀藏在背后的花腰带里。 “……怎么了?” 骸很少在入夜后出现。杀手总是习惯在夜里行动,不见五指的黑暗就像他们的保护色一样。 “要一起看月亮吗?” 八重笑道。 今晚的月亮特别圆,她特意熄了灯,只有流萤的光芒在黑暗中忽闪忽弱。 她知道骸不是来看月亮的。 “你曾经问过我,”骸站在她面前的白石地上,暗红的眼眸隐匿在夜色的阴影里。 ——喜欢来这里吗? 有空便来坐坐吧。 “……喜欢是什么,我不知道,”她看向周围,这书院小小的一角,“但在这里可以吃点心,可以学俳句,也可以偷懒睡午觉。不被允许的事情会得到允许,不能做的事情也可以偷偷地去做。” 不是黑色的,也不是白色的。 “这个组织里,你在的地方是灰色的。”
“所以没有监视的命令,我也会来。” 骸抬起头,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细微的波澜。 “人类是自由的生物,这句话是真的吗?” 八重伸出手,对方的手软而凉,指间有经常握刀的粗茧,但依然是女孩子的,软软的手。 她将骸的手拢入掌心,轻轻握住。 “你喜欢哪种颜色?” “我没有喜欢的颜色。” “那就去找吧。” 握着骸的手,八重朝她微微笑起来:“虽然不知道你要去做什么,但如果想做的话,就放手去做吧。” 对方从庭院的深处朝她走来的时候,她可能就已经知道了。 这个孩子是来道别的。 从黑暗中走到此时升起的月色下,可能骸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回过神来,她就已经在这里了。 “去吧。” 八重慢慢松开骸的手。 那个小小的身影退入暗中,转身离去之际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庭院里空无一人,八重独坐在廊檐下,看着月亮从树梢后探出头来,高高地升入夜空。 月辉洒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白雪。 不知道这份平静能保持多久,她只是仰头看着夜空。 ——那晚的月亮特别圆。 …… 奈落众在深夜被召集起来。 烛火排排点起,幢幢的黑影在墙壁上闪过,像魑魅魍魉赶赴百鬼夜行。 披上羽织,八重走出房间,一抬头就看到了夜色中在栈道上连成一线的火光。身穿黑色僧衣的奈落持着火把,朝古老的大殿列队行去,常年紧闭的大门敞开着,露出幽深的内堂。 时隔十几年,天照院奈落的查问会上次召集,还是十二代目背叛组织时的事情。 转过身,八重看到了本该在大殿内待着的胧。 和山上不同,书院的这个角落没有点起火烛。月亮西沉,清辉被黑暗的群山吞没,胧沉默地立在阴影里,颈间戴着念珠,手中持着禅杖,奈落首领的装束威严而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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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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